第32章
没有明日了, 当天晚上,陛下下令,废陈美人为庶人, 移到长久无人居住的草芳阁去,听候发落。
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倒下去了。
“舒云!”皇后顾不上自己的腿疾, 忙飞奔着去接她,终究是晚了一步,贵妃倒在了地上。
“快去传女医来!”秦舒蕊喊道。
“不, 不!”贵妃在眩晕前的那一刻,掐了自己一把。
她没事,她不能倒下去, “没事, 我没事,我去给陈静婉求情, 就算是禁足
,我陪着她一起。”
众人连忙挡在门前, 拦住她。
皇后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我们先救静婉出来要紧,而不是抓紧塞一个人进去陪她。”
“就是啊。”玉妃拉住贵妃的手, 说道,“静婉最近都和我们在一处, 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臣妾和皇后娘娘先跑一趟,问问是什么事情吧。”
“我跟你们一起去。”贵妃的心猛蹿, 急得气儿都喘不匀,吓得根本掉不下眼泪来。
“不。”沈昭仪忙拉住她的袖子,生怕一个没看住让她冲出去了, “妹妹性子急,万一情没求好,反倒激怒了陛下,那可怎么好。先让皇后娘娘和玉妃娘娘去问问吧。”
“不用问了!”惠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舒蕊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去给她开门。
惠妃穿着整齐,这么夜了,还带着精致妆容,大概是从陛下那边来的。
秦舒蕊把门关上,给她搬来凳子,“惠母妃,发生了什么?”
惠妃道:“具体的我不知道,听陛下身边的内侍说,是陈美人的母家出了事,具体是什么事,他确实不敢说。”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贵妃终于哭了出来,她道:“那静婉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胡说。”皇后道,“若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赐死,静婉早就活不了了。陛下这会儿恐怕还在斟酌。我们、我们……贵妃,你千万别冲动,静婉的命捏在陛下手里,你贸然去求情,就是拿静婉的命在赌。”
贵妃捂着嘴,连连点头,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泄出哭声。
敬妃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道:“这样,我们都先装作不知,切不可让陛下怀疑我们与前朝勾结,若追查下来,恐怕还会连累了惠妃。”
众人忙满口答应下来。
惠妃没有久留,递完消息就离开了。
皇后道:“先各自回宫,沈昭仪、敬妃、玉妃,你们留下。蕊儿,你回公主阁去……不,你跟你张母妃去春和宫,看着你张母妃。”
“好。”秦舒蕊道。
回宫的路很难走,正是冬日,一脚一个雪坑。
贵妃传了轿子,她推着秦舒蕊道:“你先上轿吧,你怕冷,别冻坏了,让张母妃自己走走。”
“不。”秦舒蕊知道,这一松手,张母妃可能就跑去草芳阁找陈母妃去了,“张母妃,我陪你走走吧,我都好久没散步了,母后有腿疾,我拉她出去玩,她总不去。”
贵妃看着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推拒。
秦舒蕊拉住她的手,道:“张母妃,我陪着你吧。我就陪着你,我不说话的,好不好?”
“我不想要你陪,我想要静婉陪。”她脱口而出道。
她说完,猛然反应过来,后悔不已。
她连忙去拉秦舒蕊的手,“母妃不是那个意思,母妃……”
“我知道。”秦舒蕊没有生气,也难得的没有哭。
她把张母妃冰冷的手捂在怀里,轻轻揉搓着,“陈母妃以后肯定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陪张母妃的,但今晚,陈母妃不方便,就让蕊蕊陪陪张母妃好不好。蕊蕊好久没有陪张母妃一起睡了。”
贵妃没有说什么,挥退了身旁的宫人,拉着秦舒蕊,慢悠悠地往春和宫去。
在下一个转角,贵妃停住了。
左边是草芳阁,右边是春和宫。
秦舒蕊率先朝着右边踏出一步,回头,看着张母妃。
她始终握着张母妃的手,没有松开,也没有催促。
贵妃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
她道:“蕊蕊,母妃真的要去一趟草芳阁,静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的父母可能……她怎么承受得住,我就怕她一时想不开,等不到我们去救她了。或者明日陛下的圣旨下来,赐下白绫、毒酒,那我连最后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上。”
秦舒蕊往回走了一步,站到贵妃身边,她长高了,都和张母妃的肩膀一样高了。
她轻轻擦拭贵妃脸上的眼泪,道:“张母妃,我们见不到陈母妃的。”
“我就跟她说两句话。”贵妃的语气里几乎都是恳求,“就两句话。”
秦舒蕊背过身,抹干净眼泪,转过头来,扶住张母妃,抽出帕子为她擦干净眼泪。
她用温和又轻柔的声音,像哄孩子一般说道:“好,张母妃,我陪你去。”
已是深夜,草芳阁周围把守的侍卫大多撤去了,只留下两个站岗的。
贵妃还在犹豫,秦舒蕊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去引开一个守卫,张母妃且等等。”
她说完,毫不疑迟地从暗处走出来,朝着草芳阁去了。
“什么人!”侍卫道。
“你是新来的吗?”秦舒蕊道,“我乃是景荷公主,你在宫里当差,竟没见过我?”说完,摸出自己的玉牌,递给二人看。
侍卫不敢去接,忙行礼道:“参见景荷公主,臣等确是刚从宫外调来的,并未见过公主,公主恕罪。”
另一个侍卫道:“不知公主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秦舒蕊打量着二人,道:“可否让我见见陈美人?”
两个侍卫忙警惕起来,道:“公主恕罪!没有陛下的旨意,我等万不敢放公主进去。”
秦舒蕊抿唇,摆出公主的架子,道:“既然如此,好,我也不为难你们。不过我是偷跑出来的,身边没带宫女内侍,回去的路黑,我害怕,你们谁护送我去春和宫?”她说完,拿出钱袋子,递给左边的侍卫。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秦舒蕊又催促了一声,左边的侍卫道:“公主客气了,侍奉公主是卑职分内之事,公主请,臣提灯在后护送。”
待两个人走远了,贵妃才从暗处走出来。
她二话不说,递上了两个上好的玉簪,好说歹说下,侍卫答应去方便一下,让贵妃和陈静婉隔着门说两句话。
锁肯定是不能开的,主要钥匙也不在他这儿。
陈静婉不一定醒着,贵妃也不能大喊大叫,到底能不能说上话,纯看命。
“舒云。”门内率先响起声音。
“静婉!”贵妃惊道,“你在?”
“我在。”陈静婉道,“这破房子不隔音的,刚才蕊儿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劳烦你们为我担心了,你放心,我没事,我不会寻死的,你快走吧,一会儿被人看见了。”
张舒云喉头堵着很多话,这么短的时间,她不知道先问哪个。
她不知道是哪根筋抽了,选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静婉,如果此劫你没躲过去,你会不会怪我让你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不喜欢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哭出声来,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不得不获得原谅一样。
陈静婉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这问的什么啊,当然不会。虽然我不爱读书,但每次你陪我一起读的时候,我都挺开心的。”
张舒云又道:“静婉,你就是我妹妹,亲妹妹,我们结拜过的,说好的,要同生共死,陛下要是赐死你,那我也不活了。”
“呸呸呸。”陈静婉道,“陛下才不会赐死我呢,你也不能不活,你后宫的姐妹可不止我一个,不过就属我蹭饭蹭得最多。你放心吧,我不怕死,我就怕……就怕你们过得不好。”
陈静婉:“姐姐,你一定要过得好。”
张舒云卡在嗓子眼的“好”字还没出口,就看到那个侍卫回来了。
她没得选,立刻转身,朝着黑暗的甬道去了。
凤鸣宫里,沈昭仪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娘。”她纠结许久,终于开口道。
“什么?”皇后问道。
沈昭仪道:“太子殿
下快回宫了,大概还有一个月,他打了胜仗,战功赫赫,陛下定会嘉奖他。”
“是!”皇后连忙道,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凭着政儿的军功,别的或许求不到,但保住静婉的一条命,定是可以的。”
“然后呢?”沈昭仪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什么?”皇后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昭仪又重复了一遍,道:“然后呢?”
她说完,自问自答道:“然后,由着静婉在草芳阁孤独终老?由着陛下把持公主的命?如今是静婉,下一个就是公主,符国前几年就蠢蠢欲动,待符国起兵那日,就是公主被斩首之时。”
玉妃惊得站起来,碰掉了桌上的花盆,碎裂的声音响起,惊动了外面的宫人。
“娘娘,怎么了?”内侍问道。
“没事!”敬妃忙道,“玉妃失手打碎了花盘,等会儿再来收拾。”
敬妃知道,沈昭仪说出这话,定然是有主意了,她转过头去,问道:“沈昭仪,你有什么办法?”
沈昭仪做了个口型。
“不行!”皇后立刻道,她压着声音,“这太冒险了,更何况,这是你想一想就能做到的事情吗?一旦被发现,你的下场,比陈静婉惨千倍万倍,你要拉着你的全族陪葬吗?”
沈昭仪道:“娘娘,我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我需要人帮忙,太子殿下如今手握兵权,已经……”
“不可能。”皇后打断道,“我不会让政儿去冒这个险。”
“那娘娘就让公主去冒险?”沈昭仪捏着手帕的手都在抖,“您还记得吗?那日臣妾问您,倘若臣妾将山头搬进宫,您跳不跳。您说,只要跳下去能为了蕊儿好,您说什么都跳。”
皇后道:“牺牲我一个,能救蕊儿,我心甘情愿,可、可牺牲这么多人……”
“不用啊。”沈昭仪站起身,坐到皇后身边,尽职尽责地劝道,“没人会知道的,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被人发现了,殿下登基,还不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一没成,陛下安然无恙……”皇后顾虑道。
玉妃道:“一旦做了,我们六只手灌也要灌进去,断不能不成,不可能不成。”
皇后瞳孔一缩,看向玉妃。
敬妃道:“八只,臣妾也愿出力。”
“再来十个你我这样的宫妃都不顶用。”沈昭仪道,“得有能出得去的人。”
“你说蕊儿?”皇后立刻反应过来,“不行……”
“娘娘!”沈昭仪打断她道,“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公主的命,握在她自己手里,就看她做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