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安禾道:“做君主的, 无奈也正常啊。”
陈美人啧啧两声,道:“太天真。禁不禁足贵妃,要不要降为昭仪, 又不是影响社稷民生的大事,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是陛下,他什么做不了主?他能有什么苦衷, 他不过是想用这些话堵你姐姐的嘴罢了。也就你们这些小丫头能信了,你去问你张姐姐,姐姐肯定也不信。”
安禾道:“姐姐把陛下想得也太万能了些, 做君主的,肯定要顾忌百姓说什么、官员说什么,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陛下就算再爱惠昭仪, 也没见让惠昭仪当皇后啊。”
陈美人笑了, 道:“不让惠昭仪当皇后,是因为陛下没那么爱惠昭仪, 真的特别爱,爱到骨子里了, 他就能把皇后扯下来, 只不过要颇费一番工夫罢了。”
安禾道:“这……这得多爱啊,谁会在江山和美人之间选择美人呢。”
陈美人道:“这话错了, 陛下大权在握,让喜欢的人做皇后, 丢不了江山的。只要他喜欢,还可以篡改史书, 抹黑皇后。”
安禾还要说什么,陈美人将手指放在她唇边,道:“好了好了, 睡觉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再不睡明天起来干活的时候,又要犯困了。”
春和宫的门开了,惠昭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故意弄出声响,吵醒了门口的守夜宫女。
宫女扯了一下嘴角,让自己的脸不要耷拉着。
她走进去,道:“娘娘怎么了?可是要起夜?奴婢扶您去。”
惠昭仪道:“本宫睡不着,陪本宫说说话。”
“是。”宫女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床边。
她知道娘娘是为着什么不高兴,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张昭仪和陛下有心结,就算陛下一时心软,将张昭仪放了出来,以后也不会有多宠爱。陛下对娘娘才当真是喜爱,陛下不是说,等娘娘的孩子生出来,要给娘娘升惠妃吗?”
惠昭仪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故意找事一般地道:“本宫想杀了她,你觉得本宫恶毒吗?”
宫女吓了一跳,忙移开眼睛,看着地板,“奴婢、奴婢知道,娘娘是……嘴硬心软。娘娘从前也说不喜欢皇后娘娘,可也没对皇后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呵……”惠昭仪冷笑一声,“本宫倒想动真格的呢,但能怎么着?我去宫外弄毒药,下在皇后的饮食里?谁去替本宫下,你去?”
宫女忙跪下磕头,“娘娘……”
惠昭仪看着她被怼到瑟瑟发抖的样子,心情突然好一些了,但她并未因此放过她,道:“怎么?不敢啊?那你去向陛下告发我啊?说我要给皇后下毒,让他先把我赐死。”
“娘娘。”宫女用发颤的声音道,“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不会背叛娘娘的。”
“哦?”惠昭仪歪了一下脑袋,“那你是忠于本宫呢,还是忠于陛下呢?”
宫女浑身发颤,不知道如何应答。
惠昭仪道:“本宫替你说,你定然是忠于陛下的,对不对?毕竟惹恼了本宫,本宫顶多把你交给皇后,连把你赶出宫都得先禀告皇后,由皇后做主。但是你在宫里下毒,惹恼了陛下,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凌迟处死也不为过,对不对?”
她说的都是实话,却越说越恼怒,气上心头,吼出一句“滚”。
宫女连滚带爬出了惠昭仪的寝宫,继续在门口守夜。
惠昭仪一蹬腿,踢了下床板,床板咚咚响了几声,没有碎。
她的寝宫并没有因为她发了一下脾气就大变样。
她依然躺在那里,心中有再多的怨气,都依然要躺在那里。
秦舒蕊在床上躺了很久,等天快亮了,她才强撑着爬起来吃了一点东西,又躺回去了。
她身体很重,感觉只有裹着被子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舒服。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有几个瞬间,她感觉自己是昏过去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她看到一个思念已久的身影坐在床榻边。
她伸出手,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张母妃。”
“诶。”贵妃俯下身,用额头去探公主的额头,“你父皇复了张母妃贵妃之位,母妃又生龙活虎的了。之前的那些事,就当没发生,我们都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嗯……”秦舒蕊说不出什么话,她嗓子很痛,只能呜呜咽咽地发出几声哭腔。
贵妃握紧了她的手,道:“母妃没事,别哭。禁足的这段时间,母妃过得可好了。和你陈母妃、安禾姐姐打牌,我教她们下棋、读书,现在你陈母妃也能背出来许多诗了。想吃蜜枣、燕窝了,就递消息出去,你玉母妃或者敬母妃就会给我们准备。你看,张母妃一点都没瘦。”
有水珠滴在公主脸上,秦舒蕊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水还是张母妃的泪水。
贵妃摸了摸她的脸蛋,道:“母妃特别特别好,但是呢,母妃觉得,和蕊蕊在一起,更好。”
她知道,是秦舒蕊救了她。
比起感动,她更多的是心疼。
她记得,蕊蕊还没满十一岁,这么小的年纪,就为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担心。
贵妃道:“母妃以后都不会做蠢事了,时时刻刻都会记得谨言慎行,因为母后知道,护好自己,就是护
好蕊儿。”
两个人正腻歪着,突然听到外面的动静,贵妃抬头去看,是惠昭仪来了。
皇后还病着,贵妃有点不放心皇后一个人应对,忙起身,道:“母妃去看看,等下再来陪蕊蕊,放心,母妃很快就回来。”
秦舒蕊拉着贵妃的手,没有松开,她张了张口,强忍着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惠母妃不是坏人,她帮过我……”
贵妃帮她掖好被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她道:“张母妃知道,张母妃就是怕她需要什么东西,你母后还在病中,不好准备,我去帮着看看。”
“好。”公主道。
贵妃站起身,吩咐宫女们守好秦舒蕊,直冲正殿去了。
贵妃刚走,一个面生的宫女走进公主阁,她端着药,放到公主床头,但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递上一张字条,道:“公主,盼儿姐姐走之前,让我把这个拿来交给你。”
“什么?”秦舒蕊接过,展开。
盼儿:公主,我想好了,我的新名字叫李盼曦
秦舒蕊笑了,道:“相处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盼儿姐姐姓李。”
凤鸣宫正殿,惠昭仪抬眼看了一眼匆匆闯进来的贵妃,不情不愿地再次起身,行礼道:“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道:“惠昭仪坐,娘娘尚在病重,不方便待客,惠昭仪有什么事,跟本宫说就是。”
惠昭仪瞥了她一眼,不客气地道:“贵妃娘娘久居春和宫,都多长时间没出来了,也不知道,病着没有。”
贵妃道:“本宫很好,你放心。”
皇后眼看着两个人要掐起来了,忙道:“好了好了,好好说话,别吵架。惠昭仪,你有何事?”
惠昭仪看了一眼贵妃,没出声。
皇后明白了,她道:“舒云,你先去陪着公主吧,她为了你能出来,费了不少心思,你去多陪陪她,安她的心。本宫无事的,她还能杀了本宫不成?”
贵妃听完,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皇后,“娘娘怎么向着她。”
“本宫……”皇后顿住,她原本想说“本宫不是向着她”,但她觉得,这话说出来,惠昭仪该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道:“舒云,惠昭仪兴许是有正事与本宫商议。”
贵妃一甩袖子,离开了。
宫女跟着贵妃出去,顺便将门带上了。
皇后看向惠昭仪,道:“惠昭仪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惠昭仪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打胎药?”
皇后差点一个没扶住从床上掉下来。
皇后道:“本宫只有安胎药。”
她不知道惠昭仪又在耍什么脾气,这满宫上下,除了陛下谁能弄到打胎药,能弄到的,离身首异处也就不远了。
惠昭仪不会不知道。
皇后扯了扯嘴角,道:“惠昭仪莫不是在寻本宫开心。”
惠昭仪摸了摸肚子,道:“臣妾害怕。”
皇后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能看出来,惠昭仪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或者说,想倾诉,碍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合适的理由,所以只能用一个荒谬的问题来作为开头,像个胡闹的孩子。
皇后的语气软下来,“妹妹害怕什么?怕痛?怕辛苦?”
惠昭仪道:“怕生出来个女孩,跟景荷公主一样,一辈子困在皇宫里,往后读什么书、嫁什么人,都得听陛下的吩咐,陛下喜欢,留在身边,建个公主府,陛下不喜欢,就算把公主门牙磕掉也不用受罚。”
“什么?”皇后一惊,“公主的门牙是磕掉的?怎么回事?”
她发觉自己语气有些急,闭了闭眼,叹息道:“罢了罢了,陛下都不说什么,本宫能说什么。”
惠昭仪看着皇后,道:“臣妾没跟娘娘开玩笑,臣妾还以为,娘娘会有办法呢。”
“哪有什么办法。”皇后道,“就算弄来了打胎药,也是伤身,说不好要一尸两命。更何况,确实是弄不来,谁能为了你搭上身家性命。”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咬了下嘴唇,道:“你想当娘吗?”
“我……”她怎么可能不想,她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皇后道:“想就生下来。生下来我们一起养,咱们姐妹一起为孩子的前程出谋划策,总会有办法的。”
惠昭仪抬眼看她,冷笑道:“娘娘打算挑谁做景荷公主的驸马?”
皇后一噎,道:“是,本宫做不了主,本宫说‘总会有办法’也是假的,没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但你能怎么样呢?已经怀了,除了生,还能怎么样呢?”
惠昭仪并不言语。
皇后不想跟她发脾气,但不知怎么的,今天的脾气怎么都控制不住,“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一直憋在心里,你不舒坦,孩子也不舒坦,今日说出来,可觉得好多了?”
皇后看着地面,眨了两下眼睛,道:“不过,本宫还是觉得,办法总会有的,只是暂时没想出来。就算真的没办法……也是本宫的命了,大约是本宫上辈子做的坏事太多,这辈子,上天就是要本宫看着本宫的女儿们都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