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陛下来了。
秦舒蕊起身, 想要给父皇行礼,被父皇拦住了。
他道:“你病了,好好休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见父皇了?”
秦舒蕊一见着他, 就不停地流泪。
她没有抬手抹掉,而是去拉父皇的手。
陛下将她的小手放在掌心,看着她, “怎么了蕊蕊?”
秦舒蕊道:“父皇,我刚才梦见我死了,我好害怕, 我想死之前,和父皇,还有母后、母妃们在一起。”
“胡说什么?”陛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是烧糊涂了, 都开始说胡话了。用过药没有?”
秦舒蕊没有应他,哭道:“女儿知道这是胡话, 女儿知道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但女儿很害怕, 克制不住地害怕, 所以一定要让母后去请父皇过来。女儿就怕一觉醒来,梦成真了, 临死前,还没把真心话说给父皇和母后听。”
陛下的心一瞬间软了, 他看着床上哭哭啼啼的女孩,想起了逝去的二公主, 二公主当年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但那会儿二公主还太小了,病得也很重,连眼睛都睁不开, 什么言语都没留下,就这么离父母去了。
他想陪着二公主好起来,但他是陛下,不得不去处理公务,他只好起身,将皇后一个人留在那里全程看着公主咽气。
陛下为她抹去泪珠,道:“蕊儿不怕,不怕啊不怕,父皇来了,父皇在呢,有父皇在,不会让蕊儿有事的。蕊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病会好的。”
秦舒蕊靠陛下近了些,她道:“女儿有一事相求。”
“好。”陛下一口应下来,“蕊儿有什么,就说。”
皇后侧过身,去擦眼泪,不想让秦舒蕊看着她难过的模样。
月昭容拍了拍皇后的背。
陛下看着秦舒蕊欲言又止的模样,忙道:“蕊儿直言就好,朕是蕊儿的父皇,没有什么是不能对父皇说的。就算你还生着郭五姑娘的气,想让父皇为你出气也无妨的。”
“不是。郭五姑娘无论如何过分,到底是外人,若真到了临死关头,还念着她做什么。”秦舒蕊拉住父皇的手,道,“女儿梦见死之前,张母妃一直守在床榻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讲故事,催着女儿起来和她下棋。女儿当时特别害怕,女儿一想到……一想到女儿死了以后,爱蕊儿的那些人会难过,就觉得心好疼。”
她说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不需要演,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她每次一想到自己要死了,就会想到今天这样的画面,母妃们围着她的床榻,哭得泣不成声。
她转过头,看到站在前面的几位母妃也开始擦眼泪。
陛下的眼睛垂下去,叹了口气。
秦舒蕊道:“女儿特别想张母妃,女儿做了顶帽子,想去送给张母妃,父皇可不可以准许女儿进去探望张母妃一次,和张母妃说说话,就一次……”
“好,朕答应你。”陛下再次帮她抹去眼泪,“舒云做错了事,可到底不是什么大错,朕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这么长时间过去,朕知道,她肯定也在后悔,朕答应你,打开春和宫的宫门,让你们母女、姐妹团聚。”
“多谢陛下。”皇后起身,跪在地上,想要给陛下磕头。
一瞬间,不知道是悲痛更多,还是哀伤更多,只知道眼泪在不停地流,她一个老人,竟也像个爱哭的孩子一般,泣不成声。
“皇后。”
“母后!”
“娘娘!”
众人同时开口道。
陛下转身去扶,终究晚了一步,皇后已经被沈昭仪扶住了。
“陛下。”沈昭仪道,“娘娘昏倒了。公主一回宫就高烧不退,娘娘自个儿身子都不怎么好,却坚持守了公主一日一夜,如今已是筋疲力尽,让臣妾扶娘娘回去休息吧。”
“快去,快去。”陛下道,“去传太医,好好照顾皇后。”
他站起身,道:“朕去看看你母后。”
秦舒蕊的嗓子痛得说不出话,她强撑着,做了个“好”的口型。
她也想起身去看看母后,但她好久没进食,完全没力气,刚坐起来,便倒下去了。
“蕊蕊!”月昭容上前,抱住她,“佩环,去多叫几个太医来。”
“是。”佩环行礼道。
春和宫的三位正聚在一起打牌,安禾和张昭仪的牌技比起陈美人来说,还是差远了,所以两个人干脆联起手来,对付陈美人。
“妹妹又赢了。”陈美人歪着头,看向张昭仪,“哎呀,姐姐说好了,要是今晚输给妹妹三次,就帮妹妹补荷包。”
张昭仪瞪了她一眼,道:“急什么,今晚还没过去呢。”
陈美人笑道:“是,妹妹不急,姐姐要是还想输,妹妹奉陪。”
安禾道:“陈姐姐可别小瞧了张姐姐,说不定张姐姐下一轮手气好,来个逆风翻盘。”
“嘿,那不……”
“陛下驾到——”内侍洪亮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谈话。
张昭仪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陈美人拉着站起来了,安禾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儿核桃酥塞进嘴里,乖乖站在一旁,当个听话的奴婢。
三人跪下,安禾嘴里含着东西,张不开嘴,又不敢咀嚼。
幸好另两人行礼的声音大,陛下没有察觉她。
张昭仪还以为再见到陛下的时候会哭呢,但是没有,她只是惊愕,陛下怎么来了?莫不是要放她出去?
她偷偷扭过头,看着敞开的宫门,眼泪一瞬间涌在眼眶。
禁足这段时间,她知道她最对不起的,就是陈美人和安禾。
陈静婉尚且是自愿的,可安禾是被强硬指派过来的。
她每次看到安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愧意就会涌上心头。
如果她没有冲动,安禾就不会被她牵连。今年,安禾该出宫了啊,她该和父母团聚了,如果父母已经给她说了亲事,肯定会耽误她嫁人的。
她和安禾义结金兰,就是想告诉安禾,我们是你的家人,希望以此来缓解安禾心中的痛苦。
可主子,到底比不上真真正正的家人。
此刻,陛下既然来了,她就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她不能让大家陪着她继续被困在这里。
她任由眼泪流出眼眶,拿起帕子,微微耸动着肩膀,烛光照着她散乱的头发,照着她白皙的面庞,容颜依旧。
陛下叹了口气,伸出手来,要去扶她。
张昭仪搭上,借力伏在陛下的膝上,啜泣道:“陛下、陛下……臣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什么傻话。”陛下用手指关节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像在蹭一只受伤的小鸟。
陈美人把地上的牌整理好,藏在袖子里,趁机拉着安禾出去了。
张昭仪道:“臣妾知
道,陛下在生臣妾的气。陛下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臣妾不求陛下谅解,只求能和陛下说些心里话。”
她枕在陛下的腿上,背对着陛下,吸了吸鼻子,道:“臣妾刚被禁足的时候,是有怨的,臣妾怨陛下没给臣妾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么些年,也确实不理解,陛下为何不让臣妾自己抚养孩子,臣妾就那么不配吗?”
“舒云……”
“陛下请听臣妾说完。”张昭仪打断了他,接着说道,“这些日子里,臣妾总是想起从前和陛下谈论孩子的时候,也想起齐儿每次和陛下出远门回来,不是狐皮就是鹿肉的,总让臣妾骄傲。臣妾就突然明白了,臣妾再怎么好,总归是后宫妇人,没有陛下的远见,也没有皇子师傅们的博学多才,更不会骑马射箭,臣妾一个人,如何能教好孩子……”
她说完,泪又落下。
她侧过身来,抓住陛下的手,“陛下,臣妾明白了,臣妾从今以后,再无对陛下的怨言,只期望臣妾的孩子,能像陛下期望的那样,昂霄耸壑,英才盖世。”
“唉……”陛下拉住她的手,扶着她起身,又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陛下……”张昭仪像从前那样,将头靠在陛下的肩上。
陛下道:“舒云,这些日子,朕没有一日不想你的,朕忍不住在心中怪你,怪你怎么那般糊涂,说出那样的话。虽知你的脾气,也知你并非有意,可朕身为陛下,不得不罚。朕也是无奈啊……”
“臣妾知道,臣妾都知道的。”张昭仪看着陛下的眼睛,泫然泪下,“是臣妾不懂事,害得陛下为着臣妾的伤心。”
陈美人和安禾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见没有吵起来,松了口气。
陛下来了,安禾就要像宫女一样守夜了,不能再睡到两位主子床上去了。
陈美人昨夜硬拉着两个人打牌,害得大家都没睡好,她看向陛下身边的内侍,道:“可以找别的宫女来守夜吗?我想让安禾去伺候我。”
“回陈美人,当然可以,陈美人放心吧。”苏诚道。
陈美人拉着安禾的手走到自己房里,拉过被子来,道:“睡吧。”
安禾忙道:“不,奴婢、奴婢还是出去吧,万一有人进来看见了……”
“那这样。”陈美人推着她上床,道,“你睡觉,我守夜,如果有人进来了我就叫醒你。”
她看安禾还是不好意思,板起脸,拿出二姐的气势,道:“快,听话,睡觉吧。”
“是。”安禾道。
两个人悄声说了会儿闲话,安禾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她道:“陛下说他没有一天不念着娘娘,真好,陛下喜欢娘娘,娘娘的日子也好过些。”
“你真信啊。”陈美人好笑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陛下还说他也是无奈呢,你也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