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娴吃了块点心,又觉得口渴,身边的丫环仆妇都被史夫人遣散,为了听趣事儿,史夫人主动给她斟了一杯茶,喂到她嘴边。傅娴竟就着史夫人的手吃了茶,从裙摆的夹袋中掏出一本册子,堂而皇之摆在桌面上。
史夫人好奇,上手翻阅了两页。
柳闻樱打眼一看,发现果然就是自己买的那本《寡妻》,顿时用看知己的目光看了一眼傅娴。
傅娴却不曾留意到了柳闻樱的眼神,只是感觉到自己方才的话题关注度被拉满,这才缓缓道:“这本春情话本,与旁的腌臜话本不同。她竟然以咱们妇道人家的欢娱为主题,讲的是一位新妇,嫁予了一位退伍有军功的男子为妻。没想到丈夫曾经因在战场上从马背上摔下,当场被马蹄子踩坏了,因此不能人道……”
金夫人原本觉得傅娴一惊一乍,实数没见过猪跑的闺阁千金,可经过她这么有鼻子有眼一描述,好奇心也被吊了起来,拿到手的茶点竟迟迟忘了放入唇边。
“然后呢?”史夫人是个急性子,推了推傅娴的胳膊,让她继续。
柳闻樱却将手里的帕子捏了,捂住嘴,生怕泄露自己早已知晓情节的事实。
傅娴大大方方,翻到书本的其中一页,指着书中的描述向大家道:“她呀,竟主动去寻觅相好之人!她说,‘世人皆以敦伦为妇人生育之用,且不知其中乐趣原本以男女阴阳互济为首。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其性格之鲜活,勇气之震撼,行动之果敢,属实令人咋舌!”
别人倒还罢了,史夫人听完傅娴的一番话,整个人先是怔住,而后眼珠微转,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眼眸抬起,定定翻开那本春情话本,口中喃喃重复着刚才那番话“女子嫁人不能体验男欢女爱,与活死人有何区别”。
在座的几位都知晓,史夫人生产完女儿后,史虞甚至没有等她坐完月子,就直接纳了新人入房,而且还是两位美妾,一个丰腴,一个妩媚。美其名曰为了史家开枝散叶。
史夫人自幼跟着母亲在各种政务中长大,性格中本就有男子爽利的一面,她竟也不太知悉闺房谐趣,鱼水之欢,且一直以为与夫君行那敦伦之事,只是为了生儿育女。
她只觉得无趣且痛苦。
而这书本竟然写,那件事,是极为欢娱的所在?
金夫人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从未在那档子事儿上咂摸出滋味。那种东西,不是青楼妓子们才会琢磨的淫巧玩意吗?我们在这摒弃左右堂而皇之谈论此等话题,未免……”
没想到金夫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越盲堵越容易决堤。
火,越浇油越窜得起劲。
傅娴托着腮,明显不同意金夫人的说法,“可是我按照书中的技巧,亲自试了试……”
“啊?”柳闻樱轻呼出声。
“啥?”史夫人张鸢也瞪大眼睛。
“吓!”金夫人直接泼了手边的茶盏。
三人分别有三种不同的反应。
傅娴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儿。
金夫人直接指着她的鼻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你虽然名义上是个寡妇,可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她已然说不出话来,甚至是很不赞同傅娴的这种做派,看在史夫人的面子,她不曾拂袖而去,只是借口要出去透透气。
天晓得,这里四面邻水,四处都是有些寒意的风,哪里就不能透气了呢?
正在几人争执不休时,前院传来了击鼓之声。
有人报官。
史县令要开堂了。
金夫人顿住脚步。
史夫人赶紧打圆场:“要不姑母和众位姐妹,一同去堂前看看热闹吧?”
第17章 你们嗑CP的人都有点东西
那张燎正是张鸢t的亲弟弟,史虞的小舅子。
他面上故意示弱,实际上却是撺掇着苏红蓼去县衙报官。
为了设套,他还亲自把那击鼓的鼓槌递给苏红蓼。
“少东家,请。”
他内心料定,一个不通庶务的闺阁小娘子,就连衙门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大嬿法典》中有很清晰的细则,为了不让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每个县衙的日常秩序,除非状告人心怀鱼死网破,不告不成活的心态,否则一干事件,均由各乡的里正以调解为主。实在调解不成,一方依旧要告状,那就先捱十板子。
这十板子不是一种惩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可这本书就是苏红蓼写的,她焉能不知道当时女主为了重振书局,受了多少委屈。
告状先捱板子,亦是她对这个架空世界的设定。
她怎么不明白?
在现实世界里,写情色故事,也一样会被看做是各种意义上的滚钉板。仿佛用文字触达了某种画面,便是罪无可恕的存在。她有同行沦陷,也有人转行,甚至有人为爱发电,最后“负债累累”。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设定的这个世界,虽然也如同现实一般残酷,但苏红蓼留了一个气口,她让整个社会的最高话语权是女性。
她想通过自己一点点的能量,去呐喊,去述说,去表达,去争取。
女性有自己审看、写作、争取精神愉悦的自由。
打可以捱,但不能白捱。一旦她匍匐到那个挨打的木板上,她把所有的耻辱和尊严都剥脱在这几个板子之下,那么她要用尊严换取的,必须是自己坚定执着,并为之奋斗的目标。
你们不是砸我家书局吗?
——那我便要得到一张“免砸声明”的贩售许可证。
你们不是只让别人贩售,不许我家买卖吗?
——那我就要一个“雅俗共赏”的可行性标准。
用十个板子换这两样东西,苏红蓼愿意。
当史夫人拥簇着金夫人、傅娴、还有苏红蓼名义上的大嫂柳闻樱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苏红蓼一脸视死如归击鼓的模样。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绵延不绝,在这个春日里,像一记惊雷,震慑了所有认识与不认识她的人。
褪去染色白裙,换回男装的崔承溪,被眼尖的二哥崔观澜从马上单手拎起来,与他同乘一驾。
“慌慌张张,干什么去!”崔观澜闻着崔承溪一身的脂粉味,蹙了蹙眉头。
崔承溪指着前面围拢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道:“二哥,快些,我听见有人在敲鼓,我们去瞧瞧热闹。”
“热闹。”崔观澜磨了磨牙,手下鞭子加快,“你可知敲鼓的是谁?”
崔承溪在背后抱着二哥的腰,明显感受道马儿的四蹄加速奔腾,沿街的百姓纷纷闪避。
“是谁啊?”崔承溪还兀自不知死活地问。
坡子街上,原本一众摆摊的摊贩,纷纷收了自己的小摊空出一条马道来,让这当街纵马的富家子弟经过。
一根竹竿不小心敲到了沿街的屋瓦,漆黑的瓦片吧嗒一下落地,摔个粉碎。
崔观澜把瓦片幻视了三弟的脸,手中的鞭子快挥出火星子了,捏着一股气就是不答。
他越别扭,崔承溪越好奇,嘴里甚至还叨叨着:“我也就十岁的时候见过一次有人击鼓,这不是时隔多年,新鲜劲儿过了,就想看看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崔观澜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从前面飘了过来,“是你四妹,苏红蓼。”
前方有人挑着担子横穿,崔观澜紧急勒住缰绳。
马声嘶鸣,前蹄腾空,坐在后面的崔承溪在双重刺激下,双臂颤抖,差点从马背上落下。
“谁?”他上赶着放弃了忆秦阁的好茶好点心来看热闹,吃的竟然是自己妹妹的瓜?
崔承溪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惊惶未定地大喘气。
在他们身后,曾闲吊儿郎当地牵着缰绳,随意溜达着一匹枣红马,晃晃悠悠闲庭信步跟在他们后面。看见崔观澜,曾闲好脾气地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口脂还残存在唇间。
崔承溪赶紧抬起袖子,拭去唇间一抹可疑的嫣红,袖角带下一大片他刚刚大力拍在脸上的粉膏,黄呼呼红滋滋,混在一起,好不狼狈。
人群中,还有捏着一块帕子,被傅娴挽着手臂,一副想看热闹的柳闻樱。
崔承溪眼尖看见了她,指了指那边的方向:“二哥,大嫂也在!”
崔观澜闭上眼睛,觉得有白色的烟雾从头顶的百会穴上涌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们这一家子,倒是齐活了。
很快,史虞穿上青色的县令官服上堂了。
“你这女子,可知击鼓后的规矩?”
惊堂木一拍,杀威棒一吼,整个气氛紧张感拉满。
苏红蓼点头,拉着一旁的胡进道:“要是我一会儿晕死过去了,就死劲掐我。”
“少东家,您声音都在哆嗦,要不,要不还是让我去挨打吧。”
苏红蓼感觉胡进的惧意也不比自己少。这个还不足十六岁的少年,据说跟了董掌柜三年,从大字不识,到偷摸能把书按照种类排序,到书局中每一本书都能了解个囫囵意思。
他一点点成长,也一点点把温氏书局当做了自己的学堂和家。
上一次砸书局的奋力维护,这一次击鼓的义无反顾跟随,苏红蓼看在眼里,更为自己笔下一笔带过却如此鲜活的小人物而动容。
“既然担了你这句‘少东家’,我就得有当少东家的胆量。我吩咐你的,一句话都不能落下。”
胡进吸了吸鼻子,竟落下一滴泪来。
“少东家,我省得。金疮药我已经带来了,一会儿就给您用上。”
他手上捏着一沓厚厚的抄纸,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包袱,里面除了有金疮药之外,甚至还有一套崭新的裙襦。
那是苏红蓼早已准备下的。
她可以挨打。但她不能赢得狼狈。
见史虞在堂上问询,她的视线扫过张燎,扫过那位一脸谁都不愿意得罪的汪公子,亦扫过人群中的崔观澜和崔承溪,深呼一口气,“小女子苏红蓼,懂得击鼓的规矩,愿请挨罚。”
“好。”
史虞也不多废话,签令一丢,直接用刑。
崔承溪还想冲进去维护这个傻妹妹,却被崔观澜拉住。
曾闲也在一旁摇头晃脑地开口:“你现在去,不是让你妹妹为难吗?告吧,不挨打就没底气。不告吧,书局不是白砸了吗?要我说,你们妹妹这个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那史虞也不像是个会刻意为难一个小姑娘的主,应该就是一顿教训,不会伤及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