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女孩要有自己理解的“好东西”
从坡子街回去的路上,崔承溪跟她说要出去西市转转,一转眼从梅月路的尽头消失不见了。
苏红蓼路过一个茶馆,听闻茶馆中有几个客人在喝茶闲聊,言语间也是在谈论“磨铜书局”,“话本”,“慕妍”等关键词。
她停下脚步,听了一耳朵。
“你们说这磨铜书局也真够大胆的啊。前头的温氏书局刚因为贩卖春情话本而被砸了,他转眼下午就让慕妍姑娘穿着肚兜去卖书。啧啧啧……酥胸微露,柳腰横陈,玉臂绕肩,我可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话语越来越下流,幸好有人打断。
“我听说呀,磨铜书局可是有某位大人的干股。否则的话,堂堂大嬿国都,没人敢撑腰的话,谁敢售卖那等风月话本??”
“磨铜书局成立三代,绵延百年……确实听说背后有上面的庇佑。只是可怜了我那汪兄的银子……他刚刚在温氏书局交了五十两,购八卷《大嬿法典》准备去参加明年的吏部大考。”一个叫张燎的书生如是说道。
“怕什么,只要有契书,把定银要回来呀!”众人撺掇。
“行,我明日就与他说。”张燎也是个不怕事的,拍了桌子就应承下来。
苏红蓼把这群人的议论之声听完,内心已经有了些计较。她走到温氏书局的门口,抬眼看了一下整个残破不堪的书局,和破破烂烂的门帘,倒没有什么气馁的心思。
万事开头难,目前她在书中暂时逃脱了种马男主崔观澜的掌控,眼下能不能活出另外一番光景,就要靠自己了。
苏红蓼问董掌柜要了一本自家贩售的话本子。
董掌柜翻箱倒柜找到了最后一本,t听说是苏红蓼要看,先是胡子一抖,眼睛一眨,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道:“不行不行。小姐是千金之躯,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看这些话本!”
苏红蓼先给董掌柜递过一盏茶,董掌柜慌忙谢过。
苏红蓼这才诚恳道:“可我也是书局的人。我如果不知道书局中的每一本书到底是什么成色,内容怎么样,怎么贩售给喜欢它的人?董叔,我的责任,是跟我娘一起,重振温氏书局。您既然能主动挖掘到这话本寄售,想必也不是那等死守礼法之人。现在我娘怀着身子,我得帮她分担些。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是少东家。”
“少东家”三个字,咬得很重。
从这个少女口中说出来,那份沉甸甸的重担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董掌柜被她这番话说得有点动容,捏着书的手松了松。
拿来吧,你。
苏红蓼一把夺过,笑眯眯坐到一旁去看书了:“我看完就还给您。”
董掌柜捂住胸口瘫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他拿起刚刚苏红蓼亲自斟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又嘶了一声。
烫。烫嘴。
本就破败的门口又有几个顽童嬉笑打闹着路过,看着残破不堪门楣尽毁的书局,冲着里面丢了一块小石头,刚好打翻了董掌柜手上的那杯热茶,热乎乎的茶叶与茶水泼了老掌柜一身,惊得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们!”老掌柜又疼又气,指了指孩子,又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全程蹙着眉,终究没有说出一句重话。
“有人说,这家书局卖下流东西。人人可以砸。”小童还是奶声奶气的年纪,可下手却着实不轻。
苏红蓼本想坐在里间好好把那话本研究一番的,看见这几个小童欺负年迈的董掌柜,“蹭”的一下站起来。
对付熊孩子后世经验更足。
她冲着董掌柜眨眨眼,董掌柜嘚吧嘚吧眨着老眼昏花的眼神和少东家对视,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哎哟”一下捂住胸口,直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几个小童一时间有些呆愣在当场。
苏红蓼冲出去揪住那个为首的孩子,就是一顿输出。
“好哇!我们掌柜的被你打死了,跟我去见官!”
“啊?”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的光景,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是张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身边两个小伙伴一溜烟抛下她跑了,她这才后知后觉害怕了起来,瘪嘴委屈巴巴看着苏红蓼,“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童抽抽噎噎地说。
胡进原本正在继续扫洒高层的书柜,听见动静连忙奔过来看。
“董掌柜!少东家,这,这是怎么了!”
董掌柜胡子微颤,在只有胡进能看到的那一侧比划了一个手势,胡进又看看苏红蓼,她一脸狡黠的模样似乎要干件大事,胡进也是个机灵的,被董掌柜一手调教,默契十足,也干脆嚎啕了一嗓子,匍匐在董掌柜身上大哭起来。
“老掌柜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我们书局可不能没有你啊!”
苏红蓼憋着笑,捡起刚才那两小童丢下的一枚弹弓,捅了捅捣蛋小女童的咯吱窝。
“走吧,我们衙门见官去。”
小女童挣扎着就想跑,被苏红蓼眼疾手快提溜住她的后脖颈。
“哇……”小女童凌空四角挣扎着,眼巴巴开始看着苏红蓼,“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不要让我去见官……呜呜呜呜。”
“那你去跟董掌柜磕个头,如果他在在天之灵原谅你了,我就不报官。”苏红蓼把她拎到书局门口,下巴一抬,示意她进去道歉。
小女童抽抽噎噎,又害怕又被迫同意了苏红蓼的威胁,跨过门槛的时候,腿脚哆嗦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苏红蓼和胡进偷笑了一下,又立刻正色地看着小女童。
她哭丧着一张脸跪在董掌柜身侧,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睁眼,没有看见董掌柜此刻也正戏谑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她。
她嘴里念念有词:“老掌柜,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听了坡子街刘麻子的话就来砸你们家的书局。冤有头债有主,你原谅我吧。”
这个小女童虽然年纪不大,却口齿伶俐,道歉的时候还会甩锅,把苏红蓼弄得又气又笑。
等到她磕完头起来,发现董掌柜笑眯眯坐起了身,吓得如同见了鬼一样,嗷呜一声就要往外冲,却被苏红蓼一把拦住,刮了刮她的鼻子。
“对不住了小妹妹,我们跟你闹着玩呢。董掌柜没事,就是被你吓着了。”
“你们!你们!”小女童被几个大人捉弄,气得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干嚎了几声,干脆坐在门槛上耍赖。
胡进见状,去里间拿了几颗糖,递给女童。
苏红蓼也坐在门槛上,把糖纸剥了,将糖丸直接塞在女童嘴里。
她嗷呜嗷呜的声音顿时止住,咂了咂嘴,尝出甜味来,这才收了声,用一双“我暂时可以原谅你”的眼神盯着苏红蓼。“你为何要骗我!”
苏红蓼帮她理了理哭脏了的衣服,与她平视道:“你年纪还小,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人云亦云的做法,早晚要闯祸。今天姐姐哄你,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你也是女孩子,你长大了也要嫁人,你还不知道今天你抛出去的这颗石子,在未来会不会用回旋镖的形式砸到你自己头上。”
那小女童似懂非懂,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她的舌尖继续在鼓鼓囊囊的颊边滚动着,甜味与教训双重裹挟下,总算点了一下头。
不远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卖烧饼的大汉,正在沿街叫卖。
“烧饼哦!刚出炉的烧饼!热乎乎的烧饼!”
女童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嘴里的糖似乎也不香了,吧唧着嘴,用一种试探性的目光看看烧饼担子,再看看苏红蓼。
苏红蓼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拿了几文钱给她,“去吧,买个烧饼回来吃。我还有事嘱咐你。”
吃人嘴软。
她买了两个烧饼,自己啃了一个,还期期艾艾拿了一个给苏红蓼,苏红蓼接过,撕着吃了。
因为烧饼太过香软,两个人吃得又急又快,都同时被噎住打起了嗝。
而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一个六七岁的女童,身上有幼时直来直往的好恶,也有一笑泯恩仇的随性。
一场乌龙闹剧因此彻底消失。
女童喝完胡进给她递过来的一瓢井水,飒气地抹了一把嘴上的芝麻,这才极为有义气地伸出小手指,做出要跟苏红蓼拉钩的模样。
“我今天打了你们老掌柜,是我不对。但你骗了我,还说要报官,你也跟我道歉了。我吃了你的糖和烧饼,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帮你做件事。”
苏红蓼把小拇指也勾过去,两人拉了勾:“巧了,我正好有件事要拜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