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比她想象中大数倍不止,逆风走好久,才远远望见最北侧的一处哨塔。
长缨正守在那木屋的门外,华姝浅浅松口气,疾步寻过去。
长缨瞧见她,也松了口气,转而又凝重地低声提醒:“王爷瞧着……脸色不大好。”
何止不大好?
隔着门,都能听见利刃的铮鸣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一场暴风雨在狭小空间里肆虐翻涌着。
长缨带着四周的侍卫,很有眼力地避远了去。
华姝安静侯在门外,举目四望,皆是苍茫无垠的雪地荒野。远处的营地帐篷,只剩一点虚影。
她想,这么偏僻的地界,又这么冷的天气,一般人应该不会寻来吧?
*
一场闹剧结束,韶华公主心不在焉地跟在太后身侧,往营地帐篷方向而去。
四周还围着三三两两的贵妇们,不知谁先踩到积雪、脚下一滑,一推二,二第三,闹着正群人皆是人仰马翻。待被搀扶起身后,斗篷、襦裙皆是沾了污浊雪水。
回到帐篷后,她第一时间命宫女取来干净的衣物。
“……这是?”宫女原是要拿着替换下来的斗篷去清洗,不曾想,帽子内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韶华公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小字——来哨塔一见。
字体锐利锋劲,应是男子笔触。
而这次负责巡抚的……
韶华公主之前多次随扈来此,对地形熟悉,木兰围场共有东南、西北两处哨塔。
她清冷的眉眼微蹙,先是挑帘望向近处的那座哨塔,又回身远眺西北方向。
她眼睫倏然一跳,莫非是?!
按照韶华公主一惯冷清的性子,断不会冒然与陌生男子赴约。
可等会晚宴上就要公布和亲人选了,只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能提前寻得出路,为何不能冒险一试?
她踱着步子,稍作沉思,遂趁着无人的空当,抬脚疾步往西边哨塔而去。
却未曾想,会撞见惊人一幕。
*
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木屋内动静方歇。
穹顶的日头,已从直晒变为东斜。
门终于打开,“长缨,去打盆……”
霍霆目光落在华姝脸上,眉头蹙动。
练武冒汗,他身上只穿着件宽松黑裤。后背大块大块的麦色腱子肉,冒着热气。长短不一的旧疤,交错盘踞,醒目摄人。
华姝眼皮一跳,背过身,“我去给您打水。”
背后,男人嗓音寒沉:“表姑娘就不怕被旁人瞧见,回头又说不清了?”
华姝滞住脚,默了默,半垂着眼转过身,“我原想着,那晚在东市太惹眼了,怕被有心人利用。适才再想想,确是我口无遮拦,不怪您恼火。”
她着重强调:“我自己是很喜欢那雪梨养颜膏的,也很感激王爷相赠。”
“谁送的,你谢谁去。”霍霆觑她一眼,转身进屋,随后传来布料窸窣的穿衣声。
华姝略等片刻,瞥见他穿好白色内衫,抬脚跨进门。
她下意识想掩上屋门,但手臂在半空悬住一瞬,又默默垂下。
然后缓步挪到他身后,轻声细语:“您亲手指导我射飞镖,也算我的师父。”
霍霆系腰带的双手微顿,很快又继续动作。
丢下一句“谁稀罕?”就拎起外袍,一边穿好一边走到兵器架子前,用素帕子擦拭起长剑。
华姝见状,也跟到兵器架子前,用随身携带的绢帕,为他擦拭起剑鞘。相比于沉重玄铁佩剑,剑鞘她勉强拿得动。
鞘身上的赤色蟠螭纹已被磨得发亮。
鞘尾刻着两道深痕,尤其他身上的旧疤,不知道哪一条是因她而伤,不知哪一条是为着大昭百姓,总之每一条都值得被精心照料。
经过痕处,她将动作会放轻、放慢。
霍霆淡淡瞥了下,不置可否。
华姝见他未阻拦,胆量又大上几分,边将剑鞘翻面,边道:“您这次都没发火凶我,可见是没真生气的。”
霍霆沉默几息,抽手捏鼓她脸颊,目光依旧幽沉,“谁给你的胆子,敢来揣测我?”
华姝不语,只杏眸盈盈盯着他瞧。
被粗粝指腹触碰的白皙肌肤,微微泛起粉意。后来小巧的耳垂也红了。再后来,她实在架不住他那双强横压迫的目光,才弱弱地垂下眼帘。
但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霍霆瞧在眼里,气得手上加重几分力道,切齿冷哼:“少再拿山里那套哄我。”
说罢,放下才擦拭一半的剑,转到矮塌前,去整理已是纤尘不染的被褥。
华姝用手背冰了冰发烫的脸颊,再次抬脚跟上。
如同在山里那般,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就跟到哪。直到磨得他没了法子,无奈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霍霆整理矮塌,她就整理一旁桌案。
掂量着时刻,再度软声开口:“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霍霆狠狠戳两下她脑门,又闷哼一声:“再没人比你认错更勤快了,下次犯错也更勤快。”
华姝吃痛捂住额头,同时悄悄观察着他脸色,见他周身沉冷气压已缓缓散去,于是赶紧转移话题。
“我今日瞧着,太后和皇后已势如水火,圣上夹在中间似乎有些为难。那这最后的和亲人选……”她欲言又止,眸光乖软:“我这心里有些不安。”
霍霆依旧板脸睨着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挑。
他转身关上门,之后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大约在四年前,彼时他尚未封王,正在西南领兵对战乌兹国的进犯。
某日,下属抓到一位卷发浓颜的异域少年。经探查,是吐蕃国的小王子。年仅十三岁,带着随从偷溜到大昭来玩。
按例,大昭可以借此索要一大批粮草,再行放人。
但霍霆考虑到,不可同时与邻国树敌太多,加上小王子确实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就给人悄无声息放归,还免去了他被老吐蕃王的好一通训斥。
小王子感念在心,后来时不时会命人给霍霆送些风干的牛羊肉,酥油茶。霍霆礼尚往来,也给他回些柑橘、笔墨纸砚、蜀锦等薄礼。
一来二去,两人秘密成为往年之交。小王子对大昭的文化礼数、丝织记忆也日渐偏好。
恰逢去年冬日,小王子继任为新任吐蕃国王,也有意向霍霆请教中原的农耕、织布技艺。
霍霆考虑到国别有异,未曾应允。直到接到赐婚圣旨那晚,他忽然想,和亲,或为一箭四雕的法子。
既然解决他的燃眉之急,新任吐蕃王也能学到他心心念念的中原技艺,昭文帝亦能年年得到一大笔岁贡,且稳固边疆。
“而且和亲后,边疆会开通集市贸易。对两国当地百姓的生活,也多有裨益。”霍霆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华姝心怀敬畏地听他讲完。
她暗幸自己先行询问了,否则这等传奇经历,就是她想破脑瓜壳也想不到的。
“只不过,要委屈你一段时日了。”
霍霆话锋一转:“咱俩的事,需得等吐蕃使团走后,避过风头,再从长计议。”
华姝求之不得,却不能表现得太愉快。她正色点点头,“一切都听从王爷的安排。”
霍霆又气又想笑,伸手过来捏她脸。
华姝理亏在先,便由着他揉捏一番。
粗粝指腹的灼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她微微偏头,雪靥上好似染上晕开的朱墨。
她索性闭上双眼,睫毛扫过他掌心时,听见男人喉结滚动的声音,比方才的威胁轻了几分。
到底顾忌着被旁人撞见,华姝也不敢多留,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手指放到门栓时,她忽又转身询问:“适才听说,等会宴请吐蕃时团时,男子都要饮一碗鹿血。您能不喝吗?”
毕竟霍霆那一道解毒方子,全是至强至阳的大补之物。若再饮那鹿血,华姝唯恐会与他体内的药性相冲。
霍霆正擦拭完佩剑,慢条斯理地插进剑鞘,才抬眼看向门口,一本正经地问:“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怕什么?”
第49章 雪夜迷情
冬日黑得早, 晚宴定在酉时一刻。
华姝与大房、二房女眷结伴前往。
两排坐席齐整而绵长,中间的过道上,每逢十桌会设一架篝火,足足设了三架。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上面挂着的鹿肉、野猪肉、山羊肉等猎物, 被炙烤得滋滋冒油, 焦香四溢,远远闻见就让人直咽口水。
圣上御撵端中而居, 左右是太后和皇后、宫妃及公主们,背靠“点将台”,点将台上下皆有重兵把守。
大伙对坐在前方的大片空地上,位置基本遵循了营地帐篷的尊卑有序。男子在前,女眷附后而坐。
唯二区别是,对面东宫的下首空出两张长案,应是留给和亲使团的坐席。
霍府这边,在霍霆与二老爷霍霄之间,也插进来一张长案。
有道绛紫色飞鱼服的欣长身影, 端方娴雅而坐, 却也诡异得渗人。
华姝等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裴夙瞧着她僵掉的笑容,甚为满意。
午后那会, 他奉皇令, 陪着和亲使团继续在密林狩猎。回来后, 才听得“华姑娘的好师父, 一次送了她三十罐养颜膏”的惊奇传闻。
裴夙抵了抵牙尖,闷气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