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阖着眼,鸦羽般的睫毛沾着水汽,迷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斜细短疤,一步一步,随他跌落进床幔垂落的阴影里。
所过之处,海棠红色襦裙与雾蓝色锦袍,松松交缠一路。
第40章 丝帕蒙眼
在锦缎窸窣的作响间, 男人双手半撑着覆上来,轻吻了吻她耳垂:“这会还紧张吗?”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烫得华姝心跳一紧。
她本来都已经忘了这茬,经他一提醒, 好了, 指尖又禁不住地扣紧锦缎。
她偏开头, 避开那灼灼打量的视线,“别、别这般看我……”
他山中失明时不显, 这次格外摄人心魄。
偏这人又佯作不知,“哪般?”说话间,视线却是肆无忌惮地下移几寸,故意捉弄人。
华姝心跳更是怦动。
可这个时候,这种场景,这样的他,显然没有一点道理可讲的。她心一横,直接抬起纤手,捂住那双灼灼逼人的凤目。
但转瞬就被他扣住腕骨, 蓦地按在耳畔两侧。连带着他, 如夜雾一般也浓密笼罩过来。
狭窄的方寸之地, 更闭塞了。
空气也稀薄得厉害。
华姝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还有道火舌, 虎视眈眈地要席卷吞没她双腿, 吓得她一动不敢动。
“你难道还能时刻捂着不成, 嗯?”男人循循哄诱。
华姝心肠百转千回, 赧颜小声:“……用物件蒙上行么?”
“用什么?”霍霆耐着性子环顾一圈,不经意瞥见一件红石榴花刺绣的翠绿小衣上,禁不住轻咳了一声。
华姝顺着他目光看去, 也差点羞得找不着北,连忙解释:“不、不是的!丝、丝帕就成……”
霍霆深吸了口气,狠狠掐了掐她下巴,但还是好性地塞进她手里一条丝帕。
华姝羞羞答答凑近,捻着丝帕来蒙他眼,却听见男人隐隐威胁:“系紧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动作一顿,预感不妙。
默了默,手腕一转,把自己眼睛给蒙住了。
又伶俐又娇憨,惹得人引俊不禁。
霍霆看得心神一动,喉结滚了滚。
隔着丝帕,他低头怜爱啄了啄她眼眸,嗓音又暗哑几分:“战争尚未开始,你就先缴械投降了?”
华姝羞得咬紧唇瓣。
她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对战,结局早晚不都一样么?怎知下一瞬,指尖就虚虚握住了一把剑。
那剑像是烫手的山芋,她惊得旋即要松开,可他不许,就像山中教她射飞镖一般,强势把控着她手腕的角度,把控着发力的劲道,把控着每一次的速度……
疾风骤雨“噼啪”敲打起窗沿!
远处画舫的箜篌,韵律也变得极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的响动,好似有佛珠击打着白玉瓷碗。指尖轻拢慢捻间,佛珠禁不住地发颤。
就这般,浓烈夜色一轮又接着一轮。
视线越发昏暗,华姝瘫软的身子好似一尾摇曳扁舟,在夜雨中沦陷。
后来,那丝带倒底还是松开了。
她濛濛睁眼瞧去,帐顶摇曳,晕晕惚惚间,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药效未散,还是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潮更令人昏沉。
在他意犹未尽准备第三次时,她受不住地轻推他,肿润的红唇微张:“您怎么……还?”
“这次药效霸道些。”
可他嗓音分明从容而平缓。
华姝窦疑丛生,反手扣住霍霆的腕骨。
果然,这人脉象早已四平八稳。
倒是她,扣脉时连指尖都在抖。
“骗子!”华姝气闷地缩进里侧,用锦被将自己埋起来,背着身不再搭理他。
结果下一瞬,就被他长臂一捞,连人带被子全沦陷回那滚烫的怀抱,犹如困在虎爪下的瑟瑟小兽。
霍霆将人紧紧箍住,脸庞埋进她馨香薄汗的浓密青丝间,气息极力克制着平复许久,缠着她的双臂才渐渐舒松。
夜色里,他腱子肉结实的小臂上,斑驳的旧伤隐约可见。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无言诉说着数不尽的峥嵘过往。
华姝垂眸,悄声瞧瞧,再静听远处画舫传来的靡靡乐声,心头忽而感慨万千。
须臾后,脸蛋被捏了下。
她赶忙闭眼不语。
须臾后,脸蛋又被捏了下。
她仍是闭眼不语。
霍霆侧撑起身,低头凑近,静静凝看着。
缩在锦被里的姑娘,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小脸透着潮红,樱唇肿润莹亮,秀气鼻头粉嘟嘟的,卷翘睫毛心虚地眨动着。
他抬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轻吻娇唇,“真不理人了?”
华姝呼吸一滞,整个人又往锦被里缩了缩,瓮声瓮气:“困了。”
霍霆气笑,顺手给她将被角掖好。而后,不疾不徐补了一句:“小骗子。”
夜雨仍在斜斜而落,溅起的涟漪里浮着睡莲的残香。
偶有两只水鸟冒出水面,互相啄了啄对方的白羽,而后交颈相拥。
*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霍府角门就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霍霆抱着怀里打瞌睡的姑娘,踩着马车脚踏而下,用骨节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蛋,“到了。”
华姝迷蒙睁眼,掩面浅浅打个哈欠,望向前方。见濯缨已先一步翻墙开了门,遂拜别霍霆,悄无声息溜回月桂居。
霍霆目送她身影远去,瞧着那蹑手蹑手的样子,无奈叹了声,回身,乘坐马车离开。
男人似乎在这方面总要天赋异禀些,不同于华姝又萎靡不振地补个回笼觉,霍霆在早朝时神清气爽。
就连有几个言官明里暗里怀疑,是他私通吐蕃使臣来和亲,霍霆都应对得心平气和。
华姝用过早午膳,前往白鹭院。
冯老太师言出必行,补了两份厚礼,命人送过来。
西厢房内,霍千羽正围着几大箱的话本子乐不思蜀,见她远远走来,狐疑盯视半晌。
直到人走到跟前,仍拧眉端详她。
华姝也上下端详自己几圈,衣饰并无不妥,“怎么了?”
“你昨晚睡觉梦到鬼啦?”霍千羽指着她眼下两大团黑青,打趣道:“瞧着把你阳气都要吸干了。”
“……”华姝心虚眨眼,指着那箱子转移视线,“这些都是老太师的赠礼?”
“不止。”霍千羽掏出一纸地契,嬉笑:“除了这些话本子,老太师还赠予我一间书斋,以后我算是彻底实现看书自由啦。”
然后又指着旁边那个略小的方正锦匣,“你的在那,我没让人碰,由你自己来拆吧。”
华姝笑着点头,让白术打开。
只见锦匣里,以质地柔软的红色锦缎隔开,摆放着二十个青花瓷罐,胖肚窄口,拳头大小。
霍千羽和丫鬟们都凑上来,“为何要送你这些?”
“此乃拔火罐的专用器皿。”华姝拿起一个给她瞧,“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以极高的耐火性闻名遐迩。想来是老太师知道我们想开医馆,所以赠此助力。”
大夫人笑盈盈进门,“冯老太师已多年不问世事,给晚辈赠礼还花了这番心思,着实难得啊。”
华姝福身见礼,笑着应是。
娘仨转到西间的软塌上小坐。
大夫人继续道:“如今,既有老太师的厚赠,还有你四叔赏赐的那间铺子,你们这医馆回头筹办起来,定是福泽顺遂,财气楹门。”
“是啊,咱有了四叔给的铺子,这医馆就可以着手筹办起来了。”霍千羽欢喜看向华姝,眼神亮晶晶的。
华姝瞧得心里不是滋味。
婚事的形势瞬息万变,一旦霍霆与韶华公主的婚事彻底作废,那她纵然再不舍霍家众人,也得远远躲开京城。
只盼吐蕃使团能晚些离京,这般就能延迟到霍霆后面两次毒解,多作些弥补,她也能少些愧与欠。
华姝无声攥紧帕子,托词:“寺庙的凶手还没找到,福佳公主对我的态度也比较微妙,感觉还是暂避风头为好。”
“也是。” 大夫人叹:“福佳公主近日正值烦闷,若你们大张旗鼓开铺子,亦或咱霍府表现得喜气洋洋,难免会招惹是非祸端。”
霍千羽也叹:“最好是福佳公主去和亲。就她那性情,若日后真嫁过来,别说姝儿,只怕整个霍家都要鸡犬不宁。”
她又道:“不过听玄哥儿昨晚分析,这次赐婚主要是针对四叔。圣上多半会派福佳公主去和亲,否则她若嫁过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四叔几面,于天家无甚功用。”
“不可妄加揣测!”
大夫人板脸轻斥:“更不可去外面浑说。霍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切莫让那些言官抓住你四叔的把柄。早年那瑞安候,可不就是因此株连九族?!”
霍千羽和华姝皆应是。
“不过话说回来,”大夫人话锋一转,“得亏福佳公主与你四叔差着辈份,要不然,可就真愁人……”
后面的话,华姝没再听。
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渗出一层薄汗。
她已经可以想见,倘若有一天,大伯母惊闻叔侄两人罔顾人伦的噩耗时,该是何等的错愕、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