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晨起温柔乡
晨露凝枝, 朝光入户。
霍霆挑帘进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掀开素色帷幔,坐下身, 静瞧着这颇有一番定力的小赖皮。
他走前就曾唤她起床, 嘴上应得好好的, 如今眼睛也闭得好好的。
塌上姑娘蜷缩在薄被里,乌亮的长发松散贴在颊边, 睫羽微颤,呼吸轻软,葱白指尖勾着被角,一点要起的意思都没有,只余满室慵懒。
霍霆无奈叹息:“起床了,小懒猪。”
小懒猪从鼻腔哼了声:“嗯。”
半点未动。
霍霆又抬手捏了捏她翕合的鼻头,“早膳好了,今早吃烤乳猪。”
烤乳猪十分不满地拱了拱嘴,背过身去, 面朝床里侧, 只留给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他。
霍霆不气反笑, 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的桅杆处,慢悠悠说上一句:“杨靖他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华姝缓慢蹙起眉。
嗯……
谁?
杨靖!!
华姝几乎只反应一瞬, 就挣扎着坐起身, 薄被捂在胸口处, 悄悄往外探看。奈何有屏风挡着, 什么都看不到。
她揪住他衣袖,小声一连串追问道。
“他们何时来的?”
“都有谁来?”
“王爷可曾提及我在帐中?”
霍霆一只手肘搭在膝头,慢条斯理想了想, “没说你在帐中,只道帐中暂时不便。”
这和挑明了说她在有区别吗?
华姝欲哭无泪,脸皮绯红。
她幽怨地瞪他一眼,将人软软推下床,拉上帷幔,“我马上就好,且让他们再略等等。只要一会就好。”
很快,床笫间响起一阵布料的摩擦声。
窸窸窣窣,甚为迅速。
霍霆忍住没笑出声,信步走到门口,交代长缨去准备早膳。
等转回身时,就见那窈窕的女郎躲在屏风后,往外探望,为难道:“我还未梳洗,这般见人恐有损礼数。可这帐中又无处藏身……怎么办?”
小声谨慎,眼神恳求。
霍霆颔首,颇为赞同:“是以,我就先打发他们回了。”
“……回了?”华姝狐疑片刻,旋而意识到什么,气笑不迭:“你怎么又骗人呀……”
危机解除,她如释重负,掩面打个哈欠,又慢吞吞地歪倒在床边,泪眼汪汪。
真不怪她赖床,昨夜被他缠至天明才睡着,彼时远处人家的鸡都打鸣了。
明明同时歇下,怎奈他精神如斯。
眼见她又昏昏欲睡,霍霆无奈笑出声,只觉统领千军万马都没这般的束手无策。
偏这人是说不得,也罚不得。
他耐着性子坐回去,揉了揉她发顶,正色解释道:“他俩刚刚确实来过,今早南戎有撤兵的迹象。”
华姝睁开眼,仰脸看向他,忧色忡忡:“那你是不是又要领兵去前线?”
霍霆:“约莫三日后。”
眼下南戎撤兵,尚不能确认是先前排除的那对人马偷袭南戎皇城成功,还是南戎将计就计,假意撤兵,诱他们出城追击,再前后夹击而剿。
从云城去南戎,行程至少五日。待到三日后,若还没有异动,就命骑兵出城追击。他们那一路有步兵,脚程慢些,正好能快马加鞭地将敌军围堵在半路。
华姝认真听完,深深点头,“这般也好,再等上三日,你那伤口也能恢复得利落些。”
“唉,”霍霆忽叹:“可惜早膳都没得用。”
华姝赧颜一笑,将脸埋进他宽厚的掌心,头顶蹭了蹭他腿,“我起不来嘛。”
霍霆顺手捏了捏她脸蛋,“如何才能起来?”
华姝抿唇偷笑:“要抱。”
男人失笑,拍了拍右臂,“坐上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华姝终是不好再赖床,慢腾腾蹭着他爬起来,双臂环住他脖颈。
霍霆将她揽在臂弯上,轻而易举,单臂抱到洗脸架旁。
他腿长步宽,统共也就三四步路。
华姝被稳稳放在地面,唇角忍不住微微翘着弧度。直到不经意间,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纤白颈侧的斑驳红痕,脸颊倏地红了。
男装的领口要更高些,就这还没能遮住……她微微叹气,颇为头疼。
霍霆瞧在眼里,唇角微动:“你不是能遮面吗,一起遮下。”
华姝回身,抿唇盯看他,“那下次呢?”
男人沉默下来,意味不明地瞧了她片刻,眉骨的细斜短疤微不可闻地一动,“你希望有下次?”
唔!
她刚刚倒底在说些什么?
华姝后知后觉,羞得忙背过身去,垂眸掩去眼尾的红意,“我要洗漱了,王爷先去用膳罢。”
霍霆不再闹她,转身到屏风外侧,盘腿坐到长条书案前。
长缨经得允许,拎着食盒进门,将早膳一一取出。
不曾想,还真有烤乳猪。
霍霆支头笑,他都能想到华姝等会的反应。趁她不注意,无声示意长缨将那盘烤炙肉块撤下去,让他们自己分食。
长缨不解,但乐意至极。
要知道,在打仗期间这烤乳猪可是稀罕物什。一只乳猪不大,烤熟后再一缩水,也就几位将军的膳食才能见着。
他心里不由得感谢华姝,还得是表姑娘啊,王爷心情大好,连他们底下的人都能跟着沾光。
华姝对此一无所知,等她梳洗完,脸上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出来时,长缨早提着香喷喷的烤乳猪远去咯。
两人对面而坐,津津有味用着早膳。
霍霆时不时给她夹些菜色,她也礼尚往来喂了他一块鸡蛋饼,一顿饭吃得顺顺当当。
饭后,华姝照例给霍霆伤口换药。
包扎完后,她开始鼓捣自己的假面皮,弄好就准备去军医大帐上值。
外间光线好,她将一应工具拿出来,借用书案,对镜涂抹润肤膏。膏体质地莹润,透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霍霆只给自己留出书案一角,提笔蘸墨,凝神肃色,处理往来的军务信函。
三日后即将开战,指不定要几日结束,需经由他亲自盖印的事务都得一一提前安排好。
其中就包括,要好生核查“骆嘉然”此人的生平。
“要抹吗?”华姝忽然凑近他,指尖蘸着一小坨白色膏体,清香怡人。
霍霆下意识皱眉,后仰避开。
他行伍出身,有时在外行军打仗,连脸都顾不得洗。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有人问他涂不涂脸?
只能感慨,这女子和男人果真不同。
华姝却不肯放过他,指尖又往前凑近一些,誓要报了之前的戏谑之仇,“试试看嘛。”
霍霆不为所动,抬手略微挡开她,“你自己涂罢。”
“就抹一点。”华姝钻进他怀里,一双清澈的明眸巴巴仰看他,轻声软语:“好不好?”
温香软玉入怀,霍霆虎躯倏然一滞。
缓了缓,他捏起她下巴,墨眸微眯:“大清早的,又招我?”
男人脸上笑意褪去,周身气场骤变,不怒自威。
华姝哪敢再闹腾他?
乖乖坐回去,自己继续对镜涂涂画画,就是小嘴噘得老高,无声控诉。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
霍霆起初没在意,低头继续专心书写。
不料等写完,将信装进封皮里时,不经意一瞥,就见一旁那姑娘的粉润樱唇还嘟着呢,似乎气得不轻。
这可就难倒英雄汉了。
他视线尝试去触碰那瓶竹香白膏,光是瞧瞧,浑身上下都充斥起拒绝。显而易见,这种事万不能开了先例。
霍霆略作沉思,放下信封,捡起那化妆匣里的一枚青黛笔,“帮你描眉?”
华姝迟疑,想问他能行吗,又怕被一顿收拾,于是委婉表示:“你之前画过?”
霍霆摇头,但也有理有据:“我看你扮男装,眉毛要画得粗些。”
画细眉要讲究手法,但往粗里画,想来不难。
其实不的。
至少两边的眉形得保持一致。
华姝拧眉犹豫片刻,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还是欢喜接受下来。
她给他另换一枚常用的青黛,稍作示范执法,然后乖巧地跪坐到他跟前,笑盈盈盯着他看。
眼见姑娘重新展露笑颜,霍霆心中踏实下来,举起青黛,凝神下笔。
华姝下巴微抬,仔细凝看着他。
经过多日调理,气色要比中箭那晚红润透亮好些。眼下不再凹陷,眸如点漆,目光更炯亮有力。
尤其是凶她的时候。
有清风吹拂进帐,微微牵动他额角胎毛。比往日鬓发一丝不苟的样子,更添了些粗犷的美。
霍霆一顿操作下来,比想象中要难。
好在常年用剑,腕力足够得稳。
加之面前一双秋波水眸,笑中透着鼓励,他几番尝试,涂涂改改,总算糙中有细,画出一点眉目。
他放下青黛笔,“瞧瞧。”
华姝外头对镜去瞧,还别说,与她预期中要好上许多。她不吝啬赞美,动作颇有些浮夸地抚掌道:“非常之好,非常之妙,深得我心。”
霍霆看破不说破,戳了戳她额头。
华姝眼波微转,欲欲跃试地拿起青黛笔,细声甜语:“澜舟,你要不要试着补下那眉形。”
霍霆挑眉,“怎么,嫌它碍眼?”
不待她出声反驳,他紧接着又道:“也对,早在燕京城中时你就说过,我这眉骨的疤看起来很凶。”
“不对,是特别凶。”他补充道。
华姝被噎住一瞬,忙抱住他手臂,出声解释:“我、我……我那时同你不熟才那般讲的,你怎么还记仇呢?”
霍霆垂眸瞧她,顿了顿,轻扯唇角:“和你相关的事,自是要都记着。”
空气安静一瞬。
帐外鸟鸣欢快清脆。
“这样啊……”华姝若无其事地松开他,背身偷笑,“王爷既是记忆超群,那就好生记着叭。”
结果话音刚落,后衣领就被拎了起来。
霍霆单手将她拎入怀中,俯身咬住她唇瓣,齿尖碾磨,狠狠惩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东西。
华姝噙笑回应他,笨拙讨好。
唇舌交吻时,帐中升起细微的水声。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凌乱起来。
原本的一触即离,最后变得一发不可收,越纠缠越是深入。
一吻毕。
华姝靠在霍霆肩头,慢慢平复着。
他下巴搭在她头顶,双眼轻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腰肢,“你这面具做起来可耗功夫?”
华姝:“何时要?”
霍霆:“三日后。”
华姝思忖片刻,恍然顿悟。
霍霆此前被南戎敌军重伤,对面这段时日一直想方设法地趁虚而入,皆是未果。
他此番出城突围,去追击那离开的一波兵马,势必会引起南戎的重视,很可能会增派支援。
但倘若他易容成旁人,降低南戎的防备,那效果自是事半功倍。
这等缜密巧思,令她不由叹服。
“还剩三日,我抓紧些功夫,应该能赶至出来三副面具。”华姝细细盘算道:“届时,你和杨将军他们都能用得上。”
霍霆:“别熬坏了眼睛。”
华姝:“偶尔一次,无妨的。”
霍霆欣慰一笑,低头吻了吻她发顶,“那就,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华姝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吟吟笑道:“这也是为国为民,为你,为我。”
*
接下来三日,华姝除去用膳睡觉,大多时都在夜以继日地赶至面具。
大战在即,霍霆也同杨靖三人一起,在沙盘上一次次演练作战方案,力求找出每一处潜在的疏漏,及时防患未然。
三日光景,转眼即逝。
出城迎敌前,两人先去了趟隔壁的铁匠铺。
早在霍霆中箭后,华姝就拜托顾铁匠帮忙,为他打造一套护身软甲。她特意叮嘱,要在心口处前后各加厚一层。
打造软甲是个精细活。
顾铁匠今夜才赶工完成,从里间拿出来,递给霍霆,“将军且穿上试试,若是哪处不合适,这会还能得空改上一改。”
说完,便背过身继续忙活其他活计。
“有劳。”霍霆接过来,展开软甲,从里到外略作检查,方才套到身上。
华姝上手替他整理肩线,他不动声色望向那位寡言少语的顾铁匠。
铁匠铺内的碳火烧得猩红,温度极高。顾铁匠站在碳火旁用力捶打一块生铁,玄色马褂半敞,露出一身黝黑的腱子肉。
乍看上去,与旁的铁匠一般无二。
可不知怎的,霍霆在瞧见这老铁匠的第一眼时,无端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怪异感……
“王爷,您抬下手臂。”
身后,华姝出声打断他。
霍霆回神,配合她穿戴好一整套软甲,而后拿上佩剑,大步流星出门,纵身策马而去。
华姝站在自家小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转角,良久才收回目光。
是夜,霍将军兵分两路。
杨靖与吴广在城门外列阵,以铮铮铁骨,牢牢拖住三万敌军。
霍霆覆面于脸,亲率铁骑衔枚疾走,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夜幕。
马蹄踏碎冻土,杀意直冲云霄,只待追上那两万叛军,用铁与血彻底绞杀。
战鼓动地,号角裂空!
兵刃交击之声震彻旷野——
磅礴铿锵之势,让城中的百姓皆是为之一震。
华姝却一夜未眠,说不担心是假的。
相较而言,师父骆嘉然就自在多了。
每日早起打开惠春堂的前门,懒懒散散地在躺椅上晒太阳,睡大觉,好不快哉!
华姝不想同他说什么,说了也无法感同身受。索性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总胡思乱想了。
白日里,她在军营中抢救伤患。
夜里睡不着,就挑灯做那面具。
他们一行十三位兄弟,还有十位罗汉将军可以赠之。远的不提,萧成还在军医大帐养伤呢。
面具最好参照本人脸型,这样捏出来的假面皮更贴合脸部轮廓,以假乱真。
于是这晚得空,华姝又从家中折返军营,才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嘈杂喧闹。
林晟远远望见她,如见救星,连忙招呼道:“你来得正好,快些帮我劝劝他吧!可真要气死我了!”
华姝看过去,就见萧成被两位军医、及两个药童死死按住肩膀,也气得脸红脖子粗,“对,来得正好,快些帮我评评理罢!”
“……”华姝预感不妙。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她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双方你来我往地又争论一番,华姝总算听明白,原是萧成见霍霆已经出征,他也迫切地想领兵上阵,因此非要吵着站起来练习走路。
萧成断腿何其严重?
别说林晟不会同意,华姝亦是严肃起来,对萧成苦口婆心地劝说一顿。
萧成一听,更急眼了。
可华姝是谁啊?
他再是气急不忿,也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否则等老大回来,非得打断他另一条腿不可。
林晟气顺了,“我治不了你,自有人治你!”
萧成愤恨瞪他。
回过头来,同华姝小声嘀咕:“嫂子,这么多人呢,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呗。”
“……对不住,我下次多留神。”
华姝尴尬地揉捻衣角,默了默,她小声宽慰道:“不过断腿确是大事,伤筋动骨,万不能小觑。上次,我同王爷也是这般叮嘱的。”
“啥,老大也挨骂啦?”
萧成惊奇地睁大眼,瞬间乐呵起来:“那我这心里就平衡多了。”
华姝哭笑不得。
她随后拿出做面具的材料,说明来意。
萧成一听林晟他们都没这待遇,心里更是美滋滋。
两人有说有笑地配合着,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有一巡逻队的将领急匆匆跑来,“林军医,大事不好啦!”
林晟闻声出去,“别慌,所为何事?”
华姝等人亦是跟出去。
就见那人大口大口喘了几下粗气,然后指着云城东街的放下,神色慌里慌张地禀告道:“东街、东街疑似出现瘟疫!”
瘟、瘟疫?
在场众人瞬间骇然变色,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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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理了下后面的大纲,大概还有六七章,正文就完结啦!
大家番外有什么想看的吗[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