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
屏风外, 站着一行七人。
杨靖和吴广两位副将,华姝和顾朝两位疑犯,被萧成赶过来听审问结果的林晟,以及两位牢牢摁着凶手的士兵。
凶手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双膝跪地。
一抬脸, 赫然是柳大夫的模样。
长缨出来查看, “居然是你?”
柳大夫浑身一阵乱颤,连声否认。他坚称是今夜熬煮太多汤剂, 累迷糊了,一时不慎才走错了大帐。
他磕头如捣蒜,“冤枉啊将军!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就算借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霍将军下手哇……”
“好个刁民,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杨靖怒喝:“来啊,上家伙!”
早就士兵等在外面,刑具“哐当”几声就重重砸在地上。
三五副刑具或铁或木,锈迹裹着寒光, 棱刺、链环磨得发亮, 凹缝里嵌着暗褐干痂, 浓稠的腥臭刺鼻……件件皆带血痕秽物,静立也透着蚀骨的戾气。
华姝未近前, 已觉寒芒钻肤, 心头发紧。
而跪在跟前的柳大夫, 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止不住地挣扎着往后缩。
杨靖怎会给他机会逃脱?
一把拽住他衣领,就将人五花大绑到十字木架上,疾声厉色:“你说是不说?”
柳大夫看向那浸了盐水的倒刺皮鞭, 瞳孔骤缩:“……说说说,我全说。”
他喉头吞咽了下,眼珠仓惶地在华姝、顾朝两人身上各转一圈,视线突然直射华姝,“是他,都是他指使我的!”
众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觑。
华姝则是好笑:“那你倒是说说,我于何时何地指使你的,可有人证、物证?”
“做这等事自然要避着人,但你用一百两收买于我,那银票现在还揣我身上呢!”
柳大夫言之凿凿,越说越有底气:“不然你昨夜为何刚好出现在马厩旁边,不就是在替我望风吗?”
他面朝杨靖,一个劲地挣扎着表忠心:“他是主犯,我是从犯,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一时猪油蒙了心,还望杨将军开恩呐!”
说完更是声泪俱下,鼻涕横流。
林晟看乐了,“还挺像那么回事。”
长缨嗤笑:“又会医术又会唱戏,你如此能耐,何必过这等刀尖舔血的日子?”
杨靖和吴广对视一眼,也嘲笑连连。
柳大夫听傻眼了,急得恨不得跳起来,极力辩解道:“不是,各位大人为何就信他不信我呐?”
“得了吧。”林晟撇嘴:“且不说人家张大夫昨夜尽心尽力,照顾王爷一整夜。单说人家在这云城的口碑,是你柳大郎能比的?”
吴广也道:“凡事提到张大夫的名号,这城中的百姓就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你怎么就不栽赃顾主簿呢?兴许还有点可信度。”
啥坏事都没干的顾朝:哎???
他一脸无辜又迷茫,逗得华姝憋笑。
顾朝哭笑不得,朝她无奈耸了耸肩。
旁若无人的肢体互动,默契又亲密。
然后众人就感觉,屏风后面的气压陡然一沉,后脊嗖嗖的发凉。
一直未出声的霍霆,豁然开口:“本王最后一次问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柳大夫:“王爷明鉴,小人真……”
“打!”
霍霆一声令下。
士兵扬起皮鞭就“啪啪”抽了过去。
柳大夫当场就皮开肉绽,血痕交错。
饶是疼得哀嚎连连,他扔不忘声泪俱下地喊冤:“你们这是屈打成招!堂堂镇南王竟如此草菅人命,真是让大昭百姓寒心呐——”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像一并尖锐的刺刀划破幽静的夜色,惊得不少士兵出门查看。
华姝皱了皱眉,从荷包摸出一支三寸长的精钢细针。
针身仅发丝粗细,灯光下寒芒森森。
柳大夫一瞥,霎时僵住。
他目露惊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华姝,一度都忘了伪装,“怎么会?你竟然……”
“这么隐秘之物,竟真被发现了?”
华姝会心一笑:“确实好巧思。但恰恰是这枚涂有兽骨胶的银针,出卖了你。”
其实在杨靖一早来抓华姝时,林晟就跳出来反对,说辞几乎与萧成的一模一样。
但为着抓住真凶,众人决定演出戏。
起初,军中兽医确实未查出死因。
待众人从马厩散去,华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逐日的体表,就见它马蹄与腿骨连接的缝隙间,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暗黄色锈斑。
她凑近细闻,异味腥膻。
且似曾熟悉。
她废了好一番功夫,完整剥落下这根极细的钢针。彼时钢针外表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暗黄外衣,扔进滚烫的浓醋,才露出真面目。
而那外裹的暗黄外衣,正是兽骨胶。
遇热会软化成黏腻的膏状,将针身与皮肉的缝隙严丝合缝地黏住,连半滴血都渗不出来。然而一旦上战场,随着马匹奔跑的颠簸,就会将内里的经脉磨得稀烂。
待马尸冷却,又会恢复原状,将钢针完美地隐匿起来。
马蹄此处皮肉最薄,经脉却最密集。
深谙此道的真凶,很可能懂精通医理。是以,就有了林晟和杨靖在军医大帐的那出大戏。特意挑在晚膳时分,就是为着所有人都在场。
华姝不疾不徐讲完,在场众人饶是事先知晓,仍不得不暗叹这暗器之精妙。
当然,也愈加警惕操控这一切的人。
不料,这柳大夫还是个硬骨头,都被抽得血淋淋的、浑身没一块好皮了也不肯说。
局势一度僵持不下。
远处遥遥传来三下敲梆子的声响,夜色已过半。
华姝没忍住,浅浅打个哈欠,泪眼蒙蒙。
然后就听见,屏风内的男人忽然出声吩咐:“先将人拖下去,严加看管。其余人也折腾了一夜,早些回去歇罢。”
她面上一喜,忙同其他人一道拱手告辞。临走前不忘朝屏风内悄悄望上一眼,像只探头探脑的小仓鼠,机灵古怪的很。
霍霆无声展颜,目送她身形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大帐的门外。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而叫住杨靖,柔和的脸色一瞬间端肃而严正:“这贼人受如此重刑都不肯招供,也没有咬舌自尽,只怕是真等着同伙救他呢。”
杨靖醍醐灌顶,抱拳叹服:“还得是老大,我即刻带人暗中秘密搜查。”
*
林晟回去后,一晚上辗转反侧,为着三军将士的安危着想,最终婉言将王大夫辞别归家。
而华姝种种表现优异,得以留在军中,继续帮着他们看顾伤患。
这里的伤患,主要指代一人。
次日一早,朝阳灿烂,微风拂面。
华姝前往主帅大帐去给霍霆换药。
正值早膳,时不时有将士端着饭碗经过,同她打招呼问好:“张大夫早啊,你今日怎么还提着个食盒,莫非是拿错药箱啦?”
其他汉子们闻言,不由轰然大笑。
华姝也笑,“是给霍将军的药膳。”
大伙一听,皆是肃然起敬,再无人敢打趣她。
有小兵瞧着碗里的干巴菜饽饽,忍不住羡慕:“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有人给我做药膳,唉。”
旁边的人打他一拳,“萧将军都还没这待遇呢,就你?等着下辈子吧!哈哈哈……”
华姝忍俊不禁,辞别他们,一路行至主帅大帐。
现如今她在军中几乎无人不知,帐外的侍卫远远一瞧见她,就主动进帐帮忙通禀。
帐中视线稍暗,比不得外面光亮。
今日特意燃了一炉安神香,气味浅浅淡淡,似檀似麝。
床榻上,霍霆胸膛仍是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能大幅度挪动,长缨只敢给他多垫个枕头,半靠躺在床头,方便饮药进食。
如华姝所料,火头营的厨子做饭食粗糙。今早的膳食仍是清粥小菜,长缨正蹲在矮木几旁,用汤匙仔细地舀着粥碗散热。
二人偏头看过来,相继注意到食盒。
长缨不解:“张大夫这拿的是?”
华姝将食盒放在矮木几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点缀了鲜绿葱花的药膳素粥,“家里药材和灶具齐全,草民就擅自为将军备了些吃食,还望将军笑纳。”
长缨眼一亮,看向霍霆,“王爷,这粥好啊。不仅色香味俱全,还颇为滋补。”
却见他家王爷神色如常,像是一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不,也并非毫不波澜。刚刚还为军务而厉色严肃的脸上,这会肉眼可见得露出柔色。
只见他眉梢微蹙,凝看小医郎,语气温和:“昨日折腾回去已是半夜,难为你还要一大早起来替我熬粥。”
华姝昨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确实有些疲乏,却没想到这常年行军打仗、刀尖舔血的八尺糙汉,竟会顾及到这一层。
不过想想也是,早前在京中时,他也是处处为她着想。
华姝轻笑解释:“无妨,熬粥简单,昨夜扔进锅里小火慢炖,今早起来正好趁热喝。况且草民年轻力盛,偶尔缺觉也不打紧的。”
闻言,霍霆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哪句话说错,就见他眸光隐隐一黯,闷闷不乐的。
不待华姝细想,长缨瞧瞧手上寡淡的白粥,出声为难道:“王爷,那这粥……”
霍霆淡淡地瞥了眼,道:“萧成这两日在军医大帐不是总闹腾么?拿去给他,好生败败火。”
华姝啼笑皆非,默默可怜萧成一瞬。
长缨幸灾乐祸:“好嘞!”
待他一走,大帐就只剩两人,上药和喂粥的事全落到了华姝的头上。她请示:“将军,您是想先用膳还是先换药?”
男人倚靠在床头,墨绿薄被盖至腰部。脸上气色不似昨夜的蜡黄如纸,依然透着些许苍白。
不过此刻他剑眉微挑,星目染笑,连眉骨的细疤都透着勃勃生机,自带一股粗犷的俊美。
他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听你的。”
听、听她的?
华姝怔了一瞬,这说辞听着怪怪的。
她如今一介小小草民,哪能轻易替堂堂三军主帅拿主意,应该是遵从医嘱的意思吧?
“那就先换药?粥碗正好散散热。”
不出预料,霍霆颔首应下。
华姝蹲下身,从床下翻找出林晟留在这的药箱,拿出纱布和几个金疮药瓷瓶,在干净的研钵内,按不同剂量调制好,搅匀。
药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苦中微甘。
她又取出一把大夫专用的小铜剪,担心被误会行刺,特意说明:“您现在不宜挪动,草民直接将旧纱布剪碎。”
霍霆不作迟疑,再次颔首。
信任极高,让华姝再次觉得怪怪的。
但涉及利刃,她不敢分心,避开他胸口的伤患处,远远剪碎挂在肩膀上的纱布,慢慢剥下来。
用的都是御用金疮药,只经过一天两夜,缝合的箭伤已薄薄结痂,但依旧娇嫩得很。
唯恐伤口开裂,她动作小心再小心。
尤其绕到背后缠纱布时,她几乎半伏在男人肩上,暂时撤去枕头,一只手顺势托住那沉重挺阔的背脊,不敢让他左臂受力分毫。
等一圈圈纱布缠绕下来,华姝两只手腕累得酸胀发抖,热汗直冒。
这期间,上方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半晌不曾挪开。
这才对嘛,哪能对她没一丝戒备呢?
一方素帕映入眼帘,“擦擦汗。”
华姝:“……?”
霍霆完好的右臂靠近床里侧,握着素帕子抬手伸向华姝,堪堪够不到她人。
她白皙的纤颈香汗淋漓,面部应是被假脸皮罩住的缘故,一滴汗没有,却不知闷在内里该是怎样的潮热难耐。
他凝看她半晌,缓慢蹙起眉,到嘴边的某些言辞终是卡在喉头,指了指角落的洗脸架,“过去擦拭下。”
华姝道谢接过帕子,走到角落,背对着他悄悄摘下假脸皮,仔细擦整一番。
霍霆默不作声望着,望着那一抹小心谨慎的倩影,微不可闻一叹,缓缓阖上双眼。
床头,安神香混着药香,繁复缠绕。
片刻后,他睁眼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眸底又浅浅升起些许微光。
华姝走回来,坐到床边。
她先避嫌地用银针试验无毒,才递过去一勺,待他缓缓咽下,“味道可还合适?”
霍霆静静凝看她,“很合胃口。”
华姝勾唇:“那您就多吃些。”
霍霆复而颔首,饶是舌尖味觉寡淡,还是由着她喂下大半碗。
期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先聊着,他道:“那日听你说曾在外游医,都去过哪里,遇到过什么见闻,同我说来听听。”
华姝讶异看他,却见男人眼神古井无波,并无异样,似乎单纯是因为干躺在这无聊。
她不疑有他,略想了想,捡了几件有意思的趣事说与他听,眼见他肃正的眉眼一次次染上暖色。
倏然之间,霍霆脸色凝结下来。
华姝不解其意,没敢妄动,端着粥碗默默等了好一会。
忽闻他缓声喟叹:“这般也好。”
他道:“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四处游医济世,总比常年困于一隅要来得有意义。”
华姝眸光微亮,这是两人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女子困于后宅,饶是尊贵如皇后,一生也鲜少能踏出皇城。
本以女子一生就应当如此,直到这次的意外游历,让她见识颇多。原来,纵使繁华如燕京城,亦不能包揽世间所有美景美食。
一路南下,有些方言奇奇怪怪,听得她头昏脑涨,却莫名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行医问药方面,有些小城的土偏方,就连父亲医书也不曾记载。有时她狂妄自大地想,自己这番游历,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可惜云城的百姓,生平也大多只待在一处。她一路的所见所感,始终就只能藏在心里。
但霍霆就不同了,他阅历丰厚,见识广博,是能懂她的。
华姝备受鼓舞,又如数家珍地讲述许多趣事。偶尔也会涉及惊险的一幕,譬如她是如何反向迷昏黑店老板、智斗偷她钱袋子的小贼。
因着讲得过于兴奋,以至于没留意到,男人眼底一掠而过的忧色。
他目光专注而欣赏,好像在看一件稀罕珍宝,怕它不能现世大放异彩,又怕它被贼人惦记上而受伤。
期间,长缨欲进来复命,接到自家王爷一个眼色,又轻手轻脚退出去。
他站在帐外悄听着小医郎的经历,亦是颇为震撼、叹服。他自认跟随王爷走南闯北多年,竟有些事闻所未闻。
帐中,华姝一下子滔滔不绝讲述太多,等反应过来时,颇为不好意思。
她赧颜摸了摸鼻头,试探反问道:“将军早年征战在外,应该也遇到过很多奇闻轶事吧?”
“这是自然。”
霍霆略作回忆,也挑了件趣事。
那一次他们行军时粮草不够,就夜间抹黑去盗取敌方的粮食。粮仓有人专门看守,每隔一段时辰就会过来检查。
为拖延时间,他就让人背了几大麻袋沙子过去,高高地堆成谷堆的形状,然后只在最外面一层撒上薄薄的谷粒。
等次日一早守粮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就背着粮食跑远了……
“气得那敌方将领,一路带人追到我们城门口,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萧成气不过,就特意坐到城墙上啃饼子。馋得底下的人饥肠辘辘,咬牙切齿,恨不得连他带饼子一起吞了。”
华姝听得津津有味,乐不可支。
唇角攒起两朵梨涡,那双乌亮清润的水眸,更弯似月牙一般。
笑容璀璨,胜过帐外的明媚晨光。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
男人意味深长端详着她,狭长眼尾轻挑,嘴角慢条斯理一笑:“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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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华姝(叉腰):当时超想打他的!
霍霆挑眉:你想打谁?
华姝(乖巧):自然是那帮贼寇,他们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