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稳如半夏,也忍不住喜上眉梢。
华姝将收拾一半的医书放下,推着霍千羽坐到书案前,“我这几日没大出门,家里一切可安好?”
霍千羽叹:“喜忧参半。”
“父亲这几日似乎没那么愁了,但又交代母亲要按部就班地准备玄哥儿的婚事。”她抿唇,“玄哥儿病了,茶饭不思,消瘦许多。”
“表兄病了?”华姝下意识想问可有请大夫,转念一想,约莫是心疾。
“你这几日都没出门,这是酥礼记新出的雪衣豆沙团子。”霍千羽从双雨手上接过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华姝,“然后你帮我挑些滋补的药材,就当回礼,行不?”
两人心照不宣,这药材是给谁用。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再思及霍霆的冷厉态度,华姝没敢应,“这样吧,我让白术拿些药材去厨房,午间给每房都送一道药膳,清肝去火。”
霍千羽沉吟,“如此也好。”
于是两人转去西厢房,称重、打包药材。药庐中萦绕着淡淡药香,安神净气。
“你猜我今早出门,听到什么?”霍千羽忽然问。
华姝哪猜得到,“洗耳恭听。”
“想来是那些东厂走狗,到处恶意散播咱家的谣言。四叔就命人在东市、西市、南城、北城各抓了十人,到顺天府门前当众打板子。”
“四叔还下令,有人胆敢再污蔑王府,全发配去充军。为了体恤妇孺,就由家里最壮实的男丁代为偿罪。大伙一听要丧失最强的劳动力,再没人敢乱嚼舌。”
霍千羽捧脸赞叹:“四叔这招打蛇打七寸,实在是妙。”
华姝动作微顿,差点剪到手指。
她放下小金剪,端起青瓷茶盏无意识地摩挲着,桂香茶香裹着空中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忽浓忽淡。
过了会,霍华羽和阮糖罕见登门。
身后丫鬟抱着首饰匣子,红玛瑙镶金的耳珰耳环,玉簪玉镯,都是当季的新样式。
霍华羽:“过几日就是堂兄的庆功宴了,母亲让我拿过来,咱四个一起挑。”
大夫人一向为人随和,顾及到二夫人的脸面,也想着专心筹办霍玄与福佳公主的大婚,就与霍霆和老夫人商议,让二夫人继续全权筹办庆功宴。
二夫人如今也算投桃报李吧。
霍千羽意味深长看了眼华姝,搁在以前,皆是霍千羽挑剩下才能轮到她俩,心说四叔可当真威武!
华姝装作不知,只笑问:“先前不是已派人送过?”
“如今府上要迎娶两位公主,要来的宾客翻了两番,二嫂说要大办。”阮糖笑盈盈盯着华姝。
然而后者反应平平。
阮糖不信。好姻缘全被抢了,这人真就一点不急?莫非她讨得那位的许诺?
是了,为着华姝连二夫人的掌家权都给卸了,也难怪她有恃无恐。
家中派人来催了三四次。王妃做不成,就让她回去嫁与六十多岁的襄阳侯作填房,为兄弟铺平青云路。
阮糖又恨又急,先前那位腿伤未愈时,她真该多去露露脸。连华姝这等残花败柳都能求得青眼,她何愁不能?
*
落日黄昏,云层浸染。
趁着晚膳时分园子中人不多,华姝出门透气,顺利打理药田。
上次为了给将士们义诊,收割药材后又种下去一批新种子。过去月余,柴胡、黄芪、车前子……这些秧苗已长得一簇簇的。
待日后离府行医,这些药材都是不可或缺的本钱。
白芷:“起风了,姑娘不若命杂役来除苗吧,免得冻着了自个。”
华姝抬头望了望,道:“无妨,还剩两垄,很快便能好。”
近日她不便出府,去府内哪房串门都只会徒增人家的烦扰。也就只剩与这些绿油油的秧苗打交道,能让她轻快些。
华姝心绪松弛几分,“你瞧,我一手就能拔掉三株白术。”
白术反应过来,“姑娘好生心狠,那我也要把你种进土里,再拔出来!”说着,就张牙舞爪地过来捉她。
华姝忙笑闹着躲闪。
一转身,怔住。
数日不曾回府的霍霆,不知何时站到了药田地头,正负手望着这边。
他身披漫天晚霞,玄色广袖被晚风灌满,像一面猎猎招展的旗。
华姝走上前,福身见礼,“王爷。”
霍霆瞧着她唇角的盈盈笑意淡去,沉默少顷,转身走向旁边的小木屋,“随我来。”
华姝没动,搓了搓指尖的泥土,托词道:“我手上沾有污秽,恐是脏了您屋子。王爷有何吩咐,不若就在此说罢。”
霍霆顿住,侧头:“你确定?”
华姝哑然一瞬。
她小心瞥向四处,没有旁的人,才抬脚跟上。
白术下意识要跟着伺候,被半夏寻个由头拽回月桂居。
长缨更有眼力见,待华姝一走进去,迅速关紧屋门。
小木屋瞬时沉暗下来。
书案后,霍霆用火折子点燃灯芯,抬眼,“你这几日过得倒是自在。”
华姝规矩端身立在书案前,借着灯光,看清他眼睑下的黑青,如砚台里未晕染开的墨色。
但以她的身份和立场,似乎说什么都逾矩,“我前日新调配的安神茶还不错,王爷需要的话,等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霍霆听出几分隐义,走过来,瞧清她的眼。
如被薄雾浸透的水眸,掬着几簇淡淡的红血丝,在素白眼尾洇开,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残梅。
“你缘何也没睡好?”他探究着。
华姝羽睫眨了下,“一直惦记着那寺庙真凶的下落,我和千羽表姐都心有余悸。”
早点抓获,她就能早些回华府独居。
免了这府上太多人的惊梦纷扰。
霍霆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握住她指尖擦拭着细土,“晚间刚收到了消息。”
绑匪共两人。小沙弥当日已伏诛,另一个事后核实,乃是皇龙寺后山的守林人。
只从守林人的口中拷问出,家里老母亲病重,拿了小沙弥的银两受雇绑架华姝。
再想深究,守林人就咬舍自尽了。
华姝没能争回自己手指的主导权。
只好认真听他讲完,她默了默,“王爷,我有一个比较冒昧大胆的猜想,不知当不当讲?”
霍霆捏了捏她指尖,示意说下去。
华姝略作斟酌:“有没有可能,与杀害圆妙大师的是一伙人?”
霍霆动作微顿,“何以见得?”
“那日绑匪的目标是我,刚巧圆妙大师遇害。我俩的共同之处是大夫,但我师父晚一日上山却无事,所以症结在前一晚。”
“当晚您与人交手后受伤了,对方恐是想借我二人之口,探您是否腿疾已愈。事实上,他们也变相测出了,引得圣上忌惮霍家而赐婚?”
闻言,霍霆怔了几息。
他下颌的线条像春溪破冰般缓缓舒展,放下素帕,抬手刮了刮她鼻梁,“小机灵鬼。”
其实,守林人受不住酷刑本有意招供,结果被蒙面人毒杀在狱中。
今日他刚收到的消息则是,圆妙的相好也被人毒杀,彻底闭嘴。
下毒手法相似。
“既是如此,您为何瞒我?”华姝狐疑。
因为对方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他是果,华家才是因。
霍霆不动声色,“就你这小胆子,连十字刑架都怕,嗯?”
华姝窘然。
“且在府上踏实猫着吧。”霍霆转回正题,轻轻揉开她拧紧的两弯细眉,“门外的牌匾已换作镇南王府,没我发话,谁都没资格赶你走。”
带有薄茧的指腹,粗粝而温热。
熨帖在华姝的眉头,磨人又酌心。
对搬离霍府一事,她是矛盾的。舍不得相伴多年的祖母和亲友,又唯恐这段不伦不耻的秘辛暴露,唯恐惹得两位公主不悦。
对这个男人,她也是矛盾的。人前的威严冷酷令她心悸,人后的纵容疼惜令她心颤……心安。
可圣旨如山,她若继续住在府上,“您已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华姝眼珠一瞬不瞬凝着他脸色,企图从中窥见一二分玄机。
霍霆意味一笑:“再等我些时日。”
“……”谁要等他?
华姝赧颜地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结果被人单手拎住后衣领,“你不等我,解毒一事该当如何?”
华姝动弹不得一点,又不好意思面对面与他聊这事。于是就背着身站在原地,红着耳根问:“林军医回来了?”
霍霆:“嗯。”
“听闻,”华姝迟疑地试探道:“公主出嫁前,会先让陪嫁宫女来试寝。不若,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