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雲等人亦是称赞不止,如释重负。
尤其瞧见宋尚书那铁青的脸色时,越发大快人心。
其余人也看戏似的瞧过去,一时间,宋尚书的老脸更是青红交加。
龙椅旁,裴夙接过内侍大监呈上来的药方,略略浏览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份药方的疗效。
事情到此,众人原本期待的滔天巨浪,被霍霆三言两语化解为一道小波澜,风过无痕。
裴夙笑吟吟望着他,宛若殿外初升的朝阳,嘴角偏又藏着微妙的弧度。
殿试考核继续。
昭文帝问霍玄,“这道水文策论,你是如何想到将治水之策整理成册?”
霍玄拱手答:“回禀皇上,家父任职吏部,前不久临时接管兵部差事,前期上手难免生疏。学生因此得到启发。”
昭文帝似笑非笑,“兵部的差事交与吏部官员,这本不符合常理。”
看似戏言,却再次令众人眼皮一跳。
天子怎会犯错?
霍玄若是个拎不清的,顺着皇上的话语附和,那此生再难有出头之日。十年寒窗苦读,将一文不值。
其父霍雲最为紧张,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偏偏这时不可多嘴。
霍霆则始终目不斜视,似乎周遭一切都难以牵扯其情绪,又或他对霍玄抱有足够的信心。
裴夙依旧笑眯眯的,静观其变。
“回皇上的话,学生认为此举并无不妥。”幸得历经刚刚那一遭,霍玄这会答话尤为谨慎。
他回忆着霍霆先前的答话,也恭敬表明忠心:“正如王爷适才所言,天下人臣皆为皇上所用。故而,差事从不该分你的我的,为皇上分忧才是不忘初心。”
他嗓音温润,不卑不亢。
却也一字一顿,足矣掷地有声。
百官闻言,不由点头,接连朝霍家四位老爷投来赞许的目光。
昭文帝则偏头与裴夙对视,两人眼底皆有一闪而过的欣赏。
孺子可教。
*
城郊别院
霍玄下早朝回来时,华姝业已起床梳洗完毕。
听到敲门声,她起初以为是下人过来送早膳,就绕到屏风后面,“进。”
霍霆推门而入,环视房间,隐约捕捉到锦绣屏风后的一道娇小倩影,款步走过去。
“王爷?”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华姝反应过来,慌忙双臂交叠在身前,背过身前。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颊发红,霍霆不解:“可是伤口有恙,发起高热来?”
“没有,是这会不太方便。”华姝捏紧衣襟,檀口张张合合,理由却难以启齿。
霍霆再度端详她防备的姿势,结合那泛红的脸蛋,了然。大抵是姑娘家衣衫不整,不便见人。
“你且先去收拾。”他转身走远,拉开距离。
华姝悄然松口气。
早上霍霆走得急,她又不便交代小厮去置办贴身衣物,只好趁着阳光充足,早早将昨日的脏衣物洗好,晾在净室窗前。
这会宽大的男子锦袍中,没有贴身小衣,胸前凉飕飕的,实在不便见人。
于是她忙不迭转进卧房,去取叠好放在床头的披风。
谁知披风刚裹了一半,就听见霍霆的脚步声,往净室去了。
那晾晒的衣物,岂不是……
“王爷留步!”
华姝匆匆小跑去拦人。
怎奈霍霆身形高大,迈的步子也是极大。待她追过去时,他已一脚踏进净室。
入眼就是那件小衣,在窗前的置衣架上,随风飘荡。
一块翠绿色的薄布片上,大红芍药刺绣花样,鲜艳夺目,惹人遐思。
霍霆伟岸身躯一滞,黑眸忽暗,似无尽幽海。
“我、我收拾一下。”华姝小碎步赶至,窘迫地蚊声说道。
霍霆状似若无其事背过身,挪开步子,将门口让出来。
华姝埋低头进去,顾不得衣物还带着湿意,手忙脚乱踹进怀中。
又掩耳盗铃地将小衣裹在最里面,才羞赧夺门而出,将其放到对面的闲置书房遮挡好。
霍霆已行至中堂的圆桌处,一碗冷茶饮尽,喉头仍余有干涩。
他轻咳了声:“是我思虑不周,你稍等片刻。”
说罢转脚出门,亲自去街上为华姝挑选几套新衣物。
还在老板娘的卖力吆喝下,大手一挥,买下好几套珠宝金饰头面。
每套皆是价值不菲,珠光宝气。
店内的其他小娘子瞧了,个个都羡慕地睁大了眼,忍不住频频侧目。
别院内,待华姝解开素色包裹后,瞧着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首饰,也不禁惊叹咂舌。
这也太贵重了吧。
就是她不吃不喝一年给人看诊,也赚不到这么多诊金。
华姝默了默,将首饰盒全部规整好,摆放在圆桌上。只挑了套藕粉色的淡雅衣衫,绕过锦绣屏风,往寝房而去。
潜意识里,她还是没法心安理得地花霍霆的银钱。
华姝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藕粉衣衫摊开,目光落在那件翠绿色小衣上,怔住。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红石榴花刺绣。
他看见了。
他全看见了。
还将刺绣花纹记得如此清晰!
华姝刷得涨红脸,咬唇望向门口方向,好想责问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只能羞羞答答地快速换好。
门外,厨房的下人送来热气腾腾的早膳,摆满庭院中央的整张石桌。
旁边红膛小炉,茶香四溢,白雾袅升。
霍霆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没急着动筷,沐浴阳光下,悠闲品茗。
目光时不时投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心绪微有不定,比上早朝还略有紧张。
毕竟上早朝已习以为常,给女人置办衣物却是实打实头一回。
也不知他选的,像华姝这个年纪的姑娘家会不会喜欢。
为以防万一,他特意选了套与她昨日穿着相近的衣物,想来怎么都能托底吧……
“吱呀——”
房门被从里面拉开,华姝穿着一袭藕粉色衣裙,娉婷款款而出,裙摆随风摇曳。
她走近后,福身行礼:“让王爷久等了。”
霍霆摆手让人坐下,“衣物可还合适?”
华姝动作一顿,小脸再度羞愤难当,她咬了咬牙:“合适的。”
“首饰怎得一件没戴?”他又端详起她极简的发髻,“不喜那样式?”
华姝坐下来,低头捧起茶盏,“……太贵重了。”
三四个字,变相道明她此刻的态度。
霍霆闻言,定睛瞧了她一会,“先用膳。”
“好。”
之后的桌前,两人都相继无言,连夹菜都鲜少有磕碰碗碟的声响,异常安静。
倒是庭前的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穿插着茶炉沸水声,聒噪得不行。
膳后,饭菜悉数被撤走,小厮端来铜盆和干整的白帕子。
霍霆边净手,边状似随意地提及一嘴:“今日殿选的榜次已揭晓,玄儿夺了探花。”
“当真?”华姝放下帕子,欣然转身面朝他,眉眼间笑意难掩,“祖母和大伯母她们知晓后,定然欢喜不矣。”
她两朵梨涡姝美雀跃,笑靥熠熠生辉,烈阳之下,似是恍了人眼。
霍霆停下动作,就那么淡淡瞧着她。
华姝心弦一跳,看懂那狭长黑眸中的深意,笑意尽敛,“王爷尽管放心,我并无旁的意思。”
霍霆无言收回目光,转身款步走进主屋,站定在圆桌的那一摞首饰盒旁。
华姝低头跟在他身后,心绪七上八下。
她站一旁等了会,未等到任何吩咐,心里越发没底:“若有必要,我可以搬回华府,如此就能与表兄避……”
“戴上给我瞧瞧。”霍霆忽然开口。
华姝面露不解,迟疑一瞬,按他吩咐照做。
她没选那些繁复贵重的布料,只挑了件看上去相对便宜的梅花金簪。
正要拿去铜镜前时,霍霆先一步伸手拿过去,打量道:“喜欢简单样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