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一头被人捣毁老巢的恶狼,恨不得将他们抽筋拔骨、生吞活剥。
霍霆等人亦是迅速作出反应,排兵布阵,将他重重围困其中。
与此同时,容城一声令下,大量兵卒蜂拥而上,将五千铁骑一冲而散,分而化之。
顷刻之间,刀光血影,断肢乱飞。
苍茫尘土漫天。
华姝被震撼到好一会,才从骆奶娘的自戕中回过神来,那瘫殷红血泊触目惊心。
她望向硝烟弥漫的前方,心如擂鼓,后脊冒出大片的虚汗,趁着容城收敛骆奶娘的尸骸,伺机趁乱绕路摸过去。
哪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名暗卫逮了回来。
那日城门前,混战近两个时辰,一直僵持到日暮时分。
霍霆手上失了筹码,所带铁骑比不得城中的数万精兵,最后在手下将士的极力劝阻中,不得不先行撤离。
他勒紧缰绳转身,一步三回头,望向华姝,再看看伤痕累累的银甲骑兵,被迫狠下心肠,扬鞭策马远去。
*
之后三日,华姝未见裴夙其人,却无时无刻不被一股寒冷的阴霾所笼罩着。
仆人们更是埋头走路,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明明在准备喜宴,却比丧事还要沉郁。
哪怕华姝再不愿意嫁,也不敢再在这等节骨眼上生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三日后,大婚如期举行。
红灯高挂,鲜花烂漫,笙箫齐鸣,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意。
华姝手持一柄红色祥云形的雕花遮扇,走进礼堂时,四处高朋满座。
锦城的达官贵人似乎都来此恭贺,或主动,或被动,一脸笑得勉强。
毕竟骆奶娘的尸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堂上。
她已被画过妆容,身下铺满馨香的五色鲜花,周围用冰块镇着,遗容依旧和蔼可亲。
二拜高堂时,裴夙即对着骆奶娘叩拜。
“儿今日成婚了,您老安心上路罢。”
死者为大,华姝又念在骆奶娘死前的暖心叮嘱,对着老人家恭敬福了福身,礼数得体周全。
她难得温顺懂事,裴夙阴沉多日的脸色,总算好看些许。
他牵过她,朝堂外拜天地。
转身瞬间,华姝不动声色地扫视众人,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今日这场鸿门宴,大伙都心知肚明。
裴夙侧头看她,笑吟吟问:“你猜,霍霆此刻会混在何处?”
华姝不答反问:“你已经知道了?”
就在问话瞬间,她目光越过裴夙肩线,落在一个正大口闷酒的络腮胡子身上。
那人一身南戎的异族装束。
可那人的脸皮……
那是她给霍霆做的那张假面皮!
裴夙顺着她视线瞧去,“寻见了?”
华姝已先一步转移目光,盯着为首的那个南戎使臣,不可思议地质问:“你口口声声让南戎陪葬,现在反倒让他们来恭贺你新婚?”
裴夙并不作解释,别开脸,轻轻用力按住她后颈,朝着堂外满满拜下去。
“礼成!”
“送入洞房——”
洞房还安排在华姝之前住的小院。
回来的路上,她明显感觉本就守备重重的小院,更是被围着水泄不通。
就像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待大鱼自己主动钻进来,来咬她这颗明晃晃绑在勾上的饵。
这些,仅凭华姝一人之力难以阻止。
她能做的,就是不在裴夙面前露马脚。
她亦是深表疑惑,霍霆为何会混入南戎使臣的队伍中?
花团锦簇的洞房内,喜婆唱着祝词。
但那张浓妆艳抹的老脸上的僵笑,比哭得还难看。
华姝嘲弄瞥向身侧。
裴夙也觉无趣,不耐摆了摆手。
几个喜婆如蒙大赦,连喜钱都没要,争先恐后地逃出门。
洞房空荡下来,龙凤喜烛摇曳。
裴夙伸手接过华姝的面扇,近距离凝看着她,面带苦笑:“虽不能真的洞房,且陪我饮一盏合卺酒,可好?”
华姝捏着酸痛手臂,“我能拒绝吗?”
裴夙没答,起身端来两盅合卺酒。
他递给她一杯,言辞直白:“里面加了些七步断肠散,你等会乖乖的,待事成之后,我会即刻予你解药。”
华姝看向酒盅,清澈的液体满满登登,她却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七步断肠散,据说乃是由七种毒虫和七种毒草熬制而成,如附骨之疽,让中毒者肠穿肚烂而亡。
而要解此毒,必须要集齐十四种一一相克的解药。别说每一种解药都是稀世奇珍,单说这毒却发作极快,七步即刻毙命,根本来不及配置解药。
华姝冷冷抬眼,“裴督主当真好计策啊!”
“小姝,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裴夙深深凝看她,温声宽慰,却不妨碍他一直稳稳端着酒盅。
华姝无声攥紧身下的大红锦绣床单,骨节隐隐泛白。
她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一旦喝了,这杯酒要的就是霍霆性命。
眼波流转,清瘦身形的气势柔软下来。她唇瓣孱颤,“奶娘说过,要你疼我护我,那些话都不作数的么?”
她努力将眼圈挤出一抹红意,朝他摊开手掌,“你也别掺酒了,索性将药粉全予我。我现在就下去,还能追上她老人家帮着评评理。”
裴夙瞳孔微震。
手上力道倏然不稳,酒盅内的液体洒了出来。
他凝看身前红着眼圈的姑娘,下颌绷紧,微眯眼,漆黑锐利的视线似能洞穿人心。
“小姝,奶娘的事利用不得!”
“换作旁人,你这会无需药粉就已经上路了,你可明白?”
华姝逆着他幽冷的目光,倔强道:“无妨,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
裴夙默然一瞬。
华姝趁势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他,带着对师父骆嘉然怀念的一抹委屈,句句逼问:
“皇龙寺,将千羽表姐误当成我抓走的,是不是你?”
“京郊十里亭,不顾我在就朝司空府众人放冷箭灭口的,是不是你?”
“秋猎雪山上,亲手一掌将我打下万丈断崖的,是不是你?!”
“云城起瘟疫,你可曾想过,我也可能被感染、无药而终?”
“都到现在了,你连给我的合卺酒都带着剧毒。”她指着洞房中一张张大红喜字,厉声悲愤:“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信吗?!”
她每前进一步,裴夙就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腰抵住屋中央的圆桌,两人顿足,身穿着龙凤呈祥刺绣的大红喜服,无声对峙。
长夜寂寂,红烛已燃掉一截。
缓缓滚落的烛泪,似泣不尽的心事。
良久。
男人周身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提音命令:“容城,去将那副玄铁脚铐取来。”
容城令行禁止,很快去而复返。
裴夙伸手接过,眼神示意华姝坐回喜床边上,他亲自屈身蹲下,将脚铐缠过拔布床的柱子,一一扣锁住她纤细的双踝。
华姝试图动了动,玄铁沉重千钧,双腿宛如托着一道巍巍大山,她挪不动一点。
裴夙站起身,趁机揉了揉她头顶,“小姝,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别再逼我,好么?”
华姝抿唇不语,只觉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炕。
院外本就布防重重,再摊上她这么个拖累,霍霆又当如何破局?
她还是太过稚嫩,论心思谋略,到头来比不过任何一人。
华姝额角抵在床边桅杆上,双眼空洞,面色死寂。
裴夙瞧着她这般垂头丧气,也无奈叹了叹,侧头吩咐门口的婢女,“去给夫人取些红豆饴糖来。”
而后负手默立须臾,带着容城等人出门。
*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寒鸦栖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