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说刺客尚未剿清,营地余下之人的安危也不可忽视,只给十二名侍卫。算上霍府的小厮侍卫,统共有三十七人。”
裴夙凛然睁眼,沉声:“多少?”
那人嘭地跪地,期期艾艾:“皇命不可违,他们……”
容城也是诧异,不怪主子动怒,就这点人手,想在深山雪地里搜救,无异难于登天。
可昭文帝怕死,霍府就只能独自吞下这口闷气,哪怕营地所有侍卫都是霍霆带出来的兵。
裴夙嗤了声,“收拾收拾,咱去。”
容城骤然失色,连忙跪下拦住他脚步,“主子,不能去啊。”
裴夙凉声:“让开。”
容城连连磕头,“主子息怒,属下也忧心华姑娘安危。但咱师出无名,会暴露您身份的。”
账外,那人声音颤颤巍巍:“主子息怒,属下还听闻,霍府跟同僚同窗们又借了十来个小厮,想来也够用了。”
“想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容城小心瞧着裴夙的脸色。
裴夙周身寒沉下来,下颌线一紧再紧
良久,他闭上双眼,几不可闻一叹。
为何非要报仇?
平平安安活着不好么……
*
霍霆二人,用长缨送来的特制绳索捆住腰身,平安被拽上悬崖。
经过整夜折腾,华姝已微有低烧。
霍霆没有假手于人,一路背着她回到北侧的哨塔。
霍玄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但又见霍霆边走边询问昨夜情形,面沉如水,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只当背了个寻常晚辈,毕竟此处没有旁的女子。
木屋门前,大夫人和二夫人正带着婢女,满脸心事重重等着。
远远望见叔侄这亲密的举动,不由面面相觑,慌忙迎上前。
“有劳两位嫂嫂了。”霍霆象征性打声招呼,便要越过她们,抱着华姝进屋去。
二夫人急走一步拦住他,“澜舟啊,还是将姝儿交给我们照看吧。住在帐篷舒服些,也方便请太医诊治。”
霍霆不以为意:“无妨,我等会召御医来此也是一样的。”
大夫人也上前一步:“你是不知道,如今营地正人心惶惶的,御医得紧着太后那边,不方便两头跑。”
二夫人附和:“是啊,到时候耽误了姝儿的病情就不好了。何况帐篷离着我们也近,照顾姑娘家,还是我们方……有经验些。”
霍霆顿足,思考着事情如何安排合理些。
华姝却是心头重重一落,仿佛又站回悬崖边,脚下突然一空。
霍霆常年不在家不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之间积怨已久。如此意见统一,反常得令她心慌。
身前,霍霆回头看她,“那就先跟你大伯母她们回去。”
很寻常的一句话。
但从素来威严的霍霆口中说出,就显得不同寻常。
不是发号施令,语气透着微不可闻的征询。
大夫人和二夫人,又无声对视一眼。
华姝余光瞥见,大脑更是空白一片,怔怔点了点头。
苓霄被留下秘密盯梢、放火,这会趁乱混入人群,经霍霆“随手”一指,她顺理成章上前接过华姝,背回营地。
等华姝意识回笼后,人已经躺在霍千羽的塌上。她无力松张双手,掌肉十道指痕,已是血肉模糊。
她攥了一路……
霍千羽将祛风寒的汤药送来床边,她心性直爽,复杂的眼神不似两个长辈会隐藏。
华姝动了动唇瓣,“给四叔也送一碗去吧”,这话到了嘴边,终是没能说出口。
汤药喝过,她很快沉沉睡去。
霍千羽回到二房帐中,大夫人和二夫人还在激烈争论着。
二夫人虚指着北侧放向,“你自己不也瞧见了吗?就那亲热劲,寻常叔侄能做得出来?”
大夫人始终不愿信,“姝儿虚弱成那样子,身边又没个丫鬟,可不就得是当叔叔的背她回来。”
“对啊,上次在皇龙寺,也是四叔抱着我上的担架。”霍千羽帮腔:“四叔正值忠勇,姝儿沉稳懂事,我还是不信他们俩会……我看就是阮糖贼心不死,想拉人垫背!”
就在刚刚,她们几人去审问阮糖,为何昨夜会在华姝的帐中,又为何会爬了龙床?
“我说我是无辜的,你们信吗?”阮糖冷笑:“这都是镇南王爷,为了保护他的心尖宠,故意迷昏我,好偷龙转凤。”
霍千羽三人自是不信:“你简直是丧心病狂,胡说八道!”
“我丧心病狂?呵呵呵……”阮糖笑得凄厉,“是你们太没心没肺吧?当初在皇龙寺,王爷为何独独带着华姝下山?后面又几次寻她去别院配药问诊,难道满京城就只剩她一个大夫了?”
阮糖如数家珍,又将她们看来是巧合的细节,全部换个视角讲述,听得三人张口结合。
眼下,二夫人还在嘲讽质问着:“那你看过谁家好叔叔,做决定还要征询侄女意见的?澜舟对千羽这样吗,对华羽这样过吗?”
大夫人叹了叹:“那也像是肯定语气,说不准是咱们这会太敏感了。”
“行!你们真行!”二夫人气急反笑:“我还闹得里外不是人了?那你们就继续包庇她吧,反正你们也从她那得了不少好处。”
大夫人沉脸,“二弟妹,你这话就不中听了。”
“我难得说得不是事实?”二夫人提高嗓音:“若非澜舟为了护着那个臭丫头,你打量你哪来的管家权?”
大夫人:“那分明是你处事不公。”
“你倒是处事公允,结果呢?把阮糖这么个祸害也带出来了!”二夫人嗤道:“这人回头入宫好处一点没咱的,若出了麻烦全得算咱头上。作孽啊!”
狭窄的帐篷内,争吵声此起彼伏,一波比一波激烈。
但华姝对此一无所知。
她昏睡到午后,才幽幽转醒。
一歪头,就瞧见霍千羽正坐在床边守着她,神色比先前还要复杂。霍千羽喂给她一碗温盐水,迟疑着开口:“姝儿,咱俩关系如何?”
华姝不解,“自是极好的。”
“那……”霍千羽的语气三分挣扎,七分小心翼翼:“我能问你一个较为冒昧的问题么?”
华姝攥紧被角,但面上不显:“你问。”
霍千羽:“你梦中为何总唤四叔的表字,澜舟?”
第55章 深夜幽会
狭窄床笫间, 空气突然稀薄起来。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枷锁,扼住她的喉,揪紧她的心。
华姝呼吸艰涩,她动了动唇瓣, 又动了动,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什么澜舟?我喊的是……难受。”
“啊?”霍千羽张口结舌。
华姝略略转睛, “你去将御医开的药方拿与我。”
霍千羽不解,但照作。
华姝瞧着白纸黑字的药名, 几不可闻松了口气,“你瞧,这上面桂枝的剂量乃五钱,但脾胃虚寒者应当减量使用。”
“桂枝……我想起了来!”霍千羽恍然:“我从前也是喝了胃难受,还是你后来帮我药量减半的。”
华姝如释重负。
霍千羽也松了好大一口气,“我就说嘛,你好端端地梦里怎么会喊……算了算了,不说了。”她摆了摆手,“你饿不饿, 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午膳。”
霍千羽性子大大咧咧, 信以为真。可大夫人和二夫人那边, 似乎还在观望。
午后,霍霆与宋家当堂对峙, 从御帐中全身而退。趁大伙都歇晌, 他本想来瞧一眼华姝。却被苓霄告知:“姑娘在大小姐帐中, 刚吃过药歇下。”
夜半, 他巡防结束,没有就近歇在哨塔木屋,逆着寒风回到营地帐篷。又被苓霄告知:“大夫人不放心姑娘的身子, 让大小姐夜里留下照看。”
如此,有些答案不言而喻。
昨夜本来一切天衣无缝,天明趁着众人混乱,快速控制住阮糖即可。
计划赶不上变化,黑衣人侵袭搅局,长缨等人只顾着搜救,没人去顾及她。
天空又飘起零星小雪。
有一瞬间,霍霆仿佛又回到那个山洞,四面透风。
这次却只剩他一个人,独穿夜色而来,又披着雪雾独归。
苓霄望着他英挺背影走远,再瞧瞧那顶风中抖动的帐篷,和边防的无数座城池高墙相比,它很小很薄。
真要硬闯,根本拦不住这位诚驰疆场的王。
都说人言可畏,他又何曾畏惧过谁?
奈何如今有了软肋。
帐篷内,华姝白天睡多了晚间其实没睡着,外面微弱的对话声传来,她悄声睁眼。
对话声很快停了,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似有跟无形的红线,揪扯着她的心越来越紧。
华姝也怀念起那个山洞,虽饥寒交迫,但只有他们二人,可以肆无忌惮,可以畅所欲言。
忽然,身后的帐篷响起细微的摩擦声。
她无端想到一种可能。
随后很快否决,只当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