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竹那日提着食盒回熙春院的时候,吓得面色泛白,一个劲儿的后怕,怕太子日后来算账。
但并没有。
那日府中给谢小世子准备的鉴别宴席一直开到深夜,太子当晚并未来熙春院,而后接连几日,也并未前来,更无半分要惩处的意思。
比起不悦,这种态度更像是一种漠视,像是完全不在意府中侍妾与谢小世子私底下接触会面一般。
这种漠视远比任何惩处要来得更让人心中恐慌一些。
姜玉照听着袭竹担忧的话语,脑中浮现出那日萧执在回廊处面色沉沉,凤眸看也不看她的冷漠模样。
上次围猎之时太子的态度还是正常的,甚至还不忘记在围猎之时给她捕捉一只野兔,供她把玩。
如今这才没过几日,态度便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想到那日谢逾白攥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姜玉照心中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她并没说什么,只抬眼神色平静:“无需因为太子殿下的态度而慌乱失神、多方揣测,只需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即可,在熙春院好好度日,无需想些旁的。”
袭竹见自家主子这般镇定,原本有些慌神的情绪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是,主子。”
“好了,陪我一同去主院请安吧。”
姜玉照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与发髻,便在袭竹的陪同下走了出去。
天色略微放亮,如今正是她每日给林清漪请安的日子。
想到昨日林清漪故意在太子面前奚落她戳穿她的话,姜玉照预料今日林清漪应当还不会消停。
只是未料到,今日林清漪的模样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不悦。
因着前些时日林清漪落水生了病,林相与林夫人也专门来太子府中关切地看了她一回,当然,姜玉照这般身份他们自是没能记得起来,满心满眼都是自家病弱的嫡女。
林夫人瞧着林清漪体弱,情绪又暴躁,便专门寻了一只小小的西施犬带来了太子府中,留给林清漪逗乐解闷。
近些时日,林清漪便在府中,闲着无事便逗弄那只白色小犬。
狗有专门的下人照料伺候,林清漪只负责消遣即可。
因着这狗生得可爱,林清漪颇为喜欢,时常将其抱在怀中,那只名唤“瑞雪”的西施犬便成了主院里的第二个主子,平日里不论它如何闯祸撕扯东西,丫鬟们都敢怒不敢言,不敢动手触碰瑞雪,只得一个个央求着劝着,最后再等瑞雪离开了才挨个收拾狼藉。
姜玉照之前来主院的时候,因着她来得早,瑞雪还在困倦睡着,所以只是听说林清漪养了只西施犬,但并未瞧见那瑞雪的模样。
今日林清漪一想到昨日太子说她身上味道像姜玉照、又对着她喊出那句似是而非的“玉”字,心中便噎得慌。
于是知晓姜玉照前来请安时,林清漪刻意折腾姜玉照,专门晾晒着她不理会她,让她在门外守着,自己则悠闲用膳打盹。
约莫着等日上三竿了,才将姜玉照唤进屋。
姜玉照与袭竹踏入屋内的那一刻,刚好西施犬瑞雪也醒了。
它近些时日一直被林清漪抱在怀中,时常亲近,灵敏的鼻子早已熟悉了林清漪的味道,闻着这股清甜气息,便自自己的窝中飞快窜了过去。
它分辨不出来人,只会循着气味,因此直直地朝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扑了过去,黑黝黝的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啊!”
姜玉照听到袭竹的惊呼声,下意识低头一看,却见一只雪白色的小犬飞也似的朝着她的脚边扑过来。
她跟着一惊,下意识抬脚躲了下。
但那狗却以为她是在与它玩闹,直接叼着她的裙摆咬住,并左右撕扯着,口中发出阵阵“汪汪汪”的兴奋叫声。
姜玉照倒是不怕狗,但冷不丁窜出来一只,倒是有些猝不及防,尤其这只狗这般缠着她,虽体型小,但谁知会不会咬伤她。
身旁的袭竹已是面色惊慌,连忙看向屋内的林清漪:“太子妃娘娘,这只狗这般扑着我家主子,若是咬伤了可就不好了,不如您院中丫鬟婆子帮忙将这狗带走可好,这般模样我家主子都无法站直了。”
林清漪本神情不悦,如今瞧着面前姜玉照的狼狈模样,心头倒是愉悦不少。
她忍不住饶有兴致地噗嗤一声笑起来,而后懒洋洋地板着脸道:“姜侍妾身旁的丫鬟倒是应该好好训诫一番了,主子们谈话,哪有丫鬟插嘴说话的资格。更何况这只西施犬是母亲送给本宫的礼物,本宫给它取了瑞雪的名字,怎容你一个丫鬟,一口一个狗的这般称呼它。”
林清漪居高临下地看一眼她们二人:“瑞雪愿意陪你们玩耍,是你们的福气,你们怎的如此大呼小叫的,当真不识好歹。莫说让丫鬟婆子将瑞雪带走了,你们今日要是胆敢伤了瑞雪分毫,本宫也都不会轻易饶了你们。”
她冷哼着,挑起兴味地笑,好整以暇看着底下的姜玉照与袭竹,笑盈盈着:“你们今日刚好可以陪瑞雪好好的玩耍一番,省得如今院中这些丫鬟瑞雪都已折腾玩腻了,没甚兴趣了。”
因着林清漪这话,本欲咬牙强忍着畏惧,将那只西施犬扯到一旁的袭竹,顿时便不知所措也悲愤起来。
西施犬虽品种名贵,体型娇小,但也不是没有咬伤人的风险。
如今林清漪竟是不顾她们安危,要他们陪这只西施犬进行所谓的玩耍,这般说辞,竟是衬的他们两个大活人,还不如一只狗来的重要。
姜玉照提着裙摆,眉头微微拧起来,轻声安抚袭竹:“无事,莫要担心。”
她尽可能不去做什么动作,等着让那只狗自己失去兴趣。
但不知往日里林清漪是如何纵容这只狗的,姜玉照并未动弹,那只名叫瑞雪的狗反而愈发兴奋过分,不止扯着姜玉照的裙摆,甚至还左右来回在她身旁打转,并拽着她的衣裙撕扯着。
口中发出的兴奋声音在太子屋内清晰响彻:“汪汪汪!”
林清漪并不制止,反而还与身旁婆子调笑着,夸赞:“瑞雪果真是个勇猛的,你瞧,虽体型小,但它却这般有力气,姜侍妾与丫鬟二人竟拗不住它,果真不愧是本宫的乖宝。”
身旁婆子跟着含笑附和:“太子妃说的极是,瑞雪如今还年幼便这般有力气,想必将来更是不得了。”
她们二人正愉悦观赏着。
忽地,只听“嘶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殿内姜玉照那衣裙的裙摆被瑞雪紧叼着撕扯着,终于经不起这般折腾,当即便撕碎了一角。
殿中各种谈笑的声音,顿时便一起寂静了下来。
主院中那些曾被瑞雪缠着的丫鬟们,不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未想到今日瑞雪竟这般的过分,竟胆敢撕扯姜侍妾的裙子,竟还真的扯下来了一块。
各色视线一同朝着姜玉照看了过去。
姜玉照没时间关注她身上的视线,她拧着眉捂住自己的脚踝处,俯身的那一刻,胸口处一直挂着的玉牌从她领口滑了出来。
因着玉牌颜色透亮,挂在姜玉照的脖颈处微微摇晃着,很快便吸引了瑞雪的注意力。
它迅速冲过来,跳了几下,作势便要咬姜玉照的玉牌。
但它还没来得及咬上去,那玉牌便被姜玉照眼疾手快一把将其塞入衣领了。
瑞雪顿时叫了几声,似不满,绕着姜玉照的周身打转着,冲她低低嘶吼着。
袭竹护着姜玉照,又气又恼,面上已满是悲愤:“太子妃娘娘,您快些管管这瑞雪吧,它将我家主子的衣裙都撕扯下来了一角,这般姿态我家主子怎能出去,又是何等的屈辱,它还要咬我家主子的坠子,您要是再不管管,我和我家主子今日怕是真的就出不了主院的门了!我家主子不论如何都是太子的侍妾,这般身份,难道还比不得一只小犬吗?!”
“聒噪。”
林清漪冷冷瞥一眼袭竹,冷笑:“倒是个护主的好奴才,倒是不辜负当初你家主子放弃荣华富贵将你留住。”
上次落水之后,她至今身体还留有残症,如今面色依旧苍白,病弱着,只是因着饮了药,身体比之前好多了。
林清漪起身,缓步走到姜玉照面前,双眸冷冷打量姜玉照片刻,忽地抬手,一把将她领口的玉坠扯了下来。
“不过就是这么个便宜的坠子,瑞雪能够瞧得上,也算是你的福气。这般成色的玉牌,连落入本宫手中的资格都没有,主院丫鬟手里的,怕是都要比你这个成色要好。如今瑞雪即是喜欢,你便拿出来给我家瑞雪把玩把玩又如何,何必那般小气,姜侍妾。”
林清漪似笑非笑,将那玉坠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随即不屑的抱着瑞雪坐到座位上,将那玉坠很快挂在了瑞雪的脖子上。
而后左右瞧了瞧,啧啧出声:“本宫瞧着你这玉牌着实寒酸,挂在瑞雪的脖子上,倒是让我们家瑞雪显得有些廉价了,不如将这绳子扯了,把玉牌挂在瑞雪的脚上,当一个脚链,倒瞧着也是不错的。”
说着,林清漪将玉牌从瑞雪的脖子上拿下来,而后直接挂在瑞雪的脚腕上,来回轻轻绕了几圈。
那玉牌其实并不适合挂在西施犬的身上,瑞雪之前本就是纯粹的好奇才想着咬着玩儿,如今方方正正的一块玉牌,坠在脚腕上,沉重且拖坠。
它来回走了两下,那玉牌便直接坠在了地上,它一动弹,玉牌便被它拖着在地上来回的磨蹭着,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林清漪笑了笑,很开怀地抚掌:“不错不错,瞧着倒也有趣,姜侍妾这东西来的倒是很合时宜,让本宫很舒心。”
“太子妃娘娘!”
袭竹气极,壮着胆子颤颤巍巍红着眼眶道:“娘娘,您怎能这样,这是我家主子自幼便戴在身上的坠子,可如今怎能给狗身上戴着,还这样拖在地上,若是磕碎了,该如何是好!”
林清漪看也不看她,自顾自笑着:“怎的便不行了?姜侍妾既然是太子府中的侍妾,那便是太子府中的一员,一刻理应交由本宫处置。别说如今只是这一个玉牌了,本宫若是想要些别的,你难道还能抵抗不成?”
是无法抵抗。
袭竹面色涨红,又气又极,说不出话来,看着地上那绑在狗的爪子上被来回拖来拖去的玉牌,想到主子之前是怎样珍惜的模样,心中便觉得酸楚。
姜玉照的视线落在瑞雪的脚腕处,定定看着那被拖拽着的玉牌,并没出声。
她的玉牌瞧着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与林清漪那些珍贵的珍藏玉石比起来更是相差甚远,不可比拟。
只不过这是父母专门为她和哥哥挑选的礼物,也是父母被马匪屠戮后唯一残存留给她的物件。
东西虽不贵,市井随处可见,但里面承载的意义却是无法衡量的。
因此如今林清漪想要将她珍惜的玉牌夺走,留给一只狗当玩具,姜玉照自是不可能接受的。
但若说反抗……
姜玉照一抬眼,便瞧见了屋内守候的诸多丫鬟婆子,瞧见了林清漪带着奚落看好戏的兴味表情,那般居高临下的模样,让姜玉照瞬间想起了当初冬日雪地里,林婆子将那暖手炉子摔坏污蔑袭竹偷窃的画面。
同样的恶劣手段,同样的故意折腾她想看她屈服的模样。
权利真是好,身份高贵、地位贵重,便可以随意打杀欺凌旁人,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事,面上还会披上一层人见人夸赞的清白面皮。
姜玉照定定看着林清漪,半晌才挪开眼,睫毛低垂,红唇也抿着:“此块玉牌确实价格低廉,配不上瑞雪的身份,望太子妃您可以在瑞雪玩过之后尽快将其还给妾,妾已佩戴此物数年,实在是无法割舍……”
林清漪发觉自己只要看到姜玉照难受,她自己变开怀,因此如今面上笑容愈发扩大,讥讽着:“你竟然已知晓这东西价格低廉,又何必非咬着不放。本宫无法替瑞雪做主,它喜欢或是不喜欢,扔了或是留着,全凭它自己做主,姜侍妾若是着急,不妨时常来主院瞧瞧瑞雪,私底下求求它。”
林清漪以拳抵唇,笑得肆意,明显是在故意奚落姜玉照。
毕竟哪有人求狗的。
袭竹已是气得够呛,咬着唇强忍着心中情绪:“太子妃娘娘,您,您怎能这样……”
林清懒得再听她们的话,一挥手,懒懒开口:“快些来人,莫要惊吵了瑞雪,将姜侍妾与她的丫鬟一并带出去,送出主院,回熙春院去。”
很快身旁便有人回应:“是,太子妃。”
很快几个粗使丫鬟便入内。
袭竹还瞧着那被狗拖拽来去的玉牌心中憋闷,姜玉照垂着眼,做出低泣难过模样,挣扎了几下,又哭诉一番,最终还是被粗使丫鬟们带了出去。
瞧见她们离去,林清漪心情大好,正在逗弄着瑞雪。
林婆子自门外进来,瞧见屋内的,情况,从丫鬟口中得知了今日的经过,顿时眉头紧拧:“太子妃,您今日这事做的有些过头了,您就不怕主院近日发生的事情传到太子耳中吗,如今瑞雪脚腕上绑着的玉坠还在这,您就不怕太子发现了什么端倪,让您的形象在太子心中有损吗?”
林清漪懒懒地摸着西施犬,眼抬也不抬:“院中都是本宫自己的人,怎么会消息传到太子的耳中?更何况这玉坠太子又没见过,怎的就会知道是和姜玉照有关,还不是本宫说什么是什么。”
林婆子欲言又止。
太子多次前往熙春院,与姜玉照行床榻之事,怎会不知晓姜玉照身上所佩戴的物件模样。
只是如今这些话自是不能在林清漪面前说就是了,因此林婆子满心担忧,最后也只得强压下:“是,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