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虽依旧记着那日姜玉照手腕上,清晰的红色痕迹,但马夫说不出旁的话,这件事也便暂时了结,他不再准备细究过问。
许是……真的是袭竹触碰而致吧。
……
傍晚功夫,萧执在他寝宫批改剩下的公文,想到了近些时日除非他主动去熙春院,否则定然不会主动的姜玉照。
他命玉墨将姜玉照传来,给他磨墨。
萧执见不得自己忙碌,旁人闲着,尤其是姜玉照。
近些时日他未去熙春院留宿,姜玉照平日里也逍遥,除却去主院请安外,便日夜呆在熙春院,种花种蔬果,忙碌又充实,浑然忘却了自己侍妾的身份,对他也并无上心。
那日她外出一次外,似是也并没准备再继续外出。虽事情已做了结,萧执不再追究,可到底还是对姜玉照如今的态度感到不悦。
想惩治她一番,又觉得因侍妾对他不上心而惩治,有失太子的风度与尊卑体面。
因此便只能如此小惩大诫一番。
姜玉照被唤来的时候面色还泛着些许的红,应是之前在院中种东西做事忙碌的。
萧执抬眼瞧了她一眼,发现如今的她比刚入府时要康健了些,不再如那时一般清瘦的可怜,身上长了些许肉。
应当是换了伙食的缘故。
萧执早前便听闻后厨为了讨好姜玉照,百般绞尽脑汁做她爱做的菜,玉墨也曾又敲打一番,惹得后厨对熙春院更为上心。
此件事萧执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见姜玉照身子将养的不错,便很快垂下眼。
“过来磨墨。”
“是,殿下。”
与另一侧的时候寝宫一样,萧执办公的大殿之内也从来未进入过女子过,就连太子妃都只能停留在外面,将东西转交给玉墨离开。
现如今,清冷的大殿之内,便突地多了一道柔软的身影。
她行礼过后,缓步上前,处于萧执身旁一侧磨墨时,殿中燃着的熏香味道便突然多了一味清甜气息。
殿中燃着烛光,萧执将凤眸瞥去身旁一侧,看到了烛光下姜玉照执着墨条的白皙手指。
墨条颜色深,她的手却是如玉一般的色泽,执起墨条动作时倒是赏心悦目。
不怪自古不少文人墨客喜欢红袖添香之事。
萧执掠她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忙碌与批改公文之中,不再看她。
殿内烛火通明,玉墨等人守在门口随时等候听从差遣,殿内一瞬间便安静了许多。
只余太子翻动纸张时的声响,与磨墨时的声音。
磨墨是件耗费体力的活计,墨要墨的均匀,便不能偷懒,需得一直攥着墨条晃动手腕才行。
姜玉照神态认真,将此事当做大事对待,磨了许久,瞧着研出来的墨均匀浓稠度适宜,这才缓缓放下墨条。
因着无事可做,姜玉照揉着手腕便下意识朝着萧执的案上掠了一眼。
此时太子正在批阅东西,似是进入到尾声,执笔的手依旧很稳,黑色的墨在其上笔走龙蛇,勾勒出来的字迹颇有风骨,且字迹凌厉,很像萧执会写出来的字。
确实字如其人,不怪林清漪一直夸赞太子的文武双全,夸赞他的丹青技艺精湛,太子确实合的起他的身份。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执漫不经心:“墨研好了?在看什么?”
姜玉照听着他的询问,心中猜测着,以太子的谨慎性格,如今既然将她叫到一旁服侍研墨,那批改的东西自然便不是什么要紧的。
便思索着,难得说了句好话,如实诚恳夸赞他:“在看……殿下的字,殿下的字迹很好看。”
萧执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守在门口的玉墨早已被惊得愕然。
他早就知晓每回遇到姜侍妾,自己都会被她的行为举止惊到,如今心中虽然已经做了准备,但还是被她的胆子吓到。
殿下批改的公文的内容自是重中之重,没见太子妃都不敢入内,只敢在外将东西递给他,而后便离开吗?
姜玉照却敢看太子批改的东西,如今竟还敢出声打扰太子批阅公文,还对着太子的字迹评头论足。
姜侍妾是真的胆大,不要命了。
玉墨提着心吊着胆,自觉下一刻殿下便会阴冷沉下脸,将这胆大妄为、恃宠而骄的侍妾拿下,打发出府。
却未料到自己等了半晌,没等来太子惊涛骇浪般的发怒,反而殿内安静了些许后,传来了太子的声音。
萧执声音平静:“孤字迹好看?你字迹如何,写个字给孤瞧瞧。”
玉墨抬起眼的时候,就瞧见自家殿下亲自将手中那支陛下亲赐的笔递给姜玉照,并将自己台案上的纸递给她。
殿内的烛火映出如落日一般的暖黄色调,烛光摇曳之间,太子的凤眸与姜玉照对视,清冷的眉目之间,竟瞧不出半分愠色。
玉墨一时愣了神。
姜玉照也一同顿了顿。
她与萧执那双凤眸对视上,见对方神情松快,不似要追究她的问题,便轻声回复:“妾……字迹不是很好,不擅这个,在殿下面前写字便是献丑了。”
萧执:“不必拘束,写你拿手的字即可。”
姜玉照应了声,思索片刻,终于还是拿起了那支笔。
姜玉照不太会写字。
她唯一写得最滚瓜烂熟的,练习次数最多的,便是她自己的名字了。
以前在老槐村时,因她年纪小,便先让哥哥去村子里的学堂学习,束脩是一条肉。
原本爹娘说,待她稍稍长大便让她一同去学堂,可束脩还未交,她的爹娘便连同村子里那教书育人的老秀才等,一同死在了马匪的刀下。
后来,便是入相府。
因着她养女的身份,相府林夫人一开始也曾让她一同入学堂,与林清漪一起学习。
可那时因着所谓的父母恩情言论,便惹得林清漪不喜她,每次她一入学堂要学习,林清漪便仗着体弱装难受,不许让她进屋。
于是姜玉照那时便只能在门外自己拿着木棍偷学。
学得囫囵。
后来……
还是她外出之时遇到谢逾白,小世子偷了家中的藏书教她,可一向顽劣纨绔的世子学问也不太好,为了能教她涨红了脸,回去难得主动向家中求学,惹得靖王与靖王妃大为惊喜。
而后,他便在家中学习了之后,再专门来教她。
她的名字,也是谢逾白一笔一划教她写的。
姜玉照。
他说玉照的意思,便是太阳落在美玉上面,是内外明澈、品德光辉的意思。
代表了父母对她的美好祝愿,代表了她明净、清致的高洁品性。
又念着什么“虹开玉照,凤引金声”,夸赞她的父母会取名字。
但姜玉照的名字不过是村中老秀才帮忙取的而已,她父母不过打猎为生,并没有如此文化水平。
心中生出许多情绪,姜玉照垂眸,攥紧手中这支她从未触碰过的昂贵玉笔,认真在案上的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姜玉照。
姜玉照许久没有写字,她本就过得贫穷,自是支撑不起她日夜练字的花销,平日里在卖绣帕之余买两本书回去读已是奢侈。
如今这般,虽是认真在写,一笔一划,但因为功力不足,还是字迹略微颤动,并无所谓的风骨与娴熟。
比之太子当初初练字时的废稿都稍有逊色。
萧执只瞧了一眼,便道:“丑。”
姜玉照抿住了唇:“殿下,妾之前便说过,自己不擅这个。”
她心中生出些恼意,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只是未料到下一瞬,萧执将她手中的笔轻轻拿起,在那张草纸上缓缓写了三个字。
姜玉照。
“字多练练即可,不必介怀,孤之前也曾数九寒冬日日勤练,才有如今的水准。姜侍妾若是对此有兴趣,日后可以与玉墨说,让他给熙春院拿去些纸墨笔砚。”
萧执淡淡说完,又在她的名字旁写下了他的名字。
萧执。
他问:“认得么?”
“嗯。”
萧执将眼抬起,凤眸与她对视:“你来照着我的字迹再写写看。”
姜玉照垂眸。
那张纸不知是怎样名贵的纸张,墨迹落于上头,并没有像她自己买的纸一样轻易被晕开,墨迹也非常丝滑浓稠。
萧执所写的两个名字,就处于她之前所写的名字旁边。
一眼扫过去,两厢对比颇为明显。
姜玉照抿着红唇,试探着重新捏起笔,循着纸上萧执所题的字迹痕迹,在纸上缓慢描绘起来。
因着她是站着的姿势,案上距离她有些远,姜玉照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发带与鬓边微垂的发一同在桌前散落,带来满室馨香。
正努力瞧着萧执的字学着写时,身旁一侧忽地凑来些许温热气息。
太子那张矜贵清冷的面庞凑近她,凤眸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落下一扇阴影。
他那只带着些许薄茧的手伸过来,缓缓攥住了她的手背,而后宽大的手掌直接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将其包裹住。
指腹挑开她的手指。
声音低沉冷冽:“拿笔的姿势是这样的。”
他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跟着我写一次。”
此时姜玉照周身都是太子的气息,她被圈进太子的怀中,发丝萦绕间,甚至能够听到对方呼吸的细微声响。
攥着她手的掌心温热,一如往日里在榻上的那般,只是如今并未在熙春院,此时太子也神色清冷,似乎并未半分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