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照……”
……
沈氏女与谢小世子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钦天监测算的大吉之日。
距如今不过半月余时日。
太子近些时日愈发心神不宁,脑中尽是那日所见的阿曜与姜玉照。
朝务依旧处理,不耽误差错,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只余一副躯壳。
更让他烦心的,是相府频频传来的消息。
不知是否得知了谢逾白要成婚的消息,如今太子后院空旷,一直未曾有亲近女子,
废太子妃林清漪便频频托人递信,字字句句皆是忏悔与深情。
萧执眉目间只有冷意。
他没有回复,只告诉玉墨以后不接相府来信,便愈发沉浸在酒气之中。
让自己喝的伶仃大醉,才能忘却许多痛苦的事宜。
如今的他倒是能够体会到以前谢逾白的做法了,只是一切终究是晚了。
“殿下,后日宫中夜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头……殿下您是否要参加?”
玉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这是宫里惯常的套路。名为家宴,实则是为太子选妃。太后与皇后早已不满太子府的空置,如今姜姬妾也已逝五年,太子无论怎么不近女色,他们都会意图往太子府中塞人。
萧执不胜其扰,因此懒得参加宴会。
如今他更没心思,因此冷声:“不去,就说孤身子不适。”
玉墨应声退下,早已习惯:“是,殿下。”
可半晌,临到宴会要开始时,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萧执搁笔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站在窗前,那块被他反复抚摸的玉牌碎片还搁在案头。
萧执垂眸看了许久,终是拿起来,收入袖中。
“备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孤去赴宴。”
第76章
萧执对参加宫宴一事兴致缺缺。
天色昏暗, 宫中燃着烛灯,亮如白昼,殿内丝竹绕梁。
他到的不算早, 自马车之中起身,整理一番入内后, 殿内已是到了不少人,均落座与大殿两侧席上。
此番宫宴是为的在边关驻守多年的沈倦将军一行举办的, 加之边关胜仗, 大小官员及京中贵胄们便一同出席。
圣上与皇后此刻正高坐上首,面上带着和煦笑容, 与身旁几位皇子王爷们说笑着。
萧执对此不甚感兴趣, 凤眸敛着,随意扫一圈, 便准备入座。
他虽这些年不怎么出席,但下列首座的位置是一直给他留着的,如今上头已是摆好了各色珍馐与美酒。
但刚要入席,脚步却一顿。
他的病症好像愈发严重了。
如今恍惚着, 萧执听见大殿之中有分外熟悉的声响。
清凌凌,清透空灵, 柔柔的,含着笑意的。
这声音仿佛刻入骨髓一般,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永远烧不尽的梦里,这个声音一遍遍唤着他, 对他求救,又一遍遍被火焰吞没。
萧执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影, 落在那笑声的来源处。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斜对面席上,身穿藕荷色的宫装的女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周遭的烛火映在她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流畅的轮廓,昳丽的面容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着,唇色嫣红,噙着笑意。
她就那般坐在席上,似他曾做过的梦一般,突兀地出现在那,举止从容,面色平静淡雅,微微垂首饮着杯中酒时,露出一截白皙柔腻的脖颈皮肤。
殿内灯火通明,她被烛光照耀,似浑身发着光一般。
是姜玉照。
是姜玉照!
萧执的眼瞬间泛红。
他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近些时日因着各种梦境导致如今他状况有些糟糕,前些日子在靖王府井瞧见的画面,与如今的模样一同在脑中浮现。
他呼吸急促,攥紧掌心,几乎是瞬间,他迈步向前。
周遭宴席上宾客们不少都发现了萧执的露面,近些年来太子殿下愈发难邀请,这般场合见到也是鲜少的,因此一个个都略有些惊讶。
靠近太子的几位宾客已经起身,躬身就准备对着太子行礼,但还未怎么动作,便见那位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面色微微泛白。
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凤眸失神般看向席间某一处,而后长腿快步迈着上前。
在一众人惊愕的暮光中,太子抬手,一把攥住了席间那位边疆回来的沈将军胞妹的手腕。
嘶───
周遭不少人开始倒吸一口凉气。
掌心是温热的触感,那般熟悉,触碰上的那一瞬,以往的记忆一瞬瞬浮现在脑海中。
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日那般,白皙的肤色在烛光下呈现出盈白之色,似泛光一般。
只消稍稍触碰其上,身体远比他的大脑快一步反应,萧执掌心微颤,身体颤栗,急促呼吸间,他确定。
这是真的,这是姜玉照。
是真的姜玉照!
烛光下,宴席端坐的人抬起眼,清澈的双眸一如往日那般直视着他。
只是不同的是,如今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只是这宫宴上一个寻常的陌生人,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萧执近乎失神般看过去,怎么也看不够。远比梦境之中更为清晰的面容展露在他面前。
她如今沾染酒液的嫣红唇瓣,他曾反复用唇舌吃过触碰过,她纤细白嫩的脖颈,他曾用灼热的薄唇一寸寸亲吻过。
她戴着串串珍珠耳坠的耳垂,他曾裹着吮吸过,她浓密纤长的睫毛,曾因湿润而被他轻轻亲吻过。
“玉照……”
他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眼眶泛红,呼吸一滞。
她方才动作从容,神态自若,仿佛她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是这宫宴上寻常的宾客。
可她分明已经死了。
是他亲手从那片焦黑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扒出她的破碎衣裙布料,无数梦魇中她哭泣着向他求救,而后一次次被火浪吞噬。
如今,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这般模样?!
“殿下!请您松开手,照儿如今是我的未婚妻,如此场合您这般举止,似乎有些不妥!”
一侧忽地伸出手,死死攥住萧执的手,意图让他放开。
萧执缓缓扭头,这才看到,今日姜玉照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旁跟着将军沈倦,还有谢小世子谢逾白。
谢逾白此刻正与她坐在同一桌,二人穿着的宫装款式相似,颜色也相似。
谢逾白往日里肆意笑着的瞳孔内,似着了火一般死死盯着他,燃着怒意。
攥着他手腕的力度也逐渐加大。
萧执视线落在谢逾白的面颊上,耳边听到席上旁人的声响。
“谢小世子与沈小姐当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堪称一对绝配啊。”
“是呀,听闻他们早些年便在边疆认识,谢小世子这些年未曾娶妻生子,便是一直在等沈小姐。”
“沈小姐身边那个孩子……谢小世子那般骄傲的性格,竟不嫌弃,当真是情根深种,之前京中那么多贵女主动上门他都拒绝了,如今却……”
“过段时日便要成婚了,如今这般坐在一起,瞧着也当真赏心悦目。”
萧执的手掌忽地紧攥,凤眸落在姜玉照与谢逾白的面上,瞧见谢逾白紧绷的面容和带着怒火的面容,忽地闷闷笑出声。
“怪不得你守了五年,突然要成婚。怪不得这些年你一直去往边疆不愿回京,怪不得孤前些时日去你府中你那般神色,还有,怪不得……”
他所见到的稚童,与他五官那般相似,与她的眼那般相似。
“原是如此。逾白你好手段,竟一直瞒着我。”
萧执今日穿着华服,此刻在周遭烛火映照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薄唇冷冽抿着,一双凤眸黝黑深邃,似带着戾气。
掌心紧攥。
殿内很大,萧执所处地方闹腾出来的动静虽然不算大,但周遭还是有不少人惊异地看过来。
一直观察着他的皇后,瞧见他今日竟出席,有些欢喜,出声唤他:“太子,许久未见你出席这般场合,你莫不是知晓逾白即将要成婚的缘故,专门前去贺喜的?”
“贺喜?”
借着身量的缘故,萧执挡住紧攥着姜玉照手腕的手,他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在谢逾白的嗔怒视线中缓缓放开。
唇边挑起讥讽的笑,萧执垂眸:“是啊,孤应当贺喜,逾白不愧为孤的至交好友,就连选夫人的眼光都一致,一直未变。”
谢逾白的身体顿时僵住。
萧执掠他一眼,没说什么,凤眸挪到一侧姜玉照身上,似要将她如今模样记入心里,半晌才挪开脚,缓缓入席。
他刚落座,上头皇后便开口:“谢世子如今有了心仪之人,眼看着就要成婚了,本宫这心里也踏实了。只是太子,你耽搁了这许多年,也该做些打算了。今日来的这些贵女,个个才貌双全,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当初林清漪所做之事令得满京都震撼,因此萧执提出废妃他们也并未太过阻拦。本以为没了林清漪还会有旁的,换一位便是,但不知是否因着当初产生了阴影,亦或者太子对林清漪依旧有情谊,这些年太子府后院竟无一人入内,皇后早已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