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阿曜愣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今日所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对方蹲在他面前,面色冷冽,却柔和地冲着他笑,给他糕点……虽说那盒糕点后来被逾白叔叔扔掉了。
阿曜今年五岁,边疆苦寒,他身为将军妹妹的孩子,并没什么孩子胆敢欺负他,但他也见过不少那些城池内的父子相处。
他没有父亲。
但是今日所见到的男人模样,和他很像。
阿曜犹豫着,忍住了询问逾白叔叔有关那个男人身份的话,而是转头询问了娘亲。
他声音很低,小脸皱起来:“娘亲,孩子都是从娘亲的肚子里出来的,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为什么阿曜只有娘亲,没有父亲呢?阿曜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呢?”
谢逾白面色瞬间变化。
姜玉照手掌原本摸着阿曜的头,如今动作顿住,脑中闪过萧执那张清冷面容,她半晌开口:“不知道,已经没印象了。但如果逾白叔叔娶了娘亲,他便是你的父亲了。”
阿曜似懂非懂,但知晓自己不再是没父亲的孩子了,又是他所喜欢的逾白叔叔,于是也缓缓点头:“好,阿曜喜欢逾白叔叔,愿意让逾白叔叔做阿曜的父亲。”
谢逾白这下提起的心才终于落了下去,他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而后才笑起来:“我这便回府,告知我父母这件事,让他们着人来,登门提亲!”
此事谢逾白早已在心中不知道暗自琢磨过多少遍了,如今终于可以真正实现,他心中颇为激动。
自是不想夜长梦多,话音刚落,便急不可耐地往外走去,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等我回来,玉照!”
谢逾白这话说了许多遍,如今这遍,姜玉照是真的在等他,并未有反悔的意思,就处于将军府内。
萧执的阵仗摆的很大,单纯的提亲而已,宛如成婚一般。
虽需要准备些许时日,但不论是何聘礼,他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就连鸿雁都是他亲手去猎的。
谢逾白心中恍惚紧张,在将军府门口整理了半天衣衫,推门看到姜玉照并未离去的身影时,心中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于是不肖多久,整个京中都传遍了这桩喜事。
不近女色、远赴边疆多年的谢小世子,如今终于铁树开花,有了心仪女子,并亲自上门提亲,带来的聘礼近乎铺满了整条街,那般阵仗,让得京中所有人都震撼着。
“当初殿下迎娶太子妃时,也没这般阵仗吧?”
“嘘,如此时候莫要提起旁的,更何况是……”
“这也太隆重了吧。”
“……”
太子府内,萧执自是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彼时他正在熙春院亲自料理那些蔬果,穿着粗布麻衣,挽着袖子,手中铲子沾着泥土。
垂眼时凤眸清冷,听玉墨说完谢逾白提亲的消息,手中松土的动作一顿。
萧执似有些恍惚,声音很低。
轻嗤。
“才五年而已,他便忍不住,另有新欢,忘却玉照了吗?”
“当初他那般态度,孤还以为他是多重情义的深情之人,以为他将玉照看得有多重要,他与玉照之间情谊有多深厚,原来……不过如此。”
萧执垂首,继续挖着手下的泥土,情绪冷淡:“不知他看中要迎娶之人是和模样,若是寻与玉照相似的面容,借以慰籍,孤会更瞧不起他。”
身旁玉墨回应:“听闻,是沈将军沈倦的胞妹,这次与车队一同来京城的,应当是之前在边疆便与谢小世子认识。”
萧执应了声,又抬头,询问:“那日……孤所遇到的孩子,是哪家的,查出来了吗?”
玉墨将头低的更低:“也……也是沈将军府中的,听闻,便是谢小世子要迎娶的,沈将军胞妹之子。”
萧执的动作顿下来,眸子朝他看去。
竟……与同一人有关?
沈倦,胞妹?
第75章
萧执之前可未曾听说沈倦还有胞妹, 也未曾想到,以谢逾白这般高傲的性格,竟会迎娶一位有了孩子的妇人。
他打理蔬果的手, 上头还留有疤痕。
那是五年前火灾时,他冒死前去里头被火烧的, 也是用手在废墟里挖刨留下来的痕迹。
如玉般冷白的手上这点痕迹很清晰,疤痕明显。萧执并未动用宫中的药膏涂抹, 每次触碰上头的斑驳痕迹, 那火灾的印象在脑中愈发深刻,无法忘怀。
这般便能提醒他, 他在那场火灾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京中如今盛传, 沈倦将军的胞妹,那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虽从边疆来,但容貌极盛,牡丹花开,旁的花都略微有些失了色, 怪不得谢小世子这般用心急切。”
萧执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眉目更冷。
他曾见过最艳最美的花, 京中的人如今对那沈倦胞妹如此赞誉,皆是因没有见过他玉照面容的缘故。
他对对方愈发不喜,生出抵触。
将铲子置于一旁,萧执起身时,玉墨又弯身出声:“殿下, 相府……前太子妃又递过来信件,求您饶恕她呢。”
萧执听后,连眼皮都未抬:“如之前那些一样, 烧了。”
“是,殿下。”
……
萧执与谢逾白之间的嫌隙生成,归根结底是因为姜玉照。浓浓烈火烧断了他们最后一点情谊。
如今他们近五年未曾联络,互相之间冷若如冰,京中早已议论纷纷,看出他们二人关系的破裂。
现如今谢逾白已迈步向前,有了议婚对象,不再纠结于过往,萧执便也收拾了一番,思索着备了礼,亲自带入前去恭贺谢逾白的议婚之事。
宴席设在靖王府,来的多是宗亲故旧。萧执一身玄色常服,只身前来,并未摆太子仪仗。
他瘦了许多,眼下青影依旧,但神色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郁,似乎淡了一些。
谢逾白没料到太子会来,愣了下后才神色复杂将他迎入内:“殿下……里面请。”
上回街口碰到,不过一个照面而已,如今这才算真正的面对面交流。
谢逾白在屋中设了一桌简单吃食,引萧执入座,情绪复杂的对饮几杯,而后才放下筷箸。
“殿下,这些年来,你我兄弟二人情谊斩断,从未有过往来,如今终于有所来往,未曾想到竟是殿下主动前来。逾白如今有了心仪对象,愿此生与对方长相厮守,殿下,您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萧执垂眸:“自然。孤瞧见你过得好自然是祝福你们的。当初之事,是孤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你恨孤,是应当的。”
“我不恨殿下了。”
谢逾白抬起头,目光认真,“殿下,你也该……往前走了。”
他这些年虽不在京中,但也知晓京中所发生的事情。
熙春院被火烧之后,一向清冷感情淡漠的太子似发了疯一般,不仅在朝堂上紧紧咬着林相不放,使得后者被迫割舍诸多吞吃利益,还意图为老槐村一事翻案,惹得不少官员震动。
太子本是练武出身,身体康健有力,可姜玉照离去的这五年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听闻不仅夜不能寐、寝食难安,还时不时便去熙春院的残骸处,枕着那些碎屑木炭废墟入睡。
除却平日里处理公务,便是在熙春院呆着,在那处已经没有当初痕迹的地方,一呆能呆一天。
熙春院似成了禁忌一般,除却太子和太子随身近侍外,谁都不能靠近。
曾有人意图缓和太子情绪,安排婢女入熙春院残骸处,装扮成旧日姜侍妾的模样,以获取太子宠幸,可得来的却是太子冰冷的眼神,以及宛如暴虐一般的雷霆处置。
听闻那件事情远比当初太子中药一事,牵扯惩处的人还要多,手段令许多人都战战兢兢,至此不再敢触碰熙春院相关,生怕惹到太子殿下雷区。
往前?
萧执垂下眼帘,望向他执杯的手。
这双手曾扒过滚烫的焦炭,曾数次抚过她留下的旧物,也曾数次在梦中想要扯住她离去的衣角,可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往前走,又能走到哪里?
他没有答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萧执起身告辞,不准备打扰谢逾白。
谢逾白将其送出屋,瞧萧执的清瘦背影,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殿下……您就不好奇,臣所心仪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吗?”
话一出口,谢逾白心中登时便生出些许悔意,想收回,可话已出口。
萧执脚步微顿,顿住回首:“你心仪之人孤为何要看?只需逾白你自己喜欢即可,况且既是你的良配,日后总有机会见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谢逾白的肩,便转身在周身侍从的陪伴下出了他的院子。
谢逾白站在原地,望着萧执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有关姜玉照的消息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攥紧了拳。
婚期已定,玉照点了头,阿曜也同意,如今只待良辰吉日便可成婚。他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眼看终于要成真。
他不能在这时候,亲手毁掉这一切。
谢逾白知晓自己此番举止自私,但这是……萧执欠他的。
他呼吸急促,咬着牙,挥袖进屋。
……
天色正好,难得出来,
萧执自谢逾白院中出去,并没有立刻出府登车,而是信步穿过靖王府中那片小园林。
暖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目光所及,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被竹林圈起,设了箭靶,大约是谢逾白平日习射之处。
萧执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空地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弓搭箭,姿势有几分笨拙,却极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