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心说我还好,不过既然大家都觉得她身体不好,那也许她的确是身体不好吧。
她轻声回答:“昨夜忧思无法成眠,今日不免打不起精神。再有夫君那事……”
燕王一脸关怀看着她,道:“既然如此,不若你先回去休息。”
众人目光心神都在燕王身上,他和元羡即使小声讲话,这声音也可能会传到别人耳里,自然会有人想为他们解忧。
蓝氏也上前,要为元羡安排小睡之所。
元羡打起精神来含笑道:“前几日遇刺受惊,身体精神不佳,受都督与夫人相邀前来赏花赏景,正可散解郁闷,我求之不得,不必劳烦其他,我自在花园里走走,散散心就行。”
既然元羡这样讲,蓝氏便道:“我陪妹妹在园子里走走吧。”
元羡说:“夫人事繁,安排人陪我去那边人少安静之处坐坐便好。”
蓝氏道:“妹妹乃是贵客,哪有比陪你更重要的事。”
元羡只得颔首应了。
元羡便对在座男宾女宾们告罪,由蓝氏带着往荷塘另一边慢慢走去。
燕王目光随在她身上,直到她们离了曲水流觞的宴会场地,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再次坐下。
蓝氏本来也是想和元羡说些私房话的,带着元羡在园子一角曲水边的亭子里坐了。
元羡倚在栏杆边,看着远远近近的各色菊花,蓝氏吩咐婢女送了茶水果品前来,才让她们退下不要靠近。
蓝氏一边亲自煮茶,一边同元羡说起燕王的婚事。
婚事。
元羡最不喜欢谈的便是婚事。
在她看来,人们谈论婚事,多不在意两个真正要结婚要在一起生活的人的想法,只是让他们做利益联盟的某种纽带而已。
即使是她自己当年的婚姻,她父母虽也征求过她的意见,把一干备选的俊才的画像和情况拿给她看,让她选择其一,但她其实从没有和这些人接触过,能了解的情况有限,她也从未喜欢过他们,最后只是选择了认为最合适的一个,也就是李文吉,之后两人的生活如何,也是显而易见。
因此种种,元羡不认为自己可以给任何人的婚姻做建议。
如果只是考虑利益,不考虑任何喜恶,这事倒好说,但显然婚姻要比这事复杂得多,特别是对女方来说更是如此。
燕王之前很显然是借着“联姻”一事拉助力,但真正到利益结盟之时,并不是非要联姻不可。
她和李氏一族也算是联姻了,她父亲当年也一直支持过李崇辺,李崇辺篡夺帝位后,还不是杀了她父母,李文吉对她也并未因这联姻而变好。
就说蓝氏夫人自己嫁给卢沆,卢氏一族在卢沆上位后成为南郡第一的士族,对蓝家多有打压,那蓝夫人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的?
利益与权力的联结,联姻只是一个由头而已,更多是之后要怎么做,这并非一成不变,甚至是时刻变化。
元羡不得不回答蓝氏:“燕王的婚事,我没有和他谈过,真正能决定此事的应该只有陛下。不过,不管婚事如何,我认为以他的重情重义,都不会影响他和都督的情谊。”
蓝氏是聪慧的人,她丈夫要把女儿嫁给燕王,只是想借此一招搏大而已。
他并未真正考虑女儿是否愿意。
蓝氏轻叹一声。
元羡说:“不过,婚姻大事,虽是父母之命,但也应该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愿。不然,要是本身一开始就不愿意,带着这股气性进入这婚姻之局里,很难会得到幸福,而这是一生的事。”
“嗯,是这个理。”蓝氏轻声说着。
两人又聊起别的事来,元羡没有提之前卢道子和自己被刺杀之事,蓝氏也没有提,于是,这两件事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至少给其他客人看到,两家已经因燕王消弭恩怨。
远处宴会之处依然热闹,各家的少年男女互相认识,在一起笑谈,也为整个园子增加了几分活泼朝气。
突然,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名婆子从花园角门进来,先是快步跑去找卢沆,见卢沆在和燕王谈话,两人便又匆匆离开宴会场地,在婢女带领下来找蓝氏。
婢女进了亭子,到蓝氏耳边耳语了两句,蓝氏神色顿时一愣,向元羡告罪后,便叫了儿媳黄琬来陪客,自己匆匆离开了。
元羡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出了园子的角门,想来是有大事要她去处理。
黄琬仅二十上下,是个圆脸尚带稚嫩之色的女娘,在元羡跟前,颇放不开手脚,不知道该和面前位高权重的县主谈什么才好。
元羡也不知道能和她谈什么,一直待在亭子里,对方又很紧张,于是就提出在园子里走走散步。
黄琬松了口气,马上起身,领着元羡在园子里散步,并为她介绍园子里的各色花草的典故。
这些花草,或者是蓝氏亲自杂交养的优秀品种,或者是在山中偶遇到移植进花园的稀有种类,还有就是其他人家赠送。
元羡说:“能够养好这么大一个花园,真不是容易的事。”
看得出,黄琬也是喜好花草之人,她脸上露出柔和笑容,说:“是啊。不同花草有不同习性,根据它们的习性养护才行。”
两人正站在一处假山边看一株兰草,假山另一边突然传来一个巴掌声,随后是一人的怒声:“你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你只是一个奴婢,好好做好自己的本分。方才你去哪里了?现在出现,又在此作甚,不能多看的不要看。”
元羡一听,就知道这是卢昂的声音,然后又有一个小女娘的声音说:“我明白,我没有看。”
卢昂再次说:“什么‘我’,你要自称‘奴’,不懂礼数的贱奴,都不明白父亲为何非要安排你来给我做婢女。”
小女娘说:“奴会好好学的。”
卢昂再次气恼:“学什么学,哼。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在主子跟前便可以没有礼数,即使是父亲交代让我好好待你,我依然会打你。”
小女娘说:“奴不敢。娘子有何吩咐,奴自去做,不会的,自去学。”
“呵!”卢昂道,“滚远点,我看着你心烦。”
既然元羡听到了,黄琬自也听到这些话了,她神色数变,这等不体面的事被贵客听到,很是不好,她想过去教育小姑子,不能在府中有客人时这样骂奴婢,但想来她日常在家里就没有做嫂嫂的威严,自然不行,只得赶紧对元羡告罪,绕过假山小声对卢昂道:“小妹,县主在此,你快过来拜见。”
元羡对此事颇感兴趣,绕过假山,便见卢昂正把一个穿着婢女服饰的小女孩逼在一株大玉兰树下,瞪着小女孩儿。
卢昂长得本也是娇俏可爱,只是此时怒气和妒意都在脸上,就少了那些娇俏,显得面目平庸很多。
而这在她跟前的婢女,却是比她还高了一些,身姿纤瘦挺拔,皮肤并不特别白,但长眉入鬓,凤目有神,是个颇有英气的俊俏小女娘,比之卢昂,的确是要美上很多。
元羡看这小女娘虽则长得比较高,但年纪最多也不会超过及笄。
这些士族之家,一般不会给待嫁的女儿突然配上比女儿还美不少的婢女,真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多是要高嫁时,怕女儿不得宠,还得配人做媵妾去固宠。
卢昂发火,也许是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了。
第66章
卢昂见元羡从假山后的小路边出现,目光在她和她的婢女身上,她顿时眉头更是紧皱,看了元羡一眼,不搭理她嫂嫂的话,把跟前的婢女身体一推,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哭起来了。
不说黄琬愕然,就是元羡一时也没搞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发火也就发火了,怎么还哭了。
黄琬着急地喊了卢昂一声,卢昂没理,黄琬只好叫了身边一名婆子过去查看情况,自己则赶紧对着元羡道歉。
元羡说:“小女娘这个年纪,总是这样的,心思敏感,一点事都觉得委屈,都要哭一场,我们也是从这个年纪长起来的,没关系,不需道歉。”
黄琬窘迫地又道歉了两回,才看向那小婢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碍着贵人的眼。
小婢女很显然不是从小接受贵族之家女婢教育的,可能是刚刚到卢家做婢女,正如卢昂所说,她不懂“礼数”,女主人已经让她走了,她却没走,反而仰头看向元羡,黑亮的大眼睛里带着光芒,这光芒倔强如春草。
元羡不由对她来了兴趣,问:“你叫什么?”
黄琬想再教训她两句,但见元羡叫她上前来问话,于是只好换成:“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县主问话,你赶紧回答啊。”
小婢女多看了元羡几眼,才笨拙地往前走了两步,笨拙地行了礼,结结巴巴说:“我……嗯……奴叫……嗯……”
黄琬看着着急,心说这个小婢女,除了长得漂亮,其他真是一言难尽。
她也不清楚家公为何要让这么一个笨嘴拙舌的小女娘到小姑子身边做婢女陪嫁,怎么着也该找个机灵一些的。
小婢女眼神里带着犹豫,最后决然说:“县主,我叫左桑,我是左仲舟的女儿,我阿娘是黄七娘。”
元羡不由怔住。
黄琬比之她的君姑蓝氏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根本不明白这个小婢女讲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轻斥小婢女道:“你既然已经被你父母卖进卢府,以后就不得再想着原来的家人了,你以后都是卢府的人。”
左桑对着元羡再次行了一个鞠躬大礼,转身跑了。
元羡一时没有说话,在卢府,也不好多和左桑说什么。
她之前派人找左家这几个孩子,费了不少神,但没有找到人,没想黄七娘的长女如今居然是在卢沆府上做婢女。
从她对自己讲的话来看,可见她清楚自己寻找她父亲和她们三姊妹的事。
既然她人在这里,那左仲舟在哪里呢?
不过多了她这个线索,应该比较好找到她父亲了。
黄琬很窘迫地对元羡道歉道:“这个小婢刚刚入府不久,不懂礼数,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元羡轻声回她。
黄琬一人陪着元羡,实在紧张,多次往园子角门看去,都不见自己君姑回来,不由在心里暗叹,又小声吩咐了身边婢女去探看蓝夫人情况来回自己,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跟着黄琬的婢女从侧门回来了。
来人正是蓝凤芝,蓝凤芝是蓝夫人的族侄,随着他在蓝氏族中地位的提高,和卢沆家中也走动更多。
黄琬和蓝凤芝显然也是很熟的,当即和他见礼。
黄琬想到一边去和蓝凤芝问话,但元羡在侧,又不便避开她,只得就这样问:“君姑那边还在忙吗?”
蓝凤芝说道:“出了事了。方才,有婆子在靠码头的院落里发现一具尸首,我跟过去看了……”
黄琬一听发现了尸首,当即就脸色一白。
卢氏一族这么大的家族,姓卢的至少也得数百,主支嫡系的,人也不少,就是卢沆,就还有几个兄弟,只是卢沆自己只有一子一女而已,除此,卢氏一族城中宅邸和城外庄园里又有非常多仆从部曲,卢沆还有军中的下属兵丁,这些人可能也会和卢家有走动,其关系复杂,家里有人死,是非常平常的事,黄琬一听却脸色发白,或者是因她人不堪重任,或者是这事与她有牵扯。
元羡看向蓝凤芝,很显然是对这事感兴趣。蓝凤芝虽然和元羡相处得少,但是,只要想知道县主的事,总能打听到不少,是以,他觉得自己对元羡是较为了解的了。
蓝凤芝专程来找黄琬讲这事,当然是想讲给元羡听。
蓝凤芝说道:“我去看了,死者是一名男子,三十岁上下,身高体壮,乃是被利刃割喉而死,姑母带着人去辨认了,此人不是府中之人,暂时还不确定被杀之人的身份。”
黄琬面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说:“府中有人行凶?这,家公知道此事了吗?”
蓝凤芝对着元羡行礼后,才回答她道:“都督正陪着燕王殿下,尚未报给他知道。”
虽然家里发生了杀人案,但是一般是不会报官的,都是家里自己处理。
元羡说:“身体高壮,却被利刃所杀,身份又不确定,会否是刺客行事呢?”
蓝凤芝说:“还不清楚。”
元羡看着他说:“虽然卢公陪着燕王,但此事重大,牵涉安危,燕王又在此地,不容有失,还是将此事赶紧报给卢公吧。”
蓝凤芝马上应了,说:“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