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睦和严攸一听,心下都是一凛,身子不由自主跪得更直了,看向燕王。
第65章
燕王讲完开头定下氛围的一句,便看向元羡,说:“阿姊,你看呢?”
元羡没想到他说一句就把话头推到了自己这里,她只好说:“是。殿下。”
元羡向胡睦道:“胡丞,有件大事必得让你知晓。昨日凌晨,府君在这清音阁栏杆处赏月,不慎失足,落进了荷塘里,这里荷塘水深,又有淤泥,因当时无仆婢在他身旁,无人发现此事,以至于惨被溺亡。”
这是燕王对此事下的结论,他在胡丞到来之前,和元羡说,不管李文吉到底是因何而死,但总不能说他是自杀的,但要是他杀,又没有找到凶手,是以对外一概说是不慎落水。
李文吉已死之事先瞒着,但可以让胡丞和严攸对外放出话去,说李文吉赏月之时不慎落水,受了惊着了凉病倒了,病倒几日后再不治身亡,能更好地解释此事。
元羡此话一出,胡睦受惊不小。
他本来以为此时没有见到李文吉,是因燕王到来,把李文吉给软禁了,没想到李文吉已经死了。
元羡说完,看向严攸,严攸便对胡睦说:“胡丞,此事一直是下官做的调查,府君的确是失足落水溺亡了。因没有仆婢在身边,此事初时无人知晓,直到昨日上午,四处都找不到府君,才发现荷塘里荷叶被折断,有异常,由护卫驾舟进荷塘查看,在荷塘里找到了府君的遗体。不知胡丞可愿随下官去为府君祭奠。”
胡睦震惊到一时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迟疑了半晌才应下。
燕王也说:“胡老,你去看看吧。”
“是,殿下。”
胡睦随着严攸出了清音阁。
随着严攸走在前往云门阁的路上,胡睦叹声道:“怎么会这样?”
严攸也神色哀沉,说:“是啊。谁也想不到会这样。如今真是多事之秋。好在燕王到来,至少可以稳定南郡局势。不然,郡守身死,县主无人借力,怕是不好行事。”
虽然严攸之前只听李文吉的,是李文吉自己辟的人,但从官职上来说,胡睦也算是严攸的上司。
胡睦说:“府君出这等事,对燕王和县主来说,都不算好事。如果有心人想利用,说不得会用这事攻击他们。”
胡睦的这个意思很明显了,认为李文吉这死,不管是因为什么,都死得不是时候,对燕王和县主不利。所以,他作为燕王派,不认为李文吉的死与这二人有关。
严攸颔首道:“胡公,怎么不是这样。燕王和县主,都对此忧心不已。为了消减此事的影响,燕王的意思是,暂时对外隐瞒府君已死此事,只说是不小心落水受惊着凉病倒,过几日,待燕王和县主掌握住本地士族豪门的心意后,再放出不治身亡的消息。届时可以少些乱子。”
胡睦又看了严攸一眼,颔首表示这样挺好。
虽则李文吉之前就不怎么干活,但他至少起了一个稳定本地各大家族情绪的作用。
胡睦随着严攸到了云门阁,他先祭拜后,才去瞻仰了遗容。
胡睦不由感叹:“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府君会失足落水。”
严攸也感叹:“是啊。”
不过严攸是知道实情的,李文吉不是失足落水,但为何落水,却是如云山雾罩,一时无法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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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睦随着严攸离开清音阁后,燕王便对元羡说起悄悄话,主要是讨论下午去卢沆府上之事。
元羡问:“你是在卢沆府上,让卢沆将你介绍给江陵众人吗?”
燕王颔首:“正是。也正好让大家看看,阿姊你和卢沆已经因为我握手言和了。”
元羡说:“好吧。”
燕王伸手去握住元羡的手,说:“就是让阿姊你受委屈了。”
元羡不太受得住他这动不动就爱握住她的手的做派,这虽是执手礼,但也不必总这样。
元羡不着痕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说:“阿鸾,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不说本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就是真有深仇大恨,也可以消解。我没有因此觉得委屈。你也不必认为我受了委屈。”
和卢沆产生的矛盾,对元羡来说,本来就只是对事不对人。
再说,没有永远的敌人。
元羡分得很清。
即使她之前差点被卢沆的人杀死,而且她的两名女护卫因此而死,还尸骨未寒。
恨和痛苦,也许会持续很久,但是,不会让她因此迷失。
燕王说:“我当然知道阿姊心胸宽广,只是我心疼你啊。”
元羡心下生出一丝感动来,但又知道,他不过是嘴甜,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替我不平。”
但一直在这里姐弟情深也太浪费时间了,元羡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对燕王说起南郡及江陵城各大家族的情况,以便下午到了卢沆府上,燕王可以据此应付本地这些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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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缭绕整个江陵的薄雾已经散了。
元羡乘坐马车,随在燕王的马车之后,一起前往卢沆府上。
卢氏如今是南郡第一大士族,在江陵城里,卢沆有不小的宅邸。
卢宅占据了江陵城西面的一整条街,既然是燕王前来,卢宅正门大开,卢沆亲自在大门处相迎。
燕王从马车上下去,和卢沆寒暄两句后,又亲自去扶了元羡从马车凳上下来。
卢沆便也过来问候,见李文吉没有来,他便问起。
戴着帷帽的元羡说道:“夫君赏月时不小心落进水中,受惊受凉,病倒了,不能前来,还望都督见谅。”
李文吉是个喜好雅致的文人,赏月落水,也不是稀罕事,卢沆没有多疑,说了几句问候病情的话,便让夫人蓝氏前来招待元羡,一起进了府中。
除了二人外,其他客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以赏花为名的宴会一向盛行,这个时节的赏菊宴会,每个士族家里都可以办一场。
不过,因中秋时郡守夫人在九华苑被刺杀,导致江陵城这几日来形势紧张,自中秋至今日,还没有谁家大张旗鼓举办宴会邀请客人赴宴,这卢府,还是那事之后第一家办赏花宴。
江陵的这些士族豪门,在郡守夫人遇刺案上,也都猜测有卢沆参与,他们不太敢得罪卢沆,但是,郡守夫人身后有燕王,大家更不想得罪燕王和元羡,不想参与到两方的争斗中。
于是,初时大家收到请柬,还不敢确定要不要来参加宴会,不过之后有人得到消息,说燕王来了江陵,如今住在郡府,今日会到卢府赴宴,郡守夫妇也会陪同前往。既然如此,这些人才定下前往卢府。
因郡守夫人受邀,且如今燕王没有正妻,又还是刚弱冠的青年,其他豪门士族,也愿意由当家主母携着未出阁的女儿前往赴宴。
卢氏菊花园里,很快就因客人们的到来热闹起来。
卢氏园林在江陵也是知名园林,因卢沆夫人蓝氏雅好花木,里面多种奇花异草,菊花品种甚至比九华苑还多,只是不像九华苑规模宏大。
男宾由卢沆亲自在客堂里招待,女宾则由蓝夫人在花园里的台榭里招待。
男宾里,最受瞩目的是燕王,小女娘们初时在长辈面前还较矜持,但随着长辈们也聊起燕王的婚事后,她们就也参与到这个话题里来了。
元羡坐在蓝氏旁边,看着一屋子的小女娘,不由也有些想女儿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李旻解释,她父亲溺水死了这件事。
蓝氏见元羡一脸忧思,便对她嘘寒问暖:“夫人是否是身子不爽利?”
元羡今日前来,未画浓妆,头上也只是簪了素钗,衣裳也穿得素淡,虽更显几分淡雅脱俗,却也显得过分素净了些,像是兴致不高。
当然,其他夫人自然觉得元羡前几日才因刺杀之事受了惊,来卢府赴宴已是因燕王和卢氏的关系勉强前来,当然没有兴致华服艳妆来做戏,或者,也许她之前受了惊说不得真病了,也不想撑着满头珠钗,自然随性一些。
元羡果真说:“前几日在九华苑里受惊,便不太能安眠,身体的确不太爽利。不过,也不止如此,夫君他前日夜里在湖畔赏月,一脚踏空,摔进水中,又受惊又着凉,便也病倒了,虽是叫了名医诊治,但他却是讳疾忌医,也不肯见外人,如今还在府中病着呢。唉,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少年郎,也不让人省心。”
蓝氏说:“月夜水面反光,最易出事,既然着凉,还是要听医者之言才好。”
元羡说:“怎么不是呢。”
蓝氏又想问一些有关燕王的事,但一群小姑娘本来在隔着屏风的外间里嬉闹,突然却又躲进屏风里来,蓝氏又不便问了。
正巧卢昂作为这些小女娘之首也跟着跑进来,蓝氏便问她道:“昂儿,怎么了?不在外间领着妹妹们玩,进来作甚?”
卢昂这次见到元羡,不像上次那样童言无忌,而是有了很强的疏远感。
元羡认为她的这个态度是因卢道子之事,但这种事,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元羡便也只是温和相待,没有多关注她。
卢昂红着脸道:“没什么。”
有别家十三四岁的小女娘笑嘻嘻道:“燕王殿下随着其他人到园子里来,我们方才都看到了,哈哈~”
燕王前来,别说这些小女娘感兴趣,就是坐在房间里的中年夫人们,也都感兴趣。
蓝氏还没说什么,就有夫人说:“方才我来得晚,却是没有见到燕王殿下,这般机会难得,还得去见见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羡心说,你们也真是够无聊的。
不过,有一人提议,其他人本就想去看,此时便附和起来。
再说,男宾们已经到了园子里赏花,前去拜见,也不算不合礼数。
蓝氏问起元羡意思,元羡似笑非笑略带调侃说:“殿下倒是真的年轻英俊,是翩翩少年,比之看一群中老年胖子,要有益于眼睛得多。”
既然元羡这样说,大家都捂嘴笑起来,纷纷起身,要去外面拜见。
卢昂却是有点不高兴了,又不好当面发火,就沉了脸,哼了一声,脚步慢了几步,在她母亲叫她的时候,她才赶紧跟了上去。
江陵多水,卢府花园里也少不得有曲水荷池。
从元羡等人所在的台上看下去,只见花园里亭台水榭,荷池小巧,菊花满园,一群男人正在荷池旁边的曲水边摆宴列席,曲水流觞,谈笑风生。
燕王自是坐于上位,卢沆坐在他的下手位置,不容人认错。
燕王着亲王常服,王冠博带,年轻,英拔,的确比其他人要养眼得多。
夫人们隔得老远看了,都纷纷赞扬起来,小女娘们没有这般大胆子直接评价,却也和小姐妹咬耳朵窃窃私语。
元羡看得失笑,心说她当年在北地时,京中少年男子里长得英俊的,的确要比南郡多一点。
不过据说燕王的生母乃是胡族美貌且舞艺超拔的舞姬所生,他自然又比旁人更多几分样貌上的优势。
虽是如此,但元羡又想到当年李文吉弱冠时也长相尚可,过了十来年,还不是成了一个让人厌恶的中年胖子,便又对这容貌之俊美一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对元羡来说,红颜易老,青春易逝,这些远没有权势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如果不是燕王到来,就说李文吉突然逝世,她失去了郡守夫人的身份,她要保住自己如今的尊荣,怕是没有可能,不说这些,想要保住自己的产业、庄园,让自己的孩子可以安全地长大,都不可得。
想到自己父母之死,生命尚且无法得到保障,哪里还有心欣赏美色。
可能,对她来说,唯有权势才能勾得她的欲望吧。
元羡目光在身边的夫人与小女娘们身上滑过,为她们如此简单就能获得这份单纯的快乐,感到幸运。随即,她的目光又飘远,落到宴会上的男人们身上,为他们可以更简单容易就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生出些许愤慨。
见女眷们到来,燕王率先从榻上起身,其他男宾自然也纷纷起身,出于礼仪而互相见礼。
燕王见元羡虽是人在此,但兴致不太高的样子,便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她:“阿姊,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