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已经有看戏的劲头,她本来精神不好,此时也觉得好多了。
元羡对黄琬道:“我们也一起过去吧。”
黄琬精气神很弱,应了后,跟在了元羡身后,一起去宴会处。
蓝凤芝专门等着元羡,他其实早早随族长伯父来了卢家,不过之前一直在忙,元羡身边又有很多人,他不便前来问候,此时总算等得机会,见元羡一身素雅,神色也清冷忧郁,精神不佳,心下担忧,便问候元羡道:“县主中秋受惊,可是病了?”
元羡说:“当日有赖你叫来护卫,后又跟着组织搜捕刺客,你是有大功的,只是这几日一直在忙,还有刺客没有抓到,没来得及论功行赏,但你们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间,之后定然赏功罚罪,不会亏待你们这些有功之人。”
蓝凤芝虽然听着心中高兴,但又因为一些小心思而生出一点忧郁,元羡是把自己当成好下属,一点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啊。
蓝凤芝致谢后,又说:“这些都是属下本分。只盼县主您能身体早日康复。”
黄琬跟在后面,倒是仰慕起元羡来,她自己虽然出身高,但生母过世的早,也不曾多学治家本领,更遑论能像这位县主这般,可以让一干男人听命了。虽然她之前听家公说过不少这位县主“不遵妇道”的事迹,但她觉得自己循规守纪,又能如何呢,不过只是看所有人脸色行事罢了。
到得宴会上,燕王目光又朝元羡看来,元羡示意蓝凤芝上前讲刚刚的事。
蓝凤芝对着蓝氏家主颔首后,便又上前,对着燕王行礼,这才把卢氏宅邸码头边院子里的谋杀案讲了。
江陵多水,不少大户人家会有侧门专门邻水,修一个小码头,便于运送物资。
因为是用于运送物资,所以码头边的院落,也多会做仓库之用,主子是不会住在这种院子里的。
蓝凤芝一说,而且专门提到“刺客”、“燕王安危”等等词,卢沆虽然听到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事被捅到外人知道,非常不满,却也不能当面驳斥蓝凤芝了。
燕王从矮榻上起身,流露出犹疑之色,说:“既然如此,我们去看看吧。”
卢沆起身道:“殿下,这等事,让您受惊,实在罪过。我吩咐下去,让他们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行,何敢劳烦殿下亲自去看。”
燕王却一副少年心性,很来兴致,一把拉住卢沆的手,道:“卢公爱我之心,本王心知,但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元羡看他拉着卢沆走在前面,便马上用眼神示意蓝凤芝去前面带路。
其他宾客一看有好戏看,纷纷也要跟去。
女宾们有好热闹的,也有觉得害怕,不想跟去不说,甚至要先回家的。
元羡走在较后面的位置,和几位夫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小声吩咐跟着自己的护卫,让去想办法把专门对自己说明身份的左桑找到,带出卢府,她之后要和左桑谈谈。
一行人到得侧门码头边,一侧是清澈流淌的河渠,另一侧是卢家的院落。死者便是在这座用作仓库的院落中被发现的。
时间仓促,蓝夫人只来得及让人将死者尸首从房间搬出。她身边的几名仆婢辨认后,皆称不识此人。
蓝夫人一时也不明其中缘由。
然而,卢沆一到现场,见到死者,神色顿时一凝。显然,他认识此人。
不止卢沆认识,跟着一起过来看热闹的众人,也有不少人认出了死者。
“怎么是他!左仲舟。”
数人惊呼出声。
一起过来的,无不是江陵城里的豪强或名士,左仲舟曾常伴卢道子左右,而卢道子乃城中一等一的名人,众人便对他身边的左仲舟也不陌生。
跟着过来的女眷并不多,除了部分女眷是因胆小外,大多是认为女人不便参与这样的事。元羡是认为这个谋杀案绝不是卢家的私事,非常有必要调查,必须来看看情况,故亲自前来查看。
她之前从未见过左仲舟,只是看过他的画像,然而画像只求神似,和真人有一定差距,此时远远望见左仲舟的尸首,元羡不禁一怔。
左仲舟已死,很显然死亡时间并不长,身上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但又有奇怪之处,他脸上的尸斑却已经形成,有一片片青红血斑。
元羡之前就听报告说左仲舟是一名身体高壮颇具勇武的男子,如今一见,心说果不其然,他比人群中最高的燕王还要高出些许,身材健硕,面容英伟,留着一层络腮胡。
汉人中少有络腮胡者,多为胡人。后来,北地与胡人通婚频繁,北人里则有一部分有络腮胡,但此地为南郡,这里的本地人,基本上没有人有络腮胡,左仲舟的络腮胡与高大身材,在本地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左家是村里的土著,当时元羡观察村里其他男人,未见有络腮胡,如此一来,左仲舟的出身果真有些问题。
不过左仲舟这么明显地和本地人格格不入,在之前,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元羡说过此事,也没听人说过左仲舟因他的身材长相格格不入而被本地群体排斥。
元羡目光从围在院子里的男人们身上滑过,心说在这男人掌权的世道,与众不同未必会被排斥,只要足够勇武有力。
既然已经揭破了左仲舟的身份,元羡趁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机,上前道:“此人是左仲舟?郡衙一直悬赏捉拿此人,既然此人已死,当由郡衙衙役带走他的尸首,彻查死因。”
元羡此言一出,院中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纷纷投向卢沆。
燕王此时还站在卢沆身边,他身份尊贵,器宇不凡,但相比起江陵豪族这些上了年纪的家主、名士,年纪还是太轻了些,不过,他在燕赵之地行伍数年,身上自有铁血之气,此地的这些老人精们在心里不敢对他有些许轻视。
众人皆知元羡非易与之辈,她不仅难以糊弄,若真与她冲突,她甚至能取人性命。如今元羡提出带走左仲舟尸首,卢沆无法敷衍,更何况燕王还在场。
卢沆看向元羡,沉声道:“此人死在我卢府,我卢府自会调查死因,再禀报郡府。”
元羡直视他,说道:“左仲舟乃通缉要犯,死于卢府,死因未明,卢府理应避嫌,岂能自行调查?”
说罢,她当着众人之面,吩咐身边护卫:“速去唤胡星主前来负责此事。此前他负责调查左仲舟杀妻案,久无进展,如今既已找到凶手,他理应立即处理。”
护卫领命而去。
卢沆神色微沉,但因燕王在场,他无法与元羡再起冲突,毕竟前晚他还亲自向燕王强调,自己没有参与刺杀元羡,燕王的意思则是不管之前如何,之后两人要言和,不能再有矛盾。
既然元羡出头要把左仲舟之死这事揽到郡衙负责,其他人一时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卢沆不想因这案子影响这次宴会,再次请燕王和其他宾客回到宴会上去,燕王也没拒绝,再次回了宴会。
元羡则未回宴会,而是和蓝夫人讨论起发现左仲舟尸首的经过。
因左仲舟之死,蓝夫人已让儿媳去送了女宾们离开,如今也只有元羡一位女宾还留在卢府。
蓝夫人被一群仆妇护着,命第一个发现左仲舟尸首的仆人对元羡讲了当时的情形。
左仲舟身亡的这座院落,里面一共有五间房,都是用作仓库库房,也不是放贵重之物。
整个卢府主人加奴仆一共有上百人要吃喝,这个库房便是用于存放周转率较高的生活物品,只有仆人才会来这里,主人都不会来。
这处库房由两名仆人负责照管,两人也在里面的耳房里轮岗居住值守。
因为今日卢家宴请燕王及一干宾客,是以就是这库房里的仆人也都进花园里去做事了,这处仓库实则没有人在此值守,到得下午,一个仆人跟着这处库房的管事进来搬煮茶的无烟炭,给宴会上的贵人们煮茶用,才发现放无烟炭的架子旁边倒了一个人,他们发现此人已死,便急慌慌报给了管事,两名管事去叫了当家主母过来,后续之事,元羡已然知晓。
元羡对蓝夫人道:“阿姊,我让郡衙接手此案,对你们卢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想来阿姊你自己也明白,大家都知道左仲舟死在卢府,左仲舟又是卢道子的护法,如果调查他的死由你们卢府做,外人要怎么想这件事?岂不是说你们卢府杀人灭口。”
蓝夫人苦笑连连,她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其实她不赞成卢沆把什么事都揽回卢家,他只管把事情要回来处理,但真正执行,大多还要落到她头上,最后做得好,是她理所应当,做得差了,当然就落不到好,在家庭之事上,多还得蓝夫人自己转圜。治这么大一个家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媳黄氏又帮不上特别大的忙,女儿则还有得教导,曾经想着女儿就嫁在家门口,不用管治家,现在卢沆却想让她做燕王妃,她可如何会管一府?蓝夫人近来颇为忧愁。
女人虽有这些想法,但是对男人来说,事就是权,不仅是自己的地盘上的事,都得看自己的,还恨不得多控制外面的事,把这些权都给掌了。
虽则左仲舟之死,本来就该郡衙来调查,但卢沆却觉得郡衙来调查,是触碰了自己的权力,动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不高兴。
再则,左仲舟死在卢府,说不得就与卢沆有什么关系。
蓝夫人道:“妹妹所言极是,我知道你的好心。但左仲舟之死,与我卢府可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她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话却是讲得动听的。
元羡说:“当然,我明白,这左仲舟之死,与你卢府肯定没什么关系。如果他真是被卢家人所杀,怎么会任由他死在这奴仆使用的库房里,而没有把他的尸首处理了。卢府之大,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一具尸首,还不简单吗?”
蓝夫人说:“虽则这左仲舟是卢六的护法,但我和他并不相熟,他这长了一脸络腮胡,我都认不出他了。的确不知他怎么就会死在这里。”
元羡说:“没关系,之后应该可以调查出原因。我有另一事,还要请教阿姊。”
蓝夫人苦笑问:“什么事?但凡我知道的,没有不告诉妹妹的。”
此时,送完所有女眷客人的黄琬战战兢兢地来了这处院落,她见院子里只有血迹,没有了尸首,这才松了口气,前来蓝夫人跟前复命:“阿娘,客人已妥善送走。”
蓝夫人对元羡时十分温和,对着儿媳却是较为严厉,颔首道:“今日家中出了大事,你不可懈怠。”
“是。”黄琬恭敬应声。
元羡则看了黄琬一眼,对蓝夫人道:“此前在园子里,卢昂身边有一婢女,名唤左桑,正是左仲舟之女,不知夫人你可知此事?”
蓝夫人吃惊道:“左桑?”
黄琬再迟钝也清楚如今情形了,她赶紧解释说:“就是小妹身边新来的那个白鹊,她在园子里冲撞了县主,又说自己叫左桑,是左仲舟之女。”
蓝夫人神色数变,道:“我怎么不知她的这个身份。快去把这小婢带来。”
黄琬赶紧吩咐仆婢,命人带白鹊前来。
第67章
白鹊还没找来,郡衙捕役已经来了,胡星主亲自前来负责此事,对着元羡和蓝夫人行礼后,就带着人去勘察现场。
元羡则对蓝夫人道:“这白鹊是左仲舟之女,阿姊却不知她真实身份,还让此人在贤侄女卢昂身边,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蓝夫人怎么会不清楚此事的危害,不过白鹊却是卢沆安排在卢昂身边的,说白鹊身高体健又略懂武艺,可以保护卢昂,虽则她不是从小被教导的婢女,但可以从今开始教导,到时候跟着卢昂出嫁,做陪嫁婢女。
蓝夫人便也没有多想,虽则看白鹊长得太过美丽,远超卢昂,很不适合跟着卢昂做婢女,但见她是个沉默老实的小女娘,做事手脚也勤快,在府中没有别的依靠,不会在短短时间拉帮结派,只能依靠卢昂,便也认可了此事,哪想到,她竟然是左仲舟的女儿。
蓝夫人虽则认可元羡这说法,但是,这完全是戳自己心窝子,她能怎么回答她,只得无奈叹息以对。
元羡说:“一月前,左桑之母黄七娘被其夫左仲舟所杀,我发愿要查明真相,严惩凶手,还黄七娘以公道,还要替她找回孩子,如今既然左桑在你家,还请阿姊看在我对着菩萨一片心诚,必得达成此愿,允许我带走她,你们花费多少买下她,我让人把钱送来。”
元羡虽是借着菩萨说事,但其实就是她要这么做,加上她这话说得没有转圜的余地,蓝夫人没法拒绝,再说,她也没有道理拒绝,不过,当初卢沆为何要带这小女娘回家给卢昂做婢女,却是让她疑惑,于是,她说:“妹妹,既然你有此愿,我也当将这小女娘送到你府上才是,但她是家夫带回,我要把她送给你带走,却还得先征求他的意见才行。”
元羡含笑道:“自然,必不让阿姊你为难。除了这左桑,黄七娘同左仲舟还有两个孩子不知下落,我还得劳烦卢都督解惑。”
蓝夫人之前虽听卢沆说过多次,元羡是个心机深沉又心狠手辣的人,甚至说她“无女子之德”,她之前没太把卢沆对元羡的这个评价往心里去,此时元羡要介入左仲舟的事,她才知道元羡果真是特别强势,寸步不让。
**
去找白鹊的仆人过来,说白鹊不见了踪影。
蓝夫人吃惊,说:“她一个小女娘,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再仔细找找。”
元羡则先去左仲舟的死亡现场,听胡星主的分析。
左仲舟的尸首已经送去郡衙由仵作验尸,死亡现场此时只剩下血迹。
胡星主在元羡身边,恭敬地对她陈诉了自己的判断。
左仲舟身高体壮,又身怀武艺,在这库房房间里被割喉而死,再看库房里情况,这间房里摆着不少货架,主要放着精炭及一些干货,货架没有摆满,只摆了小一半的位置,货架上的物品摆放整齐,未见打斗痕迹。
胡星主说:“县主,他应该是昏迷后被人直接割喉而死的。我怀疑他之前便已中毒。”
元羡说:“这样一来,不就和之前刺杀我的那些人情况一样了?”
胡星主说:“的确很像。”
元羡道:“你们再找找线索,该查封的地方便查封,该带走的证人证物,也可以带走。”
此处卢氏府邸,胡星主本不敢轻举妄动,但有元羡这话撑腰,他便有了底气,高声应诺。
元羡出去对因白鹊失踪而心神不宁的蓝夫人道:“根据推断,此事或与刺杀我的那伙人有关。凶手尚未查明,但刺客说不得躲在卢府,你们可要小心啊。”
元羡借着自己被刺杀之事,这也要管,那也要查,步步紧逼,蓝夫人心下苦恼,道:“我会将此事告知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