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在弹哪首特定的曲子,只是随手拨弄着琴弦,发出一阵泠泠的琴声。
顾玥宜也不跟楚九渊客套,盘腿坐在他的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去向皇上求旨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吗?”
楚九渊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穿梭在琴弦间的手指越来越快,琴声也显得越发急促起来。“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会同意我这么做吗?”
不等顾玥宜回答,他又自顾自摇头:“你不会。所以为了达成最终的目的,我只能这么做。玥宜,我没有其他选择。”
顾玥宜被他的无耻程度给震惊了,双手俯撑在琴架旁,说话开始口不择言:“什么叫做你没有其他选择?楚九渊,你总是这么自私!你扪心自问,从以前到现在,你做过多少违背我意愿的事情?”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男人蓦地抬起头来。
顾玥宜看见世人口中朗月清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在此刻褪下一贯的清冷,双眼俱是狠戾。
“我自私?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做不违背你的意愿,让你嫁给尹嘉淳,才叫如愿以偿吗?”
顾玥宜很想说,她并没有这样想。
她承认她对尹嘉淳是有几分好感,但远远没到非他不嫁的程度。
然而,现下楚九渊就像是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恶狼,被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玥宜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男人起身绕过琴架,一步步靠近,像是在把猎物逼进陷阱里。
“楚九渊,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顾玥宜觉得男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她试图喊停,但是楚九渊仿佛听不清她的话似的,仍旧步步紧逼。
迫于男人的威压,顾玥宜只能不断后退,直到背部抵上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
顾玥宜闭紧眼睛别过头去,长长的睫毛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因为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开始逐渐放大。顾玥宜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男人低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落下。
是那么近,又那么清晰,字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她的心尖。
“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被后来者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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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都在期待这个剧情,来了来了名场面来了[狗头]
第27章
“我守了你那么多年,凭什么被后来者捷足先登?”
顾玥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睁开眼睛,愣怔在当场。
楚九渊说,他守了她那么多年,这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顾玥宜刚想追问清楚,楚九渊却忽然弯腰,埋首在她的颈窝里。
男人灼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撩在耳边,带起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顾玥宜觉得有点痒,本能地想要伸手推开他,指尖触及到楚九渊的皮肤表面时,才惊觉他身上烫得厉害。
顾玥宜顿时被完全转移走了注意力,她双手扶住楚九渊的肩膀,语气中充满了焦急:“你怎么了?”
楚九渊大抵是烧得有些迷糊了,整个身子摇摇欲坠,他将大半的重量都倚在顾玥宜身上。
顾玥宜只觉得沉重感随着肩膀向下蔓延,两人力气悬殊,她被压得有些消受不了,只能半抱着楚九渊,背脊紧贴墙壁,缓缓地顺着墙面滑坐在地。
“楚九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
顾玥宜轻轻摇晃他的肩膀,楚九渊保持着额头抵靠在她肩颈的姿势,嘴里呼出来的气息无比炽烈,似是要将她灼烧。
“我没事,只是有点发热罢了,你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就好……”
楚九渊向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可干系到他的健康问题,顾玥宜自是不可能任由他胡闹。
听到他语气如此漫不经心,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生病与否。一副病情轻微当然最好,严重也不打紧,反正死不了的消极态度。
看得顾玥宜心中猛地涌上了几分火气。
这股怒意,甚至比今早刚得知楚九渊擅作主张去向皇上请求赐婚时,还要来得更加旺盛。
犹如将烧得正旺的火把扔进干柴堆里,火势一下子蔓延,呈现燎原之态。
顾玥宜从来就不是什么软性子,平常看似温和好拿捏,都是因为没有踩踏到她的底线。一旦触及她在意的人事物,她的态度比谁都要强硬。
只听她不容分说地怒斥楚九渊:“闭嘴,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啰唆这些!”
随后立即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快来人!”
顾玥宜的声线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守在门外的如茵、槐夏,以及国公府的一干仆从听了,顿时意识到大事不妙,齐齐涌进屋子里。
谁都没想到,这一踏进屋里,映入眼帘的画面,便是身形娇小的姑娘艰难地环抱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成年男人,即使吃力的很,仍旧不肯松手的模样。
众人见此情状,俱是露出满面错愕的神情,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顾玥宜看到他们磨磨蹭蹭的,一个个脚步停滞不前,当即气不打一处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顾玥宜话音落下,还是劲松率先反应过来,拿了令牌便进宫去请太医。
*
与此同时,圣上赐婚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天的时间,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永安伯府自然也不例外。
虞知茜听闻此讯,片刻都没有耽搁,吩咐下人备马,急吼吼地赶往庆宁侯府。
谁知顾玥宜一大早就出门了,虞知茜扑了个空,却是在门口遇见身穿常服的顾文煜。
虞知茜时常来侯府作客,顾文煜也与她打过几次照面,对她不算眼生。
出于礼数,顾文煜朝她颔首致意,语气称得上宽和:“玥姐儿这会正好不在府上,你先进来坐坐,我让婢女给你送些茶点过来,边吃边等吧?”
虞知茜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却不想麻烦他,于是摆摆手拒绝:“多谢顾大哥,不过不用了,我是吃了早膳才过来的,眼下还不饿。”
顾文煜也没有勉强,他走在前头,一路领着虞知茜走到花厅。
虞知茜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几只颜色鲜艳好看的鲤鱼,在清澈的池塘里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她本就是活泼跳脱的性子,此刻心里不禁升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想法。
顾文煜经常在自家胞妹脸上瞧见这种神情,知道她这是贪玩了,忍俊不禁地抿抿唇,让婢女拿了鱼食过来,让她喂着玩儿。
虞知茜明白顾文煜多半是看在顾玥宜的面子上,才对她这么好,可她心里却难免有些发虚。
虞知茜自知不是个安分乖巧的主儿,她平时广为
结交朋友,但关系最为要好的还是顾玥宜。
顾玥宜小时候身子骨弱,后来虽然养好了,但还是发育得比同龄女孩要晚,七八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只,唯独那双杏眼灵动的过分。
虞知茜觉得她像个小可怜虫,这个没吃过、那个没玩过,童年空白一片,仅有的色彩就是她时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哥哥。
孩童的想法很纯粹,虞知茜想要替顾玥宜填补童年的空缺,带着她四处游街窜巷,把爬树掏鸟窝钻狗洞等等讨打的行为挨个做了一遍。
两人在学堂读书时,还经常逃课出去玩,为此惹得女夫子是头疼不已,每每拿着戒尺在后面追打。
次数一多,虞知茜总是担心顾玥宜的家人会对自己有成见,觉得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坏孩子。
有一回,两个小姑娘又因为逃课被叫家长。当天顾玥宜的父母正好有事缠身,就让顾文煜这个当兄长的过来接她。
顾文煜向来拿这个调皮又受宠的妹妹没有办法。
他提起顾玥宜的后衣领,就像是提溜小鸡崽一样,把她拎到自己跟前,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你要是再不好好上学,我就在祖母面前告你的状,让她老人家亲自动手,用家法伺候你。”
“祠堂里那把戒尺你见过吧?宽度比你的手臂还要粗,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一打下去保管皮开肉绽。”
顾玥宜被他绘声绘色的描述给吓到了,色厉内荏地挺起小胸脯,“你要是敢去告我的黑状,我就把你上次书院考试丙等的卷子拿给爹娘看。”
“你!”
顾玥宜自觉抓住了他的小辫子,越发昂首挺胸起来。
“我不但知道你把那些考卷藏在狗洞里,还有楚九渊能够帮我作证,人证物证俱全,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你就等着挨打吧!”
兄妹俩一大一小吵得不可开交,虞知茜在旁边看着,突然庆幸还好她是家中的独生女,否则就以她笨嘴拙舌的程度,恐怕永远也吵不赢。
顾家兄妹你一句我一句的,用言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最终还是顾文煜先叫停,他吵得口干舌燥,再不休兵,估计嗓子都要哑了。
吵架吵输的代价,就是屈辱地割地赔款。
顾文煜不仅答应了顾玥宜,会替她隐瞒今日叫家长的事情,还向她保证改日出去游玩时,必须将她带上。
兄妹俩重归于好的第一时间,顾文煜就从怀中掏出焐了一路的糕点,递到顾玥宜面前,还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吃不吃?我在路上随便买的。”
虞知茜一眼就辨认出来,那是东雀大街上生意最红火的点心铺子里贩卖的云片糕,每天刚出炉都大排长龙,不超过半个时辰,肯定会销售一空。
绝不可能像顾文煜嘴上说的那般随意,他恐怕是掐准了时间,特地去买的,只是死要面子不愿意叫顾玥宜知道。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虞知茜顿时改变了心意,开始羡慕起顾玥宜有个虽然嘴硬,却无比疼爱她的兄长。
虞知茜当时就站在女夫子身旁,顾文煜注意到她的存在,抬手戳了戳顾玥宜的脑门:“那个就是跟你一起逃课被叫家长的小姑娘吗?”
顾玥宜正拿起一块热腾腾的糕点往嘴里塞,说起话来有些含糊:“……对呀,她叫做知茜,是我在学堂里最好的朋友。”
顾文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踱步朝着虞知茜的方向走过去。
顾文煜当时已经开始抽条,身形比她们高出一大截,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影子。
虞知茜见他直直走过来,内心的想像越发活络起来,总觉得他是要责备自己带坏他的宝贝妹妹,于是害怕地往女夫子身后缩了缩。
顾文煜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不禁困惑地挠了挠头,嘴里嘀咕道:“我看起来有这么吓人吗?不应该啊。”
他走到距离虞知茜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弯下腰,与局促的小姑娘视线齐平,温声说道:“我妹妹有些顽皮,多谢你平时这么关照她,今日没有准备,下次再补送见面礼给你。”
少年平素光华内敛,他笑起来时,虞知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文煜长得很好看,眉目是跟顾玥宜如出一辙的灵动。
“虞姑娘。”
顾文煜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虞姑娘,你在听吗?”
男人的声音突兀地闯进回忆中,唤回她的思绪。
虞知茜慢半拍转过头,有些呆愣愣地问:“顾大哥,你刚才说什么?”
顾文煜看着她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觉得好笑,他也的确笑了出来:“我说,我猜你今日多半是为了赐婚的事情而来。男女有别,我作为兄长,很多事情不方便开口,还要劳烦你多开导我妹妹。”
虞知茜爽快地应承下来:“即便顾大哥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毕竟我和玥宜是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