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银光点点,捧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记得这只雄鹰翱翔的姿态。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慕雪盈回头,低声吩咐云歌:“备车。”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最后一个人犯清点核对完毕,掌狱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着带人,韩湛紧紧攥着拳。
从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心脏都被掏空,让人片刻不能安宁。
也许是因为牢房在地下,空气稀薄的缘故。不,他去过更恶劣的环境,还从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气的缘故,是她。她有事。韩湛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狱在后面喊,“还需要您签字做交接!”
韩湛已经听不见了,一个箭步跃上台阶,胡乱抓一匹马,飞奔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眼前纷繁往复,尽是早晨她映着日色的笑颜,他到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个笑,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在哀伤什么?
快点,再快点!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车马行人如同无数个黑点,一眨眼被抛在身后,韩湛终于看见了韩府的大门。
跃马直入,一直冲到最里。
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康年迎出来回禀:“大爷,大奶奶给您送饭去了,您没碰见吗?”
心里的恐惧突然一下落到了实处,韩湛几乎是嘶吼着:“子夜!”
咣!卧房门重重撞开,韩湛抢进去,四下收拾得干净,她的东西都还在,甚至妆奁都摆在妆台上,铜镜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时恐惧惊慌的脸,但是东西都在,他在慌什么?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给他送饭去了,他方才太慌张,也许没注意到。
却在这时,看见铜镜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笺。
一把抓起来,拆得太急,信纸划破了手指,洁白的信笺上染一线红。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笔迹:
子清见字如晤:与君结缡虽短,然情深意长,誓约白头,今我背盟矣!
相识虽短,相知日深。感君高义,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宽仁,容我欺瞒,待我始终以诚。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质,爱护有加。然君为韩氏宗子,韩氏一脉皆仰赖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怀,下不能奉箕帚,为君和睦内宅,妻职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于祖母膝下尽孝,不能于君王堂前尽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舍己,为君雌伏内宅,使十数年所学尽皆荒废。为不能两全之故,使我困顿已久矣!
长此以往,深情亦将消磨,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谅我,容我不辞而别。
子清,子清,纸短情长,我走之后,君多珍重,天寒地冻,勿忘添衣加饭。雪盈。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分不出是什么意思,韩湛翻来覆去看着,突然之间,痛彻心扉。
她走了。原来他这些天的恐惧,都是因为这个。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会自行求去。
但,他怎么能让她走!
将信笺胡乱一折放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塞了几次都没塞好,韩湛飞跑着冲出来,院门前钱妈妈正往里走,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捧着几个包袱:“湛哥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给你取衣服呢,铺子里还给了一封信,说是大奶奶给你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韩湛一言不发接过,拆开。
同样的信笺,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么能够勿念!
韩湛飞奔而去,身后钱妈妈追着:“去哪儿,大奶奶特意给你订做的衣服,回来先试试?”
韩湛上马,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什么衣服,她是为了支开钱妈妈。她留下长信,短信,无非都是为了劝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么能不找她!
他们是夫妻,他们说好了要去菩萨跟前求姻缘,她怎么能一声不响抛下他!
“大人!”黄蔚终于跟了上来,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慌乱,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去找夫人,快去!”韩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个城门查!”
他会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飞,他会让她高飞,会为她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
城门外。
身后又有马蹄声,云歌下意识地回头,不是韩湛。松一口气,又觉得难过,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摇摇头,他是韩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里能够躲避?眼下她赌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毕竟,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不遂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这时候,还要利用他的爱意。
***
又一座城门出现在远处,韩湛急急奔去。
贴着心口藏着那两封信,火炭一般,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
她欲高飞。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不会困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之中。他想过外放,带她离开韩家,那样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黄蔚拍马迎上,“刚刚询问过城门守,一个时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经过。”
心跳一下快到了极点,韩湛飞马奔去,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念着那几句话: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
她可真是杀人诛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离了她如同剜心,却要他知她谅她,容她不辞而别。
“韩大人,”城门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带着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时叮嘱卑职,若是大人追过来,请卑职给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耳边反反复复,依旧是她的声音,我欲高飞,我欲高飞,我欲高飞……
“这位夫人说,大人曾答应过为她庆生,答应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为她做到,夫人说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韩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飞。
就算他外放,终归逃不过孝道二字,他也许能给她暂时宽松的环境,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就这么一辈子捆着她,使她不能施展吗?
城门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大人,”黄蔚忐忑着上前询问,“要出城吗?”
始终不见他回答,风过门道,猎猎有声,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门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黄蔚硬着头皮又问一声。
韩湛定定望着城门之外,高而深蓝的天空。
我欲高飞。
而他,是困住她双翼的绳索。
我欲高飞。
喉咙间猛地一阵腥甜,韩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淋淋漓漓,染了满手。
“大人!”黄蔚惊慌失措,跳下马上前。
“回城。”韩湛勒马回头。
手心黏腻着,回头,城门道幽深狭窄,城门外天高地阔。
我欲高飞。
那么,他放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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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同生一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宝帐镜花夹层木板上有署名崔庆可的发愿文,祈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即来世相守,再为夫妻的意思。
第91章
四月, 长荆关。
北境春来得迟,但因为这春天蛰伏了太久,一经释放, 分外耀眼夺目。此刻道边桃树、杏树、梅树、梨树一齐开花, 轻红粉白夹在青枝绿叶间,馥郁的香气引来无数蜂蝶萦绕嗡鸣, 树下绿草茵茵,又有点地梅、一年蓬、紫花地丁、蒲公英、黄鹌菜等等野花开得蓬勃,不远处清溪一脉,蜿蜒汇入波光粼粼的饮马河, 更远处苍山覆雪, 山腰处无数移动的白色、棕色, 是成群的牛羊。
“想不到长荆关地处荒僻,景色竟颇也有些可取之处。”朔西学政杨万骏的次子杨子昌边走边看, 点头赞道,“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不亲身来一趟,亲眼看见了, 还以为这边都是书上说的荒无人烟之处呢。”
关口县教谕陈士成捋着胡子说道:“老夫在关口县教谕任上待了将近十载,十年前老夫初来时, 因着风沙肆虐,犬戎不时犯边, 长荆关和整个关口县,甚至云中州大半地方都荒无人烟,直到当今圣上屡次大败犬戎,修建卫所,屯田养兵, 再有韩元帅主持着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奖励农耕,长荆关才有如今的青山绿水,咱们关口县也是跟着兴旺起来了呢。”
杨子昌笑了笑没说话。他是昨天到的长荆关,县令设宴款待又请了士绅乡贤作陪,席间说起本地人物名胜,众人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当今陛下和韩湛。
皇帝倒也罢了,年幼时潜邸此处,登基后也不忘根本,年年往云中州和长荆关卫所下拨的物资、粮饷都是一等一,赋税又时常减免,本地百姓感恩戴德,都以皇帝的第二故乡自居,提起来都是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韩湛一介武夫,竟然在当地也颇有爱民如子、政令清和的口碑,跟他素日里听说的那个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却是完全两样了。
杨子昌思忖着,问道:“陈教谕上报说近来有外乡女子擅自办学,扰乱学风,家父命我过来查察,陈教谕可否详说一下具体情形?”
陈士成一下子来了精神,愤愤说了起来:“说起这女子,公子也许知道。”
杨子昌微哂,一个办野学的乡下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女子闺名慕雪盈,乃是慕泓的独生女儿。”陈士成道。
杨子昌吃了一惊,竟然是慕泓的女儿!忍不住说道:“竟然是她,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丹城舞弊案,是不是就因为她师兄傅玉成?”
陈士成点点头:“不错,这个傅玉成如今就在此地,跟慕雪盈一道办学。老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英明神武,处置了舞弊案,还了傅玉成清白,还派人送他还乡重新乡试,他竟然弃考,还说什么以后不准备再考,跑到这地方跟着个女人办学,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子昌恍惚想起来听人说过,当初舞弊案之所以能够昭雪,仿佛是慕雪盈出了大力,但此案皇帝和太后都极是关注,甚至还亲自参与审理,也就因此案件许多细节都是机密,便是他这个学政之子对于其中详情,也都是不得而知了。
但慕雪盈一个女子,能够替傅玉成伸冤,在皇帝和太后都亲自参与的案子中露头,如今又离开原籍跑到长荆关办野学,杨子昌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思忖着说道:“既然是傅玉成主导办学,他在丹城一带有点名气,又是慕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倒也罢了。”
“哪里是傅玉成主导?真要是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陈士成直摇头,一脸不赞成,“傅玉成只是个帮忙的,拿主意说话的是慕雪盈。”
杨子昌又吃了一惊,一听说有傅玉成,他立刻认定傅玉成才是主事之人,竟然是慕雪盈吗?“她一个女人,有这本事?傅玉成甘心听她的?”
“可不是么,傅玉成对她言听计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真是看不下去。”陈士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最令老夫痛心的是,她这个办学居然男的女的都收,这不是秽乱乡里吗?!”
杨子昌顿了顿,觉得他这话有点严重了,京城乃至云中州富贵人家的女儿多有读书认字的,家塾中同族男女一起读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不过长荆关是小地方,军户又多,并非同族的男女一起读书的确有点匪夷所思了:“若是男女混杂读书,确实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