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还没关上的大门,慕雪盈看见箭落如雨,追兵纷纷倒下,秦夫人在堞楼来回走动,吩咐众人补充箭矢,准备檑木滚石,又调动各处填补空缺,她身边带着一队女兵,个个英姿飒爽,敏捷英勇不输男子。
从前很少有机会到军屯这边,原来军中的女子是这般模样。
“夫人先去歇息,”戈战说道,“这边兵荒马乱的,不安全。”
“不要紧,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来帮帮忙。”慕雪盈含笑说道。
堞楼下一队士兵正在给火炮装药,末尾是个小个子女孩,慕雪盈认出来了,是她的女学生毛三妹,经她介绍跟着军户学制火药的,原来已经能够帮忙了。
毛三妹也看见了她,欢喜着冲她挥手:“慕山长,你怎么来了?”
“别胡喊,这是韩将军的夫人。”戈战笑着说道,战情紧急也顾不上别的,向毛三妹喊了声,“照顾好夫人,我去忙了!”
“慕山长,”毛三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你真是韩将军的夫人?”
慕雪盈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似有什么突然放下了,又似有什么悄无声息的生发,蔓延。
墙外杀声震天,墙内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有人倒下,有更多人补上去,天色渐渐大亮,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又渐渐向西偏斜,几个时辰过去了,毛三妹送来了馒头和水,慕雪盈放下手里做掩体的麻包,喝一大口。
“夫人好样的!”秦夫人带着女兵经过,笑着停步,“早先就听三妹说她们山长怎么好怎么好,今天亲眼看见了,比她说的更好,韩将军真是好福气!”
“戈大哥有夫人,也是好福气。”慕雪盈放下食水,含笑起身。
秦夫人大笑起来:“我也觉得他挺有福气的!”
墙外又发起一阵冲锋,她匆匆离开,慕雪盈凝目望着。
耳边又响起韩湛的话,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在京中时,她曾想象过韩湛战场上的模样,想象过他在长荆关的生活,今日却是亲眼目睹了。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似是回应她的问题,墙外突然一阵骚动,戈战惊喜着喊了声:“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飞跑着登上堞楼,远处一大队人马正迅速逼近,如黑色的浓雾,飞快吞噬着城外的敌人,“开门,”秦夫人朗声吩咐,“内外夹攻!”
大门打开,戈战带着人飞马奔出,慕雪盈站在堞楼上,隔着硝烟战火和旌旗,看见了韩湛。他端坐马背,指挥若定,他高大的身躯如松如柏,又如不倒的长城,当年他无数次凯旋而归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当年她遥望想象的,隔了这么久,终是亲眼得见。
厮杀声一时到最响,又很快归于沉寂,韩将军威名无人不知,吴国昌的麾下一小半逃走,一大半投降,韩湛抬头,看见堞楼上的慕雪盈。
她带着笑向他招手,夕阳映着她灵动眉目,如诗如画,让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我回来了。在心里默默向她说。你在等我,所以,我最快时间回来了。
拍马向前,斜刺里戈战追上来:“将军,吴国昌跑了,往犬戎那边跑的!”
韩湛勒马。吴国昌是要叛逃,他在长荆关盘踞多年,对关防情况了如指掌,绝不能让他逃了。
堞楼上的她近在咫尺,可他现在,立刻又要离开。韩湛拨马转身,在歉意中用力向慕雪盈挥手:“等我。”
日暮的春风送来她的回应:“我等着你。”
那么,他会最快时间回来。
***
兔走乌飞,第二天的太阳升上高墙时,韩湛还没有回来。
慕雪盈站在堞楼上眺望着,从前读边塞诗、思妇诗,觉得美而没有其他,如今却有了最切身的体会,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边塞。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她对他的。
墙外斥候飞马奔来,老远就喊:“韩将军回来了,韩将军抓住吴国昌了!”
慕雪盈惊喜着抬头,起初并不能看见什么,唯有远山流水,一望无际的草坡,再然后,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
迅速放大,清晰,显出她熟悉的轮廓,是他,他回来了。
慕雪盈猛地转身,飞快地向堞楼下跑去。
远处,韩湛飞马向前。
马后拖着吴国昌,长途奔袭,早已磨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
叛国者,死。
敢动她的,死。
望见堞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他,她几乎是跳起来,飞鸟一般,雀跃着奔向他。
欢喜鼓胀着,韩湛紧紧捂着心口处的和离书。还需要问她吗?仿佛是不需要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近了,更近了,韩湛一跃下马,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向着她的所在,飞奔而去。
慕雪盈也在跑,看见墙下垂柳,墙头旌旗,九年前她曾在城下遥望,想象那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嫁给了当年遥望而不得见的少年,他们同起同卧,策马共骑,在冰湖边明了彼此的心意。
近了,更近了。
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远方,当年她隔河望他,如今他越过饮马河,千里迢迢来寻她。
他熟悉亲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慕雪盈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着,暖热的身体,踏实的感觉。他们血肉相融,生死与共,她要飞的高天,从来都有他默默守护的身影。“回来了。”
“回来了。”韩湛用力抱紧。
从此再不会离开。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们永远都是夫妻。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