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响,韩湛正要上堂,一名侍卫穿过人群急急向他走来。
是先前派往长荆关打听薛放鹤消息的人,韩湛手中的惊堂木没有落下,稍作停顿。
那人很快进来,风尘仆仆,压低着声音:“大人,长荆关方圆两百里搜遍了,没找到薛放鹤,也没有符合特征的薛姓人家,属下查证了,四年前夫人到长荆关时,同行的是慕老先生,云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仆人。”
韩湛皱眉,一时有些没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长荆关,那么薛放鹤游记里提到的游长荆关又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韩湛一拍惊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应声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来。”皇帝吩咐道。
李全连忙去拿了信,张遂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李全双手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正要拆开,太后起身走近:“信里写的什么?哀家也想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手脚做不得,皇帝微哂,将信掷给李全:“念。”
李全拆开来,清朗洪亮的声音随即在堂中响起:“放鹤弟见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复,两日后我将下场,无法收信,待兄出场返家后再与你详谈。昨日兄于书肆中见一善本,主人索价甚高,兄囊中羞涩,未能购得,可惜。客栈有一味烧鹌鹑,以肉末填于鹌鹑腹中,与五花肉同烧,风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时,带两只于你……”
韩湛一字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给薛放鹤写了两封信,亦且口吻如此亲密,让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信不像是给男人写的,男人通信多数简单直截,这信却十分细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述说,倒像是有情人间的言语。
至少他对着她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样样都想跟她说。
心头似有什么掠过,待要细想,李全已经念到了关键:“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访,于书房见到《诗经》四题,一曰‘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题既非常见,又非冷僻,着实有些趣味,兄一时兴起,破第一题附于信后,请鹤弟雅正。”
后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张纸,是傅玉成关于第一题的论述。
堂中鸦雀无声,有这封信,可以证实徐疏的确在考前拿到了试题,孔启栋受了徐家的贿赂,又追杀王大有,胁迫傅玉成,诗经科的题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泄露给徐疏,又怎么会如此着急遮掩灭口?
“孔启栋,你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给徐疏,证据确凿,”韩湛示意校尉放开孔启栋,“你可认罪?”
孔启栋咻咻的喘着气:“本官无罪,都是诬陷!”
“对,谁敢说这信不是伪造?我也能事后写一封信推说是八月初六写的,谁能证实?”高赟立刻附和。
皇帝点点头:“韩夫人,你如何证明这封信就是八月初六傅玉成寄出去的?你如何证明八月初六傅玉成曾经寄信?”
“傅玉成当时住在文升客栈,他找王大有寄信,是客栈伙计胡四介绍的,客栈掌柜钱鹏可以为证,”韩湛道,“来人,带人证。”
狱卒很快带上人证,胡四忙忙说道:“回禀大老爷,当初傅玉成到我家住店,问小的能不能帮忙寄信,小的给他介绍了王大有,后来傅玉成好几次找王大有给家里寄信,大概两天寄一封的样子。”
钱鹏作证道:“八月初六下午傅玉成找来王大有寄信,小人亲眼所见,亲耳听见。”
韩湛点头:“孔启栋,你还有什么狡辩?”
“这些只能证明傅玉成寄过信,谁能证明就是这封信?”高赟反驳道。
“这信是我写的我寄的,我能证明!”傅玉成急急说道。
“你是当事人,你作证不算数。”高赟轻嗤一声。
没有王大有,这案结不了,慕雪盈虽然狡猾,但他们的人也都追着慈宁宫的人杀过去了,王大有这时候还没来,应该再也来不了了。
却在这时,忽听一声喊:“报!王大有带到!”
北风卷着雪片,翻腾着灌进来,慕雪盈抬眼,几个侍卫浑身浴血带着王大有走进公堂,王大有身上也有血,细看却是别人的,他并没有受伤,韩湛的人护住了他,她没有选错。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见王大有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王,王大有,叩见皇帝大老爷!”
堂上响起几声嗤笑,皇帝沉着脸没说话,韩湛拿过那封信高高举起:“王大有,你可曾见过这封信?”
王大有探头看着,重重点头:“见,见过,这封信是八月初六傅玉成给我的,让我送到乡下慕家,交给薛放鹤,我收了傅玉成五分银子,八月初八去那边卖货时捎带过去,薛放鹤不在家,我就把信给了慕家姑娘。”
韩湛顿了顿,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薛放鹤那时候就不在吗?除了她和傅玉成,是不是根本没有人见过薛放鹤?“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逃往京城?”
“后来有一晚我正睡觉,门突然砸开了,有个人拿刀逼着说要信,我说给了慕姑娘,那人就逼我带路去找慕姑娘,”王大有发着抖,几乎哭出来,“到了慕家没找到薛放鹤,那人就要杀我,还要杀慕姑娘,那人拿着刀架在慕姑娘脖子上,我被他砍了一刀挣扎不动,后来云歌姑娘砸了他一花瓶,慕姑娘拿剪子把他戳死了!”
韩湛大吃一惊。
急急回头,她神色平静,似乎王大有所说的都是别的人的事,韩湛一颗心砰砰乱跳,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恐惧。
原来她差点死掉。
他曾想过孙奇有没有伤害她,他曾在她身上寻找伤痕,他到现在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一夜,当时她该多么害怕,无助,他为什么没在?
越过层层人群,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脸上有震惊,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此时心绪纷乱,她一时也看不清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仅一直欺瞒他算计他,她手上还染着血,背着一条人命。他会怎么看她?
他突然向她走来,现在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是心疼。
她做了这些事,他竟然是心疼她的。
鼻尖酸涩着,慕雪盈看着他重重点头,随即转开脸:“臣妇出于自卫杀死孙奇,当时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推测必定还有人想夺走证据,于是将孙奇的尸体藏在先父的墓园里,带着王大有连夜逃出丹城,逃进京中。”
那个混乱的夜,她带着王大有和云歌挖开父亲的墓园,将王大有的尸体藏了进去。即便有人来追查,也绝难想到尸体埋在墓园。
“好!”太后头一个开口,“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佩服!”
韩湛在激荡的情绪中,定定看着慕雪盈。是的,有勇有谋,她手无寸铁,却能搏杀恶狼,在群狼环伺中守住她所珍视的一切。终其一生,他都将牢牢记得此刻的震撼,都将牢牢记得,保护她,再不让她处在这样孤独无助的境地。
堂外一人闯了进来,是云歌,跪倒陈词:“奴婢云歌,愿以性命担保,我家姑娘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韩湛点点头:“来人,去丹城慕氏墓园挖掘孙奇尸体归案!”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案子审到这地步,傅玉成翻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帝党必将遭受重大挫败。
“根本就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高赟突然高声道,“孙奇乃是丹城府衙的捕快,发现线索前去追捕,慕雪盈包庇薛放鹤,伙同王大有拒捕,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孔启栋忙也跟着叫嚷:“不错,我命孙奇前去查案,没想到慕雪盈竟然如此猖狂,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啪!韩湛重重拍下惊堂木:“带王起。”
慕雪盈看见他绷得紧紧的脸,黑眸如火,不加掩饰的愤怒,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从前她以为,他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对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王起很快带到,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小人王起,乃是都尉司的狱卒,高赟抓了小人的儿子做人质,给了小人两千两银子,要小人威胁傅玉成不准开口,小人知罪,愿出首高赟,戴罪立功,求陛下和太后开恩啊!”
傅玉成戴着镣铐,哽咽着指证:“就是这个人,他几次拿师妹的性命威胁我不准开口,上次会审之后他还借着送水,最后一次威胁我。”
“高赟,”韩湛冷冷道,“你与孔启栋勾结,为了掩盖泄题罪行,暗中监视我夫人,又指使王起威胁傅玉成,暗中派人在丹城追捕王大有,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说的?”
“诬陷,都是诬陷。”高赟冷笑一声,“韩湛,你被慕雪盈迷惑,沉迷女色,所以捏造证据诬陷于我,我岂能容你只手遮天?”
转向皇帝:“陛下,慕雪盈乃是韩湛二弟韩愿的未婚妻,韩湛品行不端,与慕雪盈暗中勾搭成奸,夺取弟妻,慕雪盈为了给傅玉成翻案,以美色勾引韩湛,两人狼狈为奸,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
堂上立刻炸开了锅,男女之事,一向最让人津津乐道。韩湛冷冷看过,众人对上他锐利的目光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闭了嘴,韩湛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人证应当是吴鸾,韩愿的消息传得太迟,他的人大概没能拦下吴鸾。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指证。
他越走越近,慕雪盈下意识地站起,也向他走去。他很快到了面前,低了头,语声温存:“无妨,一切有我。”
慕雪盈重重点头,她知道他会在,他一直都在。
御座上传来皇帝淡漠的语声:“带人证。”
门外有素色衣裙一闪,慕雪盈定睛看去,是吴鸾。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脸上的怨愤之气也就因此更加明显,她跪地口头,吐字清晰:“民女吴鸾,拜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民女乃是韩湛的表妹,先前曾在韩家寄住,今年九月慕雪盈从丹城来到韩家,当时与韩愿有婚约,后来慕雪盈与韩湛……”
“吴鸾,”话突然被打断,吴鸾抬头,韩湛看着她,“你想清楚再说,奉慈庵过得如何,你心里有数。”
吴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奉慈庵清苦无比,她跟坐牢一样待了这么久,恨透了韩湛和慕雪盈,高赟跟她保证说此案必定能扳倒韩湛,所以她答应作证,可方才在堂外她模糊听见了审讯的情况,高赟似乎处在下风,若是韩湛没倒台,能放过她吗?都尉司主官,杀人从来都不眨眼。
原该指证他们先奸后娶,此时硬生生改了口:“他们成了亲,韩家长辈也都赞同。”
高赟大失所望,对上皇帝失望的眼神,忙道:“臣还有人证,韩湛强夺弟妻,为了掩盖罪行还一再责打迫害嫡亲手足,韩家二公子韩愿也愿指证!”
慕雪盈心里一紧,抬眼,韩愿被高赟的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一瘸一拐,脚上带伤,衣衫也被撕得破碎,这是怎么了?慕雪盈一时想不明白,他一进门立刻望过来,四目相对,向她点了点头,这才躬身行礼:“学生韩愿,参加皇帝陛下,太后殿下。”
“贤侄,将你指证韩湛的话再说一遍,”高赟皱着眉,原本把重头戏押在吴鸾身上,韩愿只是备用,甚至他总觉得韩愿不可信,不是很想让他出头,但此时吴鸾反水,也只能推出韩愿,“贤侄放心,有陛下为你做主,韩湛休想再欺辱你。”
韩愿没说话,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慕雪盈。
几天不见,刻骨思念。他从来都只是给她添麻烦,从来都没能帮她,但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开口:“高赟,你巨心叵测,诬陷我兄长,我与你势不两立!”
堂上有短暂的寂静,高赟恼恨着正要阻拦,韩愿急急说了下去:“启奏陛下,臣家八年前便与慕家定下婚约,至于婚约双方是谁,当时长辈并未指定,后来我嫂嫂进京,便由我家长辈做主,与我兄长完婚。”
堂上立刻又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先前都觉得是一场男女私情的戏码,此时当事人都指证说是诬陷,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韩家兄友弟恭,家风良好,高赟必是见事情败露,这才攻击韩湛私德,试图诬陷。
于连晦很快附和:“韩家与慕家的婚约臣也知道,慕家侄女与韩大人完婚臣也曾道贺,韩家老夫人一力赞同的婚事,臣可以担保,婚事绝无半点不妥!”
“陛下,”韩愿看了眼韩湛,废物!这些天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高赟要用吴鸾做手脚,高赟防备得紧,他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将血书传递出去,谁知韩湛竟没拦住,害她被如此议论,什么都尉司主官,没用的东西!“高赟所说都是诬陷,他跟孔启栋狼狈为奸,见我兄长要查明真相,他怕了,就软禁我,还对于我折磨拷打,胁迫我出头指证兄长,我被逼无奈,只得将计就计,这才保住性命见到陛下。”
吴鸾知道太多韩家的私隐,若不能看快刀斩乱麻,必然连累她。一横心,撩袍向主审台撞去:“兄长受此不白之冤,高赟老贼到此时还如此猖狂,我愿用一死,为兄长鸣冤!”
额头撞上抱着铁边的坚硬木头,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血淌下来,韩愿即将倒下又被扶住,抬头,对上韩湛神情晦涩的脸,他沉声道:“二弟放心,为兄一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这一撞到底伤了元气,韩愿头疼欲裂挣脱不开,晦气,谁要他扶!
堂上一叠声嚷叫起来,众人见到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形,无不感动流涕,太后点头叹道:“皇帝,韩大人与二公子如此兄弟情深,谣言不攻自破。”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边上吴鸾忽地叫道:“陛下,民女也是受高赟胁迫,不得不指证韩大人!”
慕雪盈垂眸,她一边磕头一边高声说话,额头很快肿起一片血印:“民女先前自请为姨母祈福,在奉慈庵清修,高赟派人掳劫民女,逼民女诬陷韩大人,民女被逼无奈只能听从他的胁迫做了假证,求陛下开恩,饶恕民女的罪过!”
吴鸾一向聪明,知道高赟大势已去,立刻转变立场,为自己求一个退路。慕雪盈转过脸,有这般心智手段,为何总是不走正途?
高赟接连受挫,再无法保持平静,狠狠骂道:“韩湛,你好手段!”
“陛下,”于连晦撩袍跪下,“如今证据确凿,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泄题给徐疏,傅玉成发现后立刻出首,孔启栋为了掩盖罪行,派孙奇追杀王大有和韩夫人,又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之后案子上报三司,高赟有意包庇孔启栋,指使王起胁迫傅玉成,如今罪行败露,又试图诬陷韩大人,高赟和孔启栋罪不容诛,请陛下处置!”
“请陛下处置!”太后一系的官员忙都跟着陈情。
太后郑重起身:“皇帝,案情已然明晰,傅玉成非但无罪反而有功,韩夫人更是女中豪杰,高赟和孔启栋罪行确凿,以哀家之见,该当尽快宣判,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确凿无疑么?朕看未必。”皇帝终于开了口,“还有一个关键的人证始终没有露面,这案子不清不楚,无法结案。”
韩湛知道,他说的是薛放鹤。的确是关键的人证,证据链上缺失的一环。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垂的眉睫,心中蓦地一动。
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之间,形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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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营养液在哪里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