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她此时安然无恙,却还是恐惧到了极点,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她身上没有血,她安安稳稳坐在高处,再没有人能伤害她。极力稳定心神:“那人说,管好我的嘴,我师妹就能活,不然。”
堂上突然安静到了极点,傅玉成的哽咽也就因此极是明显,韩湛紧紧握着手中朱笔,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慕雪盈。
她看的是傅玉成,目光沉沉,带着关切,还有些别的什么,此时心绪有些乱,韩湛一时也分不清楚是什么。
半晌,傅玉成艰涩着说完了后半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寄过信,怎么找到的我师妹,我不敢再开口,直到十几天后三司接手审理,我终于见到了吴玉津大人,我向他询问慕家的情形,他说慕家一片狼藉,有血,没有人。我据此以为师妹在他们手里,从此之后再没提过案情。
“再之后高赟高大人接手审理,一口咬定是我作弊,还说是我事情败露后反诬徐疏,高大人百般拷打要我认罪,我因为担心师妹始终没有辩白,但我无罪,也绝不能认罪,再之后案子又交给了韩大人。”
“来人,带丹城府衙狱卒陈滔。”韩湛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被带上公堂,傅玉成立刻说道:“就是他,拿血衣威胁我的就是他!”
不错,是陈滔。韩湛点点头,自从鲁宴挖出了孙奇,他便命鲁宴潜伏在州衙诸人中继续打探,这个陈滔也是鲁宴挖出来的:“陈滔,你拿血衣威胁傅玉成,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小的冤枉,都是孔知府命小的做的,求大人饶命!”陈滔一叠声地喊冤,“小的只是个办差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鲁宴及丹城州衙捕快、衙役。”韩湛又道。
不多时众人带到,鲁宴头一个上前:“小人鲁宴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小人是孔启栋的幕僚,孔启栋查到王大有曾替傅玉成给薛放鹤送信后,派捕快孙奇追杀王大有夺信,小的愿意出首!”
几个衙役七嘴八舌,纷纷出头作证孔启栋派出孙奇追杀王大有,堂上的喧嚷越来越高,太后一派的官员面露喜色,皇帝一派的多是不服,水火棍再次敲响,勉强维持住肃静,却在这时孔启栋挣脱了压制,终于能喊出一句话:“证据呢?韩湛,你没有证据,全都是诬陷!”
不错,眼下有的都是间接证据,最关键的几样证据始终缺失。韩湛皱着眉,听见皇帝冷冷说道:“韩大人,证据呢?你审的是舞弊案,不是行贿受贿,舞弊的证据何在?”
韩湛顿了顿,半个时辰了,他的人早就赶去了西涯码头,王大有却还没有带到,皇帝必然也已出手。
“陛下,”身后蓦地想起熟悉的声音,韩湛回头,慕雪盈款款起身,“臣妇有证据。”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去,她神色从容,是他熟悉,珍爱的模样:“傅玉成八月初六写的信,在臣妇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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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案一章写不完,分开了
注释:此四题为明朝建文元年乡试题目,摘自《建文元年京闱小录》。
第81章
如石投水, 激起千层浪,公堂上立刻响起嘈杂的议论,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慕雪盈, 韩湛沉默不语, 心中涌起尘埃落定后的苦涩。
信在她手里,从头到尾, 她知道全部事实,却不曾向他透露过半个字。她不相信他,她瞒着他向别人求助,却又在最后一刻要求他主审, 告诉他王大有的下落。她对他,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默默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似的眸子里无数情绪脉脉流动, 韩湛有一时想起了那句诗,至亲至疏夫妻。①他与她, 当真算得上是至亲至疏了。
“信在何处?”皇帝道,“呈上来。”
“不在臣妇身上, ”慕雪盈向着皇帝盈盈下拜,“此物干系重大, 恳请陛下派人随臣妇一同前去取回。”
既要求公开审理,公开取证, 就不可能略过皇帝,今天在场的各方势力众多,相互制衡,皇帝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能感觉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慕雪盈恭敬等着, 许久,才听皇帝淡淡说道:“蒋林,你护送韩夫人走一趟。”
“张总管,你随韩夫人走一趟,”太后紧跟着开口,“多带些人手。”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恳请一同前去。”高赟忙也说道。
慕雪盈低着头,始终不见韩湛开口。也是,他身为主审,不好擅离职守,况且她今天的行为,必然也狠狠伤了他的心。心头酸涩着,若是他不去,此行就得加倍警惕,太后的人未必能够对付皇帝的人。
却在这时,听见那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陛下,臣护送内子一同前往。”
心头陡然轻快,上扬着,整个人都似被阳光沐浴,慕雪盈抬头,韩湛看她一眼,转过了脸。
“你是主审,你走了,这里谁来主持?”皇帝道,“怎么,有朕和太后派人跟着,你还不放心?”
“韩大人身为主审,亲身去取证物也是职责所在,”太后笑道,“这里有哀家与陛下坐镇,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不成?就让韩大人去吧。”
皇帝沉默着,许久:“太后考虑得很周全,韩大人,你去。”
“臣遵旨。”韩湛领旨出来,门外车马如云,皇帝和太后派来护送的士兵都已经到了。
她跟着张遂正要去坐车,韩湛正要跟上,大门外一人飞跑着迎上来,是跟踪韩愿的李榛,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大人,属下奉命带二爷走,二爷不肯走,还拼命跟我们撕打,后来高赟的侍卫赶来援助,属下不得不先行撤退。”
韩湛脸色一沉,李榛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纸条:“二爷在撕打时往属下手里塞了这个。”
韩湛接过来一看,暗红几个血字,韩愿的笔迹:“当心吴鸾。”
是了,他怎么忘了吴鸾。高赟既然要攻击他私德不修,找谁能比找吴鸾更合适?知道韩家的内宅隐私,知道他和慕雪盈成婚的原委,而且还恨他。
韩愿必是探听到了高赟的打算,借此机会把消息传给他,自己留下来继续与高赟周旋。终于聪明了一回。
收好纸条,叫过黄蔚:“搜捕吴鸾,重点去高赟的落脚处找。”
吴鸾知道的虽然与案情无关,但只要上堂指证他兄夺弟妻,兄弟阋墙,他与她成亲的缘由吴鸾一清二楚,还很可能攻击他们无媒苟合,甚至诬陷她是为了翻案设计嫁给他。
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就事论事,若是主审和主要人证品行都有问题,审出来的结果又如何能让人信服?高赟无法从案子本身突破,便从私德下手,拉下了他,顺理成章换成别人,到时候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不能让她受牵连,遭人指点议论,更不能让她辛苦筹划这么久的翻案毁于一旦。“见机行事,未必要留活口。”
黄蔚飞跑着前去布置,李榛小声询问:“大人,二爷怎么办,还要不要多带点人手去救?”
韩湛顿了顿,韩愿既然选择留下,必定还有打算,不过这场戏必须做足了:“再抓一次,到最后再失手。”
李榛领命离开,韩湛抬眼一望,慕雪盈正要上车,张遂殷勤扶着,也要一同上去。有他在,用得着什么张遂?
快步上前,向她伸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依旧是熟悉的,暖热的温度,熟悉的,指侧茧子摩擦的感觉,慕雪盈觉得踏实,安稳,眼梢有点热,他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上来,与她并肩而坐。
雪还在下,扯絮似的,车轮碾过,浅浅的辙印,他靠窗坐着神情警惕,慕雪盈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不得不瞒着你。对不起,该早些相信你。
韩湛摇头:“跟我不必说这些。”
他不需要她说对不起,他们终归认识太短,她谨慎防备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并非公正无私,在得知她已深陷其中之前,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顺从皇帝的旨意。
跟车的人多,几方势力都想抢占最佳位置,不露声色较着劲,韩湛以身体遮蔽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去哪儿?”
“咱们的车在前面带路,让他们跟着就好,”慕雪盈想说对不起,想起他的叮嘱又咽回去,“子清,我眼下不能直接说。”
心上千疮百孔,又被她一句子清抚慰,韩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说也好,到处都是耳目,此刻从她口中说出,下一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该当谨慎。
车子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向前走去,高赟紧跟车后,看着方向是去韩家,连忙向侍卫递了个眼色。
队伍里一个士兵趁人不备,悄没声息向道边挨去。
车子继续向前,前面是岔路口,一边是回韩家,一边是往南,慕雪盈吩咐道:“往南走。”
车子拐向南边,韩湛递个眼色,几个侍卫立刻先行到前面哨探。
高赟恼恨到了极点。不是去韩家,那到底要去哪儿?当初他从孔启栋口中知道了信的事,立刻派人监视慕雪盈,但她整天躲在韩家四门不出,他没找到任何线索,再后来韩湛接手警戒,他再没找到机会监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趁她在韩家没有立足时,直接下手抓了。
车子还在走,穿过大半个京城一直到最南边,韩湛望见不远处高耸的城门,难道在城外?
“出城吧。”听见她轻声道。
韩湛抬手,车子碾着新雪出了城南门,她没有喊停,韩湛便只管向前,十几里外露出客栈飘在风中的幌子,韩湛看见她的目光在那里一顿,随即转开了。
是那里吗?他太熟悉她,她这种目光,必是心里有计较。
车后,高赟也看见了那家客栈,难道是这里?她是从丹城进京的,很有可能经过此处。连忙使了个眼色,侍卫小跑着正要过去,车子却没有停,很快驶过了那家客栈。
不是这里。高赟一阵懊恼,点点头,那名侍卫连忙又掉头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出去半盏茶功夫时,韩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边:“在客栈里。”
韩湛立刻打了个手势,慕雪盈看见黄蔚放慢脚步落在车后,看见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向后,不远处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雪中摇晃,安安静静,等着被人发现。
“你呀,”他握着她的手揉过来,捏过去,带着怅然,唇边淡淡的笑意,“小骗子。”
鼻子突然有点酸,慕雪盈忍着泪转过脸:“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韩湛带着惆怅,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她料到皇帝必定准备下手夺信,所以过门不入,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她如此聪慧,可这聪慧也让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护着她,又何须她撑得这么辛苦?
“韩大人,”张遂终于发现了不对,凑到窗前问道,“可是有情况?”
韩湛抬眼眺望,黄蔚的人已经守住了客栈,这才吩咐:“回车。”
车子立刻掉头向后,高赟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快去!”
侍卫飞跑着过去,蒋林也带着御林军飞奔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蔚把守着前门,都尉司的差役把守着后门,太后的侍卫堵在门内清场,眼下再想动手已经绝无可能,高赟恼恨着,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觉得她是个女子,不免存着轻视,早知道如此难缠,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车子在客栈门前停住,慕雪盈搭着韩湛的手,起身下车。
到韩家的前一晚她便在这家客栈落脚,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物竟会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两个多月。
“官爷,夫人,”掌柜惶恐着迎出来,“小人是诚信经营,在官中都有登记,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尉司查案。”韩湛扶着慕雪盈,她向他点点头,带着他往西边走去,“地字六号房。”
当初她住在这间房,离开时推说时不时还要回来,交了半年房费租下,杜绝了其他人住进来发现信件的可能。
韩湛递了眼色,黄蔚立刻带人将房间团团围住,慕雪盈径自走到房内,里面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掌柜并没有擅自挪动,那张四柱床靠墙放着,纱帐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后靠墙的地方,伸手来推。
“我来。”韩湛跟过来,推开。
床后是粉刷过的墙壁,下半边嵌着装饰用的方块木板,她蹲身下去,数着横七竖十,拔下发簪撬开那块木板。
韩湛看见了信,细细折好与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计无双,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凭着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证据。
心头涌起强烈的自豪和爱意,她拿着信给他,韩湛看见封皮上放鹤二字,是傅玉成的笔迹,她轻声道:“子清,给你。”
“你拿着吧,”韩湛握了握她的手,“我护送你。”
高赟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能进去,遥遥望见他们并肩出门,颓然吐一口气。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尽办法在找信,韩家和于家都曾偷偷搜过,谁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心机深沉!
“回衙。”耳边传来韩湛的吩咐。
车马如云,簇拥着往外面走,高赟垂头跟在最后。今日一败涂地,还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足以让韩湛身败名裂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