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里更增几分敬畏,便是上前领对牌时,答应的声音也比从前更响亮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人群散尽,只有贴身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慕雪盈带着笑,看向韩湛:“多谢夫君为我护航。”
护航吗?她并不需要,但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护航。韩湛低头弯腰,打横抱起。
第51章
卧房里熏好了香, 铺好了被,冬夜里最温暖舒适的所在,他和她的家。韩湛抱着慕雪盈, 一直来到床边坐下:“累不累?”
“累。”慕雪盈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胸膛异样结实,也许是今天忙碌了整整一天的缘故, 此时靠上去觉得硬中带软,比一切垫子之类舒适得多,便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靠着,“忙了一整天, 腰酸腿疼的。”
韩湛握着脚踝, 抬起她的腿, 又掀起外面的银鼠皮裙。
细细的,虎口合住还有些许富余, 内里的绢裤束着口,露出更里面娇黄一点的裤脚, 冬日里穿得多,但她穿得多, 依旧是轻盈。韩湛掌心贴住。
“不行,”慕雪盈笑着, 急忙来推他的手,“今天绝对不行, 忙了一整天了,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张罗,白天肯定也是忙,下午还要入宫,今天得歇歇。”
尤其是明天忙起来, 根本偷不出时间喝避子汤,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行。
韩湛没说话,除掉她脚上的羊皮小靴。
脚不大,恰够他拇指食指伸开,一拃的距离。白色细棉袜里絮了棉花,带着锁边和绣花,精致得像个玩器,韩湛握着放平,让她小腿内侧露出来。
慕雪盈挣扎起来,挠他痒痒,对着他眼睛吹气,他没还手,眼中淡淡的,纵容的笑意,但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得,他力气可真大啊。
但握着的时候,手心是暖的,力道是柔和的。
带着茧子的大手慢慢顺着脚踝向上,揉捏着小腿肚。
很轻,轻到像是在挠痒痒了,偶尔揉捏到肌肉酸乏的地方,他稍稍一使力,她便忍不住叫起来:“轻点,疼。”
韩湛连忙放轻了手劲。紧张得很,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不留神时带来损伤。先前在北境时会有医士为他按摩,看起来不算难,但轮到自己操作,却发现很难。
她太娇嫩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她,又怕力度不够,这按摩没有作用。
慕雪盈现在不躲了。她看出来了,他没有那个念头,他只是想为她按摩。这倒是奇了,这些天里他每次见到她总是急切,馋嘴的小孩似的,怎么也吃不够,难得有一天是消停的。
精神放松下来,便有了心情,从容看他。他眉睫低垂,因为专注,棱角分明的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修长笔直,这样的手应该很适宜握笔,他右手中指处的确也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只不过不像虎口和拇指处的茧子那么厚,大约握刀带给人的印记,要比握笔深刻吧。
忍不住碰了一下,厚而且硬,摸上去有点沙沙的刺刺的,让人忽地一下想起了大黑爪子上的肉垫,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韩湛低头,鼻子在她脸颊蹭着。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摸了一下,指尖挪过,移向他的手心,那里也是许多茧子,更像大黑了。
“小骗子。”韩湛眼中透着笑意,带着纵容,将她不安分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想摸的话,摸这里。”
胸膛结实,他有意绷紧了,铁一样硬。慕雪盈急急撤手,并不是不曾摸过,但此时觉得分外脸热,娇嗔着:“你这人,平常看着正经得很,背地里偏有许多不正经,从哪里学的?”
韩湛顿了顿。
军营里学的,去的头一年没有军衔,只在士卒里混,数万人的军队一只母蚊子都没有,全是十几岁到几十岁的男人,稍得点空闲便要说女人,说那档子事,尤其是那些成了亲有过经验的。
他学东西太快,不留神时,已经知道了太多。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理论才变成实践。
慕雪盈半晌不听他做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却忽地听见他道:“军营。”
让她的心思倏一下飘到辽远的北境。从书上看过关山险峻,从塘报中看过男儿浴血,也从韩愿口中听说过他的兄长在那里,以血肉之躯,筑起巍峨长城。现在,那险峻关山,血肉长城,就在她身边。
慕雪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轻轻抚了下韩湛的脸:“苦吗?”
韩湛顿了顿,意识到她是在问他军营里苦不苦。很苦,这样的冬天里,手脚冻得裂出血口子,还要披着重甲,日夜巡守。但这些,不必跟她说。
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不苦,还能学到很多不正经的学问,以后慢慢跟你说。”
慕雪盈刷一下红了脸:“没正经!”
韩湛看见她腮边的红霞,从娇嫩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层晕染,染得人心里都开始灼烧。一刹那极想做点什么,但今天确实不行,她累了一天,明天还得继续忙,怎么也得让她好好歇一晚。
但可以,做点别的。唇蹭着她的颈子,一点点啜饮,浅尝,她起初在笑,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开始慌张,顾左右而言他,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茧子是习武磨出来的?”
“嗯。”韩湛慢慢向下。扣子挡住前进的路,还是那么碍事。
“我怎么没见你练过?”她带着低喘,想要逃开他的进攻。
“平时在衙门里练,”韩湛牙齿咬住密密的丝线,“你想看?下次练给你看。”
门突然叩响了一下,是钱妈妈:“大奶奶,人都叫来了。”
慕雪盈趁他一晃神,用力挣脱,脚刚挨到地,他已经一把拽过去,重又把她按进怀里:“怎么还有人?”
慕雪盈用力推他,怕人听见,压低着声音:“有些要紧的地方还需要再叮嘱一下,以免出岔子。”
他忽地抬高了声音:“进来。”
慕雪盈急了,他还是抱着她不放,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不怕,”一时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韩湛放下帐子,脚尖勾住,拖过不远处的屏风,“外面看不见。”
低低的脚步声,人果然都进来了,厨房的,席面的,还有二门内留守的,屏风挡着,再有帐子做第二层遮蔽,那些人也知道不能再往里,都候在屏风外一丈多的距离,静等吩咐。
这会子他不乱动了,只是抱着她,揉着肩膀,又去捏胳膊,揉腰,他似乎不是闹她的意思,只是舍不得放下她罢了,慕雪盈定定神:“刘妈妈,每道菜送出去时你都要盯一下,途中让人看紧了,除了传菜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接触。”
“是。”刘妈妈连忙答应。
韩湛轻着手劲,揉捏她的后颈。他有点听明白了,这是怕中途有人动饭菜的手脚,到时候吃出问题。
她又道:“云歌看着上菜,尤其是次序、碗筷摆放。”
韩湛顺着肩膀向下,按揉大臂、小臂。这是怕上菜时出了差错,让人看笑话。
“王嫂子务必盯紧了,确保客人按座次表落座。”
韩湛握着拳,用手背上凸起的棱角,不轻不重,按揉她的腰窝。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辈分高高低低不尽相同,万一坐错了位置,绝对不是小事。
“辛苦钱妈妈在内宅照看,明天人都在外面,内院的灯火之类的务必多加小心。”
男客在外院正厅,女客在内院花厅,到时候韩家的仆从全都集中在这两处,其他院落里留的人少,灯烛、门户全都要小心。
屋里有片刻安静,她在思忖还有没有别的缺漏,韩湛脱掉细棉袜子,开始为她按摩脚心。她大概觉得痒,脚趾轻轻蜷起来,带着娇嗔横他一眼。
交叠的身影映在绫纱六曲屏风上,钱妈妈扫一眼,连忙低头。嘴角翘着,心里美着,开窍了,千年铁树一旦开窍,还真是上道!
云歌也低着头,避子汤快喝完了,明天上午肯定没时间去弄,看看下午以后能不能抽出空,尽快去一趟。
慕雪盈思忖着,将要紧的事项又叮嘱了几件,韩湛给她穿好袜子,换了一只脚揉捏。
第一次知道办宴席竟然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她真的很辛苦,尤其是眼下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将她抱得更紧些,按摩得更加认真,她似乎在戒备,有许多安排意图都在防止破坏,她在戒备谁,吴鸾?
“好,就是这些吧。”慕雪盈终于说完了,“辛苦诸位,明天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办好了差事,太太和我都重重有赏。”
外面齐齐答应着,钱妈妈带头表态:“跟大奶奶比起来,我们这些辛苦根本不值什么,明天大家伙儿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圆圆满满办好冬至宴,大奶奶放心吧!”
“好。”慕雪盈点点头,“时辰不早了,辛苦诸位再各处检查一下,差不多就早点休息吧。”
人都退了出去,慕雪盈转过脸,带着嗔怪:“她们肯定都看出来了。”
屏风不是墙,既挡不住影子,也挡不住声音,她们肯定都发现了,主母是坐在夫婿怀里给她们安排差事。
“怕什么,你我夫妻,亲密又何妨?”韩湛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在防备吴鸾?”
慕雪盈没有否认:“是。”
她求了韩老太太,暂时把吴鸾挪去后罩房附近的一所院子,等病好些再走,黎氏非常感激,吴鸾看起来也是感激,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吴鸾心气颇高,如今全都成了一场空,又在病中被撵去后罩房,只怕心中会怀恨报复。吴鸾在内宅经营多年,若要报复,人脉手腕应该都有。
“那就不如撵走,永绝后患。”韩湛道。
“病着呢,让人知道了,又要说咱们家太刻薄,说不定还要弹劾。再说确实病得厉害,万一出了什么事,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慕雪盈摸摸他的脸,手指停在残断的眉尾,想着待会儿要试探的话,无声叹了口气,“你放心,我都安排着呢,严防死守,不会给她机会。”
韩湛嗅着她身上甜暖的香气,那个刻意不肯去想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韩湛,你配吗?
你值得她这么殚精竭虑,为你,为你的母亲,为你的家,付出这么多吗?
突然间心乱如麻,抱着她起身:“早些洗漱,睡吧。”
慕雪盈冷不防,怕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吓我一跳。”
韩湛低眼:“抱歉。”
慕雪盈顿了顿,又抚了抚他的眉尾。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他会给她道歉,没几个男人会给自己的妻子道歉吧,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刚成亲那会儿,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说抱歉。”
“做错了事,自然要道歉。”韩湛低头吻她。
那么,冤枉了她,是不是也该道歉,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道歉?
走进净房,一手抱她,一手拎起水桶兑好温水,慕雪盈怔了下,他要给她洗脚?心里一跳,连忙挣脱:“不行,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韩湛硬是抱她回来,握住脚踝,放进水盆。
水声细细,他半蹲在身边为她濯足,慕雪盈垂目看着。一个月之前,她绝想不到会嫁给他,会是这样的相处。那夜她去他院里,原本是想请他约束韩愿,履行婚约,却没想到竟这样,嫁给了他。
在异样晦涩的情绪中轻声问道:“夫君,若是明天进宫陛下问起舞弊案,我该怎么回答?”
韩湛轻轻揉着脚趾,玉石雕出来的一般,可爱得让人想吃。今天皇帝叫他去,除了叙旧,也说起了舞弊案,她是猜到了么?突然如此发问。“你据实回答就好。”
慕雪盈低垂眼皮,遮住眼中的情绪:“据实的话,我觉得我师兄是清白的。”
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一顿,很快又再洗起来:“若只是猜测,不妨直说,若不是猜测,或者你可以先告诉我。”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平静,黑眸中柔和的光影。他是在暗示,若她掌握什么证据,可以信任他、告诉他,可她现在处在劣势,套他的话比交待自己,更为安全。“我只是猜测,夫君,我师兄没有证据吗?”
韩湛犹豫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今天皇帝告诉他,近来已有数封密折弹劾他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不宜做主审,皇帝是在提醒他秉公处理,而他的信条,也一直都是公私分明。
“对不起,我逾矩了。”慕雪盈看出他的犹豫,忙道,“以后我不会乱问。不过夫君,若实在没有进展,不放回到最初再找找,丹城是小地方,很多消息未必瞒得住。”
韩湛抬头,她低头看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许久,韩湛点点头:“我知道了。”
翌日。
四更不到,韩家上下已经是灯火通明,处处窗明几净,鲜花点缀,慕雪盈梳妆完毕,走出卧房。
今天将是她在京城圈子里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她在韩家第一次正式担起责任,今天对于她今后能否顺利前行,至关重要。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韩湛跟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在。”
慕雪盈看着他,带着笑,向他点了点头。
午初时分。
客人陆续登门,韩湛看见一身青衫,快步走来迎客的韩愿,他脸上的伤极是明显,眼梢破了,嘴角也破了,尤其嘴角出还带着血痕,高高隆起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