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不好了,”含秀脸色煞白跑进来,“西府那边来人,要赶姑娘出去呢!”
吴鸾猛地抬头,嗓子一阵巨疼,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日暮时分,韩湛匆匆赶回家中。
今日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宫中说话,君臣两个是少时情谊,跟别人都不一样,这一留就是几个时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时,才知道慕雪盈打发了几趟人来找他,家里出事了。
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着,刘庆事先已经回来打听消息,此时飞快地上前禀报:“二爷被老太太罚跪祠堂,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刚刚太太闹着要去看,大奶奶陪着一道过去的。”
韩湛转向祠堂。
穿过前院,转过夹墙,祠堂巍峨的门墙掩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大阴沉的兽。
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语声,是韩愿的。
带着苦涩的,少年的语声:“姐姐,想做件正确的事,为什么这么难?”
最后一丝天光坠下高墙,韩湛停步,隐在无边黑色中。
第50章
祠堂里没点灯, 韩愿的身影与厅堂幽深的暗色渐渐融为一体,四周是高高低低,无数韩氏先人的牌位, 慕雪盈望着半掩的门外。
一重重屋脊隐在黑沉沉的天际, 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太低了, 也太压抑,韩家的天空。
“姐姐。”身后,韩愿又唤了一声。
慕雪盈回头,他跪在地上:“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慕雪盈看着他:“是。”
韩愿一直不肯摧折的脊梁弯下来, 胸臆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脸如同莲花, 晦暗中唯一明亮的颜色,“为什么做事之前不动动脑子?”
韩愿说不出话, 晦暗中莲一般的裙角微微轻动,她压低着声音:“你让老太太怎么看我?如果传出风言风语, 我该如何立足?”
门外。夜风渐起,吹动鬓边因为着急赶路, 散落下来的几丝头发,韩湛沉默着, 将欲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他该进去的, 里面是他的妻,然而此时,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门内。“姐姐,对不起。”韩愿额头几乎触地,“我以为这是正确的事, 我以为,我能还你一个清白。”
慕雪盈顿了顿,郁怒之中,生出感慨。还是太幼稚了,竟以为在这个家里,清白有这么重要。但也因为幼稚,还不曾被这深宅同化。
有一瞬间想到傅玉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太幼稚了,才会在看不见任何胜算的时候还想着翻案?可世上许多事,原本也只是因为幼稚,因为不肯被同化,才有勇气去做。
声音不觉放软了几分:“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老老实实向老太太认错,我不希望再声张。”
这温柔的姿态鼓励了韩愿,心中生出模糊的期冀:“姐姐,春闱之后,我带你走吧。”
寻个外放,他不要翰林院清贵的前程,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门外,韩湛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黑暗中冰冷的眼眸。
门内,慕雪盈觉得荒谬,几乎要让人发笑了。韩愿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他走,又凭什么觉得她要走,只能是他带呢?
然而多说无益,她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来教导韩愿,她现在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莫生事,让她能专注解决手头的事情。“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让人听见,我还活不活?”
“好,我不说,”韩愿望着她,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保证, “我听姐姐的,再不说这种话!”
“我的事再不准插手,不得再有任何超出叔嫂的举动,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得替我说话,”慕雪盈神色肃然,“韩愿,能做到吗?”
门外,韩湛转身离开。
穿过夹墙,走出前院。
心中无限狐疑,又极力压下去。他该相信她,她是他的妻,是他耳鬓厮磨的爱人,是他活到二十多年,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亮光,夫妻之间,爱人之间,都该信任。她也不可能喜欢韩愿,无论头脑还是心智她都优于韩愿太多,她没道理辱没自己。
心中却禁不住生出另一个疑问:那么,她喜欢你吗?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地位,权势,身家,他所拥有的,俗世看来重要的东西,可她在意的,是这些吗?韩湛越走越快,衣衫在夜色中带起霜华。
不是吧。她若是在意,不会那么多年不提婚约,她根本没有攀附韩家的意思。
那么她,凭什么喜欢你。
前面就是西院,韩湛顿了顿,迈步进门。
抛开一切身外物,你又比韩愿,高明在哪里?
祠堂内。
灯点亮了,韩愿觉得刺眼,微微低着头。
她的影子停在身前,递过一管药膏:“活血化瘀的,待会儿让人帮你擦擦。”
鼻子发着酸,韩愿喃喃唤着:“姐姐。”
“叫嫂嫂,”她丢下药膏,转身离开,“二弟,从今往后,再不要叫错。”
祠堂突然空寂得难忍,她走了。夜已经深了,她是陪着黎氏来的,黎氏已经走了有阵子了,她再不走,怕是要引人注意,或者还会有流言蜚语,尤其在他闯祸的节骨眼上。她早该走了。
韩愿死死咬着牙,让自己忍住不叫她,不要再给她惹麻烦,眼下他要做的是温书考试,是尽快得到权势钱财,他得安排好一切,带她走。
韩湛不会爱护她,但他会,他会用一生,用他的全部,爱护她。
西院。
门关了,韩湛躬身:“今天的事,是我让二弟做的。”
“你?”韩老太太根本不信,她亲自教养的嫡长孙,从来都以韩家为重的韩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可能,你不用替老二遮掩。”
“没什么可遮掩的,的确是我指使二弟,”韩湛淡淡道,“不然二弟哪有这个胆色?”
不错,韩愿的确没有这个胆色,一个仰仗家族扶持的少年,若没人撑腰,怎么敢对抗长辈,挨了家法也不低头?况且韩愿也一向最敬服他。韩老太太信了,勃然大怒:“混账!”
起身:“跪下!”
韩湛撩袍跪倒,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该还人清白。”
可你并没有这个念头,你还不如韩愿。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够了,”韩老太太居高临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让人怎么看韩家?你色迷心窍,竟干出这种事!”
“她是我妻,为我妻正名,算什么色迷心窍?”韩湛反问。
面前倏地一阵凉风,韩老太太带着怒,一巴掌扇过来,韩湛没有躲,抬头看着,手掌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韩老太太忍着气:“这次我饶过你,以后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为,家法处置!”
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韩家嫡长孙,韩家的刀,必须时刻以韩家利益为上的人。就连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须放在家族利益之后。韩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韩老太太冷冷的语声从背后传来,“娶妻如果闹得家宅不宁,那就不如不娶。”
韩湛猛地回头,韩老太太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蓦地一惊,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慢慢转回头,走了。
方才那模样,却真有点吓人,几乎以为他要暴起发难。韩老太太慢慢平复着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韩愿,她思虑了一整天,筹划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争的丑事,但若是他指使韩愿,倒是不用再做什么。
但他若是色迷心窍,一心只顾着小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府。
慕雪盈回到院里时,丫鬟仆从已经乌压压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这些人虽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务,但还需要最后一次集结,等她发放对牌,核定明日的任务。
钱妈妈扶着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云歌捧着对牌匣子站在边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爷还没回来吗?”
“听刘庆说已经回来了。”云歌低声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来了?为什么不见,现在又去了哪里?
祠堂。
韩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惊喜着抬头,不是她,是韩湛。来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记耳光落下来,韩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摔出去,从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掌,为你贼心不死。”
韩愿愤愤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脸上:“这一掌,为你行事愚蠢,屡次连累她。”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愿嘶哑的语声:“我蠢,我办事不周给她惹了麻烦,我认,我改,可是你呢?”
韩湛没有停,迈过门槛。
“你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胆子都没有,”身后韩愿带着冷笑,“韩湛,你也配?”
韩湛停步回头。
上位者的威压,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一齐砸下来,韩愿有一刹那恐惧,随即又冷笑起来:“你娶了她,却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为她出头,你顾着你的名声,韩家的名声,你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耻笑你耻笑韩家,所以你宁可委屈她。韩湛,你也配?”
他脸上带着血,高高肿起,一双眼血红,眼梢翘起,诡异的笑容,韩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里愤怒,嫉妒,却又忍不住质问自己。
他说的不对吗,韩湛?你难道不是顾忌韩家的名声,所以牺牲了她?韩湛,你配吗?
“韩湛,”韩愿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放手的,我弄丢的,我会找回来,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回来!”
韩湛走出祠堂,踏着夜色,来到自己院门外。
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密密麻麻站了满院,她独坐厅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万,无数繁杂琐碎的事在她手中条分缕析,拆成轻重缓急搭配得宜的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
各门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杂、席面秩序,各司其职,杜绝了推诿扯皮。那么多人,她都记得名字,时不时提点几句要紧的话,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脸上都是敬服,没有一个争执抱怨。
韩湛沉默地看着。莫说韩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复杂的场面也不在话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办大事的人。
心里又响起那无声的质问:韩湛,你配吗?
迈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见了,连忙起身相迎:“大爷回来了。”
韩湛快步上前,轻轻按她坐下:“不必起来。”
慕雪盈不好就这么安坐,他来了,按着规矩,便该以他为尊。笑道:“这样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韩湛伸手轻轻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正事还有这么多,得尽快办完才行。拿起花名册,继续分派。
韩湛便站在她身后,守护一般,安静听她分派。
院中众人无不暗自吃惊,大奶奶坐着,大爷站着,还是站在她身后,也就只是韩老太太能有这待遇了!都说大爷十分喜爱看重大奶奶,看来是确凿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