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气告辞出门,迎面看见云歌提着食盒,含笑说道:“饭都好了,怎么不留下吃饭?”
该死!韩湛必是看见了云歌来了,知道要摆饭,所以才用话激他走。韩湛自己说了要去卫所,不能留下吃饭,所以也不让他吃,好阴险的人!韩愿忍着气:“我还着急办事,你陪姐姐吃吧。”
前脚跨出大门,立时便沉了脸:“大哥喝得醉醺醺的往人家里闯,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她的清誉,要不要脸?”
韩湛目视前方:“干你甚事?”
心上烈烈烧了起来。昨夜他抱了她,那之后,又做了什么……亲她了吗?
唇上发着烫,模糊的记忆里全是她香软的滋味。有没有亲她?她有没有生气?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她方才给他打水洗脸,怕他宿醉难受,还给他酽酽的泡了茶。昨夜他到底做了什么?记不起来,也许亲了她,也许冒犯了她,但她对他还像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好,因为昨夜,她慌了。
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慌乱,像当初头一次尝到情爱滋味的自己,紧张,无措,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她心里还有他,因为有他,所以才会慌张。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回头找她,听见韩愿低声道:“韩湛,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们已经和离?”
韩湛停步,韩愿跟着停步,带着挑衅看着他:“如果子夜姐姐心悦你,又怎么会和离?这么多天了,你什么都没能改变,你怎么还有脸再来骚扰她?”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模糊的记忆里突然闪出昨夜她问的话,韩湛沉默着,久久不曾反驳。
现在,他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了。若是调任,或者还有转机,但他只是告假,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死局。也就怪不得她得到答案后,先前的气氛突然便冷掉。
“我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辅助,”韩愿还在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好。”
心绪激荡着,带着莫名的悲壮。离京时韩老太太闻讯阻拦,他很想说出一切,到底忍了回去。事情还没办妥,他不能毁她的清誉,将来等他们成亲了,他会带着她堂堂正正回去,哪怕韩家因此放弃他,他也绝不回头。
而不是像韩湛这样,什么都给不了她,只知道纠缠。“韩湛,你什么都没能改变,就不要再来骚扰她!”
“滚。”听见韩湛沉声道。
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韩愿心里一跳,看见他寒铁一般的脸。
他怒了,怒到了极点,因为,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韩愿到这时候反而不怕了,“我说错了吗?”
他上前一步,韩愿本能地后退,以为他要动手,他却突然转身,打马离开。
韩愿无声笑了起来。从来都是他怒气冲冲,韩湛冷眼看着,如今,颠倒过来了。
他有预感,他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韩湛快马加鞭,一路直冲到卫所。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她问。
只是告假,销假后还得回京,还得在韩家,一切都没变,他们依旧是从前的死局。
“站住,”大门前卫兵拿着长枪拦住,“什么人,下马!”
韩湛勒马,边上的领队飞跑过来,喝住了卫兵,却并没有放行:“韩将军恕罪,指挥使有交代,所有人都必须下马核验身份,之后才能放行。”
长荆关指挥使吴国昌,从前他的副将。韩湛下马:“金吾卫副指挥使韩湛,请你们吴指挥使来见我。”
曾经的老部下,如今职级相同,但军中讲究辈分资历,他要吴国昌来见,吴国昌不敢不来。
“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领队飞跑着去了。
韩湛负手站在岗哨前,遥望着书院的方向。
曾经的夫妻,如飞劳燕分飞。她不是他那些老部下,他也不可能像在军中一样,凭着过去的情分,要她如何。
来的时候一心只想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才发现这么长时间里她一刻不停在振翅高飞,他却停在原本的位置,丝毫没有进展。
他还不如韩愿,至少韩愿想了,也做了。
身后有喝道声,韩湛回头,远处旌旗招展,白沙铺道,吴国昌全服铠甲,由卫队簇拥着正向这边走来。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心沉到最低,又从低处生出希望,韩湛转身,迎着煊赫走来的队伍。
她这么问,就是对他还有期待。
他又怎能,让她失望。
***
慕雪盈穿过饮马河,再次来到徐家门前。
那天徐冲前言不搭后语,有诸多可疑之处。她很怀疑是徐冲强要送双莲为妾,双莲反抗逃走,所以徐冲才怀疑是她藏起了双莲。
门开着,徐冲一看见是她,冲过来咣一声撞上了门。
敌意十分明显,但因为受过韩湛训诫,并不敢对她怎么样。慕雪盈快步走近,拍着门板:“徐伯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开下门。”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徐冲隔着门愤愤说道。
慕雪盈没有走,徐冲知道的肯定比他说出来的多,破局的关键也许就在他:“你准备把双莲送给谁做妾,卫所的人吗?”
门里没声音,慕雪盈思忖着。军户婚配大多都在军中,徐双莲的亲事很可能也是卫所的人,是谁呢?“是不是双莲不肯,偷着跑了?”
徐冲依旧不做声,慕雪盈又问道:“卫所失踪的另外两名女子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滚,都是你害的!”徐冲再忍不住,吼了一声,“她先前老老实实,要不是你天天挑唆,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那就的确是徐双莲不肯嫁,逃了。慕雪盈正要再问,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姐姐!”
刘六娘飞跑过来:“五姐要我跟姐姐说一声,前些天我爹去书院闹事,一开始是为了让我弟上学,后来是卫所那边有人给钱让他闹事,我五姐听我爹娘吵架的时候说的!”
又是卫所。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慕雪盈点点头:“多谢你,你五姐怎么样了?”
“我爹天天打她,还说要卖了她,供我弟念书,”六娘抹着眼泪,“慕姐姐,你救救五姐吧!”
“好,我来想办法。”慕雪盈擦掉她眼角的泪,那个问题再又浮上心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能最快见到好处的营生,像五娘这种情况,只怕会越来越多。
远处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领队的小校老远就问道:“是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吗?”
慕雪盈松开六娘:“我是。”
“我们将军找你说话,”领队道,“慕山长,请吧。”
慕雪盈抬眼,几个士兵抬着一乘轿子过来,打起了轿帘。
第102章
卫所大门轰然打开, 韩湛抬眼,吴国昌一直走到近前才下马,含笑上前:“子清, 我迎接来迟, 恕罪恕罪!”
他伸手来挽,韩湛心中觉得些微的异样。
唤他子清, 他两个若是素不相识,平级之间称呼表字倒也罢了,但吴国昌做了他三年的副将,军中重规矩, 有这一层关系在, 莫说平级, 便是他现在一撸到底,吴国昌也该唤他一声将军才对。
不过, 时移境迁,如今吴国昌乃是一镇之主, 自重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微微颔首:“老吴不必这么客气。”
吴国昌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滞,随即大笑起来:“许多年没听人叫我老吴了, 果然还得是子清你!”
挽着韩湛的手亲亲热热往里走:“按理说你来了,咱们就该直接放行, 不过近来卫所里戒严,我也不好对你例外, 子清不会怪我吧?”
韩湛看他一眼:“不会。”
“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啊!”吴国昌示意部下拉过韩湛的马,“还是这么话少,从前你在的时候,戈战他们都在私底下说你说话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没想到你如今还是这样!”
他大笑起来,翻身上马,韩湛又看他一眼,翻身上马。
昨天见到戈战这些老部下,虽然相隔数年岁月,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变,依旧亲热信任,但此时与吴国昌几句话下来,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彼此身份心境的变化。他原是有事过来,便开门见山道:“吴将军,此番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吴国昌点点头,“但凡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第一件,放鹤书院慕山长是我故友,”韩湛顿了顿,不习惯这个说法,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昨天老戈那边收到军令,说书院是军产,还要向慕山长追责……”
“这事老戈跟我说了,”吴国昌打断他,“子清放心,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得照顾。”
韩湛看他一眼,又道:“第二件,老张犯了什么事?”
“眼下还在查,子清你别多心,实在是职责在身,有些事不好往外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吴国昌笑道。
马匹沿着营寨间的道路往中军大帐行去,韩湛抬眼,望见远处寥廓的天际,从前是一望无边的牧场和军屯,此时大片田地中间时不时矗立一院亭台楼阁,靠近山脚的海子也被圈起来,成了雕梁画栋的别院。都是指挥使建的,这些年指挥使大兴土木,盖楼盖得贼快,昨天戈战说。
张襄的罪名是吞并军田,倒卖军产,这些亭台楼阁有几处是张襄的?思忖着又道:“第三件,慕山长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她是军户,前些天失踪了,听说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女子也失踪了,慕山长很担心,我想请将军帮忙调查一下。”
“好说,都是咱们卫所的子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吴国昌从马背上凑近了,嘿嘿一笑,“子清,我也有事想问你,这个慕雪盈是你什么人?我听说昨晚上你住在书院?”
韩湛低头,他笑得畅快,但这些年在都尉司日日与人心打交道,韩湛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戒备和试探,淡淡道:“我二弟曾拜在慕老先生门下,慕山长是我故友。”
故友,他几时要做她的故友!但吴国昌情形有点可疑,如今这边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隐瞒下来对她更安全。“书院的夫子傅玉成,我在都尉司时审过他的案子,昨晚上想顺道过去问问结案后的情形,喝醉了,宿在傅玉成房里。”
“戈战居然把你灌醉了?”吴国昌哈哈大笑,“难得难得,子清你是千杯不倒,居然让他给灌醉了!”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吴国昌正要下马,却见韩湛一径还往前去,忙道:“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张。”韩湛催马往牢狱方向走。
“站住!”身后吴国昌一声喝。
他的亲兵立刻上前拦住,韩湛抬眉,吴国昌跟过来,脸上依旧是笑:“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子清你别怪我,老张这事是卫所内部的事,我知道你挂念他,但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也不好开这个口子。”
韩湛拨马回头。
昨天酒席上,戈战几个都说自从出事后再没见过张襄,如今又拦着不让他见。“那么,我随便走走看看,许多年没回来了,想念得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吴国昌一个眼色,亲兵们连忙上前拉住缰绳,吴国昌跳下马:“卫所戒严呢,等过两天方便了,我亲自带你去转转。你昨天吃了老戈的酒,今天可不能不吃我的酒,走,咱们吃酒去!”
一队亲兵四下里围得严严实实,今天注定是不能脱身了。韩湛向黄蔚递了个眼色,一跃下马:“老戈呢?让他们都过来。”
“老戈去水道上了,一到春天山上冰化了,容易发大水。”吴国昌伸手挽住,“子清放心,我请了一个人陪你,包管让你满意。”
远处有人声,韩湛抬眼,一顶小轿正往近前来。
“猜猜是谁?”吴国昌笑眯眯的。
轿子停住,亲兵上前打起轿帘,韩湛心中一凛。
轿子里,慕雪盈对上他突然绷紧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士兵们闭口不提是谁请她,她猜测是吴国昌,果然。请了她又请韩湛,是为了解情况,还是其他?
韩湛急急迈步,余光瞥见吴国昌警惕的目光,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既然说了与她只是相识,此时便不能露出亲密:“怎么请了慕山长来?”
“总听人说起慕雪盈,没想到如此年轻美貌,”吴国昌赞叹两声,“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军中都是男人,说话肆无忌惮也是有的,但韩湛此时总觉得他的话分外不入耳,沉了脸:“慎言,慕山长在京中时陛下和太后都曾召见,太后还亲口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对她极是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