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慌了。
心里有隐秘的欢喜,鼓胀着,让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她也慌了。从前的她牢牢掌握着分寸,从来都是理智清醒,他怀疑过,怨念过,却在分别之后,看到她为他慌乱。
让人突然之间忘了所有的顾忌,他们是夫妻,和离书他不曾签,他们到现在,还是夫妻。
韩湛越靠越近,低着头。
慕雪盈终于盛完了汤。今夜完全乱了方寸,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哪怕是当初对簿公堂,生死攸关的时刻。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子夜。”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打乱,她有多久,不曾听他这么唤他了?他越来越近,浓烈的酒气:“子夜。”
脑中却在此时,突然警铃大作。他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韩湛伸出手。灶台带着余温,靠近时,一阵异样的灼烫。她低头咬唇,花瓣一样的红唇被牙齿揉搓得失了形状,让人只想替她抚平,用手,用嘴。
近了,更近了,嗅到她久违的香气,感觉到她皮肤的暖热,她忽地抬头:“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混沌的头脑反应不过来,韩湛要想上许久,才慢慢答道:“告假。”
所以,一切都不曾变,京中还有韩府,这世上依旧没有两全之法。又何必再让彼此伤心一场。慕雪盈转身离开,从橱柜里拿出蜂蜜加了一勺,双手递过:“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韩湛看着她,接在手中。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声无息变了,先前那绷到极致的弦消失了,春夜的风无知无觉吹着,灶膛的火冷了,余烬里最后一点红。
心沉到了最底,她在他边上坐下,语声是平素里柔婉的调子:“卫所的张佥事,是不是你的老部下?”
所以,她要说公事了吗?从来不曾变过,从来都是他沉迷失序,她冷静理智。嘴里发着苦,甜汤吃下去也是涩的,韩湛慢慢道:“张襄曾是我的副官,人品我是拿得准的,若说他吞并军田,我也不信。”
慕雪盈点点头,分别这么久,还是像从前一样,她一开口,他便明白她心中所想。在难言的情绪中轻声道:“这几个月里张佥事对书院很是照顾,书院能立足,能在军户中招到学生,很大一部分是张佥事的力量。”
“你怀疑今天的事,跟调查张襄有关?”韩湛抬眼。
“有点,”慕雪盈点点头,跟他说话真是舒服啊,像一首流畅的曲子,毫不费力便已从指下弹奏出来,假如这世上别的事情也像谈话这么容易,该多好,“之前书院虽然艰难,但也能够立足了,自从上次我去卫所找过张佥事……”
她忽然不说话了,韩湛低眼,她眉头微微蹙着,在眉心掠一弯春山,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伸去抚平了,待反应过来时,只余指腹上一点软滑。让人突然哀伤到极点,急急转开脸:“抱歉。”
慕雪盈定定神,眉头残留着他抚触的温度,让人想起他怀抱的温度,留恋到极点。
屋里便又安静下去,许久,听见他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忽然想到,也许并不是找过张佥事之后。当时我一个女学生徐双莲失踪了,她是军户,所以我才去找张佥事询问,张佥事说这种事不只一件,陈教谕也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韩湛低垂着眉睫,眼前的她越来越朦胧,带一层暖黄的晕光,她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远,想要捕捉,已经有点艰难:“明天我去查查,你别管了,我来。”
“不行呢,”她带着笑向他摇头,“我的学生,我又怎么能不管。”
声音已经远到了极致,又突然被拉回来,韩湛极力清醒着精神。是了,她的学生,她怎么能不管。从前他总是想把一切都揽下,要她不费神,不烦恼,但,那是她想要的吗?她要和离,只是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吗?
想不清楚,头脑越来越昏沉,这酒后劲真大啊。“那么,你来定主张,我帮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来,带着感慨,眼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堂堂韩大将军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韩湛又看见她唇边的酒窝,小小的,深而圆,醉后的人看不得,这醉意一下子变成了双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疯狂冲击,几欲失守。
她忽地转了话题:“家里都还好吧?”
韩湛顿了顿,从她口中听见家这个词,让人鼻尖泛酸,心里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块:“都很好。”
“母亲还好吗?”她还在问。
还叫母亲,她对婆婆,都比对他亲热。韩湛微微勾着唇,苦涩的笑意:“母亲很想你,总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慕雪盈笑起来,笑中带着涩,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跟她开玩笑了,她听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这句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琢磨吃食么?”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韩湛摇头,“她说你不在家,吃饭都没滋味,母亲瘦了不少。”
让她的心突然就有点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几乎是形销骨立了,让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不能亏待自己。”
韩湛总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这话亲厚稠密,让人心里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补了句:“家里的账目之类,母亲现在能看了吧?”
像是冲到云霄,又在顷刻间坠入谷底,她总有这样的魔力,平平无奇两句话,就让他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忧。韩湛沉沉吐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呼吸间浓烈的酒气,假如就这么醉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会不会好些?“有时候我帮着看看,有时候是母亲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时也总念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这些天里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谁能想到一开始仇敌似的两个人,最后反而像亲人一样,彼此念着呢?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余光里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含糊,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肩膀微微垂着。他喝醉了是这样子吗?不吵不闹,甚至还保持着清醒理智,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着了,可怎么办?厨房可睡不得。低声唤了声:“子清。”
韩湛猛地惊醒,眼睛瞪大了,看见她柔和的面容,她轻着声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没有。”韩湛立刻否认。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唯独只想睡觉,但又怎么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机会跟她独处,他这么久都没见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写信给母亲,就说你在这里。”
她的笑脸朦胧恍惚,带着点淡淡的气音:“好。伯父呢,他怎么样?”
不再叫父亲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这些称谓乱七八糟,是循着什么标准?脑子混乱着,韩湛道:“父亲也很好,依旧每天早起遛鸟,时常与朋友做诗酒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母亲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黎氏变了许多,不怎么发脾气抱怨了,也不像从前那么畏惧韩老太太,事事都想躲着。也许因为黎氏变了,也许是韩永昌自己也变了,夫妻俩现在不怎么吵架,虽然谈不上恩爱,至少是相敬如宾。
“那就好。”慕雪盈点点头。那个问题忽地又浮上来,韩家有没有让他续娶?
有的吧,只不过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只是,将来呢?后半生还那么长,他有韩家要肩负,韩氏的宗子又怎么能不娶妻。
心头有短暂的苦涩,很快又压下去:“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来的路上,又续了假。”韩湛说着,自己也觉得口齿含糊得很,极力想要捋直了舌头。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她越来越恍惚,大约是醒酒汤缺了那味大枣,效力终是不够的缘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远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的声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里是房?韩湛想不清,凭着最后的清醒起身出门。恍惚中她的香气浓到了极点,恍惚中灯火近了又远了,嗅到春风的香气,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门槛,她的手扶着他,柔声道:“慢点,门槛高。”
韩湛一脚迈过去,踉踉跄跄,四围漆黑,她的身体突然就在怀里了,韩湛用力抱紧,天旋地转,只喃喃唤她:“子夜,子夜。”
最后一丝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坠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云。她在前面疾驰,追云快如闪电,他在后面追随,却越追越远。想唤她,怎么都发并不出声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拖不动,让人焦躁着抱住推着,仍旧只是迈不动步子。
她越来越远了,隐入湖面外茫茫的雾气,韩湛肝胆俱裂,终于喊出了声:“子夜!”
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土布帐子,看见帐外一轮红日,她轻柔的语声随即响起:“你醒了?”
原来,是梦。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韩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帐子,她推门进来,提着茶壶:“漱漱口,喝点茶水,能够解酒。”
所以昨夜,终究是醉了吗?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脑中,她柔软的香气,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唤。
韩湛循声望去,韩愿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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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荆关的剧情线埋得有点太深,所以出事时觉得有点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应该都会修,目前已经修完了96,剩下几章尽量今天修完,最迟明天。宝贝们刷新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后的章节。
第101章
韩愿来到东厢门前。
有太多话要告诉她, 急切得紧,还没进门便又唤了声:“姐姐!”
慕雪盈从窗前回头,韩愿还没开口先已经笑起来, 却突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韩湛。
没穿外袍, 头发披散着不曾梳,青布帐幔半开半合, 他坐在床边拿着茶杯,低头喝茶。
笑容瞬间消失,韩愿脱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湛慢慢抿一口茶,抬眼:“有事?”
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像是在这里过夜, 衣衫不整?韩愿说不出话, 这一刹那几乎疑心是在韩家, 他们夫妻晨起,他在外面窥探——不, 在韩家时反而从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情形,这里是长荆关, 他们已经和离,韩湛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男主人的架势?!
恨怒压不住, 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下去。他不会再上这当了,闹起来只会让她难堪, 让她觉得他沉不住气,幼稚可笑。韩湛用心险恶, 但他不是从前莽撞的韩愿,不会再中他的圈套。
沉声道:“我来找子夜姐姐,与你无关。”
韩湛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韩愿不再理会,转向慕雪盈:“姐姐, 昨天我到处走访,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慕雪盈提起水壶要往脸盆里加水,韩愿连忙抢过来:“我来。”
她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倒水,只可能是为了韩湛。该死的韩湛,竟然大摇大摆坐着,让她服侍!
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说道:“昨天我一直在走访县里的文学士,帮姐姐打听消息,听说大哥昨天在卫所饮酒,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韩湛抬眉,他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姐姐,我打听到了,前几天卫所有人去找过陈士成。”
慕雪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韩愿说着话,余光瞥见韩湛走去洗脸,架上搭着一条白色绣杏花的毛巾,显然是慕雪盈的,韩湛洗完了伸手去拿,韩愿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韩湛抬眼,他神色肃然:“喝得醉醺醺的打扰子夜姐姐已经不妥,这毛巾是干净的,你弄脏了,难道还要麻烦子夜姐姐给你洗?”
那条毛巾,淡淡的香气,干净素雅,是她的吧。韩湛盯着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不必,我有。”
慢慢擦掉脸上的水渍。昨夜他喝醉了,吵到她了吗?记忆模糊得很,仿佛是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没有灯,门槛高,她低声提醒,怕他绊到伸手扶他,他迈过门槛,拥抱了她。
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她看他一眼转开了脸,韩湛深吸一口气。
后来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韩愿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我还打听到卫所在查张群玉,说他当年是在原籍参加的乡试,但他自幼在长荆关长大入学,应该从卫学应举才对,如今要追究张群玉冒籍的罪名,夺他的功名。”
慕雪盈沉吟着。卫所找过陈士成,调查张襄和张群玉,又要查封书院,给她一个买卖军产的罪名。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关。
“我这就去卫所查查。”听见韩湛道。
彼此对望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所想。这一切的根源多半在卫所,要想查清真相,必须从卫所下手。慕雪盈点点头:“有劳你。”
窗外有人来,韩湛抬眼看了下,忽地向韩愿说道:“你也别闲着,去县学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情况。”
“不用你说,我自然也会办,”韩愿忍着气,自己昨天忙到半夜才回,而他去卫所喝了一天酒,喝醉了又来骚扰,如今反而倒打一耙!“子夜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比谁都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