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喧闹了一日的长公主府渐渐沉寂下来。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而容鲤已被簇拥着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今日的寝宫与往日不同。
精心布置、红烛高燃。
今夜,是她的合房夜。
她与展钦成婚的时候尚未及笄,成婚那日也不过是她从皇宫出嫁,由展钦迎着进入新落成的长公主府,并无洞房花烛夜,也并未住在一起。
而眼下她的生辰已过,及笄礼已成,日后展钦便要搬入公主府,与她合房。
对于此事,她着实有些惴惴不安。
一进入寝宫,瞧见那满目的红色,看的那些书册里的文字图画霎时间便跳了出来,在她的脑海之中盘旋,叫她的心中如同有小兔子在跳似的。
寝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暖香,与合卺酒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大红的锦被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就连她的胖鹦鹉儿,翅膀上也扎了红色丝带,带着个小礼帽,瞧着有几分滑稽。
当初猎场上所收到的两只小兔儿也被系着红花红结,在床榻边的脚踏上一蹦一跳。
她不敢多看,往浴房沐浴去了。
携月替她更衣的时候,容鲤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驸马回来了么?”
携月看着她洗净铅华后红扑扑的小脸儿,天真纯然得没有半分瑕疵,与从前提起展钦便恨不得将这个人从自己生活中硬生生剜去的模样截然不同。
罢了,又有何不好呢?
只要殿下是开心的,便都好。
携月一直别扭的心到这一刻好似才终于落定下来,脸上真心有了个小小的笑容:“还不曾呢。不过也快了,方才谴人去问,说是事情将尽了。”
容鲤点点头,又不敢说话了。
浴后,她换了一身大红寝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钗环,更显得那张小脸莹白|精致,那一点儿难以掩饰的紧张反而展露无遗。
她坐在床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疼。
于是手伸下去锦被,竟从其中摸出一本书来!
这书不是容鲤先前看过任何一本,因而有些奇怪,一面翻开,一面问身边伺候的携月:“这是何物?”
携月甚是无奈地说道:“县主送来的及笄贺礼之一,奴婢们收入库房时才瞧见里头的东西,还有县主留下的字条。”
她把字条呈上来给容鲤一观,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写着:“绝密宝册,特意为吾妹所寻,必看之!”
容鲤大感好奇,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鼓起勇气翻开,只见里头却并不是她想的那些露骨图画,反而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子。
她连日繁忙,许久不曾看话本子,又好奇被安庆誉为“绝密宝册”的话本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即看了起来。
携月与扶云从外头走进来的小侍从那里听了些通传,彼此对视一眼,便将殿中的侍从们皆先撤了下去,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引起正沉浸在书册中的容鲤半分注意。
容鲤正看书看得起劲。
前言道:
【且说这不知天地岁月何年,天上一朵仙桃落到凡间,托生为一户富贵人家里,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名曰:小桃花。小桃花在天上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因而自诩,定要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这也正常,且看后话。
第一回 :【月下品莲心意初显】
瞧上去也平平无奇。
容鲤看得多了,因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这前头大抵就交代了一下因果,说是小桃花从小定了个娃娃亲,只是小桃花听闻对方粗野不堪,因此不喜,一心想着逃婚。
粗野不喜?
容鲤似有所感,顿时来了些兴致。
往后一翻,更觉奇异!
“却说这小桃花意图出门游玩,家中长辈勒令未婚夫陈银生陪同。小桃花心生厌烦,故意甩开陈银生,却被狂狼子看上,无意间中了淫|药,无药可解。正当小桃花浑身燥热之时,却见陈银生担忧不已,寻她而至。”
不对!
容鲤眉头一皱,只觉不对,往后速翻几页,便见大段话语扑面而来:
“小桃花的膝窝被陈银生握在掌心,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于是就埋下头去。”
?
不对,再看看。
“磨蹭尝之,曰:‘甚甜’。”
?
容鲤大为震撼,下意识将书猛得一下合上,又不可置信地翻回扉页,数了数,总共有一百一十一回!
这才第一回 !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容鲤把书一下子丢得远远的,只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不敢再看一眼。
然而在床榻上再坐了一会儿,容鲤终究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又悄悄地将书捡了回来,翻开观之。
其中如何如何,这般这般,确实不负安庆所言“绝密宝册”。
容鲤看得双眼瞪圆,直呼涨了见识。这第一回 ,相较后头的章回堪称素菜,后头每一回都比前一回大胆,直将这个先前看得还只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小殿下看得连连惊呼。
她趴在床榻上,看的太震撼,全然不曾注意到身后的门已开启。
第33章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处理完诏狱事务,踏着夜色归来。
他立在公主寝宫门口时,微微停了一瞬。抬头见天上月色正好,他伸出手去,婵娟就在他掌心漏下一片清冷的月辉,竟有几分近乡情怯似的滋味。
扶云引他先去沐浴,等他出来时,整个院落之中的侍从皆被撤到外头去了。
那一扇门近在咫尺。
他在月辉下立了半晌,才终于推门而入。
殿中暖香馥郁,红烛高燃,展钦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那个,正聚精会神地趴在软枕上看书的身影上。
她看的如此专注,连开门的那点响动都未曾察觉,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聚精会神。
展钦脚步轻,她便丝毫没有察觉,待他走近床榻边上时,才在她耳边说道:“殿下在看什么?”
容鲤被这个声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书册险些滑落。她甚至不敢看来人是谁,就先手忙脚乱地将绝密宝册往身后藏,飘忽着眼神说道:“没什么!”
她怕展钦还要追问,结结巴巴地试图将话题岔开去:“驸马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展钦垂眸看着她这副极其心虚的模样,也不戳破,只是俯身,一臂撑在她身侧,将柔软的床榻压得微微下陷,带的容鲤滚入他的怀中,被捆在他与床榻之间的方寸地。
“就在方才。臣在门口给殿下请安了,殿下似乎并未听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离得这样近,温热的鼻息正好拂过容鲤敏感的耳尖,“看来殿下确实公务繁忙,日夜不休地温习文书。”
“文书……是了,正是文书。”容鲤胡乱应答。
看着展钦近在咫尺的面孔,烛火跳动,映得他浅色的瞳孔之中几近几分流光溢彩之色,叫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方才在绝密宝册上看到的其中一回。
陈银生与小桃花出游,不幸为一员外郎的爱女看上,二人无法,只好就地先行假成婚,免去那女子的喜爱。虚假的洞房花烛夜里,小桃花无意之中饮下加了料的合衾酒。
后来乱七八糟,迷迷糊糊,半推半就。
被楔入了个满。
满。
这些方才看来只觉得大胆至极的词句,眼下正在她的脑海之中回旋,点进一股久违的火焰。
她觉得心头有些饱胀,偏偏那本写满了这些词句的宝册正被她压在身下,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硌得她后背发慌。
“何等文书,不如叫臣也一观,好为殿下分忧。”
容鲤正与自己体内涌起的热意搏斗,听到展钦这样问,愈发慌了神,随口扯了个借口道:“其实并非文书,是些功课。驸马已是人中龙凤,何必看我这些功课?”
可惜她寻的那些小借口,只能正中展钦下怀:“说起功课,殿下确有新功课要学。”
容鲤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新功课?”
展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眸,“及笄礼后的……新功课。”
他的胸膛压下来,几乎碰到容鲤。
容鲤下意识地用双手阻拦,展钦却不再说话,反而伸手,轻而易举地探入她身后,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她原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容鲤大惊,扑上去要抢,展钦却已起了身,退出两步,翻开了那本封面平平无奇的书册。
全完了。
容鲤拦不住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阵的热意往脸上头顶冲,恨不得找条地缝将自己埋进去。
好在展钦只翻了两页,便将书册阖上,放在一边。
容鲤羞得无地自容,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怀着一丝期待的心态,盼望着展钦翻到的皆是其中清澈如水的章回。她嗫嚅半晌,总觉得先开口才能将这尴尬的面子挣回来:“我,我不过是探究看看!知己知彼,泛能……方能……”
“方能如何?”展钦饶有兴味的追问,指尖落到她熏红的脸上,轻轻点了点。
容鲤只觉得从他所触碰的地方起,她苦苦压着的热意一下子汹涌迸发,喉头不由得溢出一声可怜的呜咽,剩下的那句“百战不殆”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殿下果然好学不倦。”展钦似是不再与她纠缠那绝密宝册的事,反而将一边摆着的合衾酒端来,“请。”
红绳系着的小金盏中酒液澄澈摇晃,在眼下一片燥热的容鲤看来仿佛无边沙海之中的绿洲清泉。
她勉力坐起身来端酒盏,展钦便坐在她身侧。
容鲤干渴,下意识想喝,却被展钦轻轻按住手。
她抛去一个不满的疑惑眼神,只听展钦问她:“殿下可明白,喝了合衾酒,便不能……”
他不曾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