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并未佩剑,墨色广袖在晨光之中微动,目光掠过容鲤渐行而来的身影时,才微微有了些暖色。
容鲤爱俏,见那礼服衬得展钦愈发肩宽腰窄,玉面似星,微微摇晃的东珠下眉眼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便往前去了。
三加三拜的典礼冗长庄重,顺天帝亲自为容鲤加礼。
初加梳篦时,赞礼唱“弃尔幼志”;
二加金簪时,赞礼道“敬尔威仪”;
待那顶七凤冠终于落下,容鲤跪着册宝的指尖已微微颤抖。但她仪态极佳,不曾被那凤冠压弯一点身子。
顺天帝将赤金凤印放入她掌心,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渡过去一点暖意:“吾女晋阳今日始成人伦,当明事理,知进退,持器而不惊,刚柔以御下。”
容鲤再拜:“是。”
这话落在满庭公卿重臣耳中,便别有深意了。长公主既已及笄,按制便可设府署官属,那空悬两年的长公主府詹事之位,以及一应官属,恐怕要掀起新的波澜。
礼成后,顺天帝又赐下诸多封赏,赏珍宝,加俸饷,丰封地,荣宠之优渥令人咋舌。她甚至亲自拉着容鲤的手,与她一同落座高处。
展钦奉召上前,往容鲤身边陪伴。
一路而去,在两旁或猜度或艳羡的目光之中,展钦眼中只余红毯尽头的那位殿下,见她权威赫然,不苟言笑,与自己印象之中,那位对他只有横眉冷对的长公主殿下渐渐重合到一处。
然而等他终究走至殿下身前,躬身下跪行礼时,容鲤的手亲自将他扶起。
她的指尖比他稍稍暖些,一摸到他的手如此冰冷,便不由得挑起了眉,小小声地抱怨他:“如此天气,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再加件氅衣也不会显得你身形臃肿的。不省心的,尽叫人担心。”
亲昵的抱怨,而非冷言的斥责。
展钦又从往日的记忆之中脱身出来。
礼既成,接下来的便是容鲤年年都会见数次的献礼环节,各方贺礼如流水般呈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容鲤早已看惯了,从容应对。
安庆一本正经而来,送了一大盒物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冲着容鲤挤眉弄眼。
容鲤当即知道里头不是什么好东西,悄悄按下了携月要打开一阅的手,叫她直接收了下去。
安庆扬眉,分明有意调侃容鲤,得了容鲤一个忍无可忍的瞪视,这才终于得偿所愿似的走了。
高赫瑛亦在献礼行列。
他奉上的一支紫檀长匣,内侍将其打开,只见一支白玉长簪躺在绒布之上,通体无暇。簪头雕琢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一整子簪应当都是出于一块璞玉,确非凡品。
“此玉生于雪线,触手生温。”他躬身时腰带蹀躞轻响,“愿似月华长照殿前。小臣贺殿下及笄之礼。”
“多谢世子。”容鲤多看了那玉簪一眼,觉得好似有一点儿眼熟,却又被身侧展钦的轻咳夺去了注意。
“就说叫你多穿一件氅衣,这样大的人,竟还不懂事。”容鲤轻蹙着眉斥他,却转身吩咐身后的宫人去多拿一件氅衣过来。
高赫瑛正缓缓起身,与展钦目光相对。
比起先前的数次相见,二人这一次眉目交锋显然更凌厉了些。
展钦眸底不见温度,高赫瑛的目光只在自己所赠的玉簪上一绕,化成一个温润的轻笑,眼尾微微上挑,冲着展钦轻轻一礼,便这样下去了。
沈自瑾代沈家献礼,一身雪白氅衣,加上他那张青葱意气的面庞,也叫诸位赴礼的大人们暗自思索起来。
他却不知各方心思,只捧着锦盒奉上,声音清朗:“臣沈自瑾,奉家父之命,恭贺殿下及笄,献上东海夜明珠一对,愿殿下明珠璀璨,福泽绵长。”
容鲤对沈自瑾印象其实尚可,加之她已觉得画卷之事早与展钦说明白了,便多说了两句:“代本宫谢过沈大人。沈夫人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沈自瑾粲然一笑:“劳殿下挂心,家母一切安好,还时常挂念殿下恩德。家母不能亲自前来祝贺殿下及笄之喜,亦在家中为殿下抄写经书二本。”
那夜明珠下,果然垫着两本厚厚的经书。
容鲤高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收下。
宗室百官献礼后,便是皇子皇女们上前来。
顺天帝膝下子嗣不丰,年龄尚大的只有长公主、二皇子,其余孩子们尚小,六岁的三公主、二岁的四公主,还有个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
容琰在嬷嬷的引导的下,牵着三公主与四公主上前来,五皇子被奶姆抱着,一同为容鲤献礼。
三公主四公主与容鲤年龄相差不小,与容鲤见面得少,有些怯生生的,背过了自己学的祝词诗文便下去了。
容琰尚在原地,冲着容鲤的方向恭敬行礼:“容琰恭贺阿姐及笄之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一看便是初学者所做。
“这是琰儿亲手绣的。”他微微仰头,眼纱后的眼眨了眨,“里头装的是去岁阿姐带我去护国寺时,我在菩提树下拾得的菩提子。住持说此物能护佑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纯粹的孺慕:“愿阿姐往后,事事顺遂,芳龄永继,永保安康。”
这礼物在所有奇珍异宝中显得格外朴素,却让容鲤心头一暖。她亲自上前接过锦囊,摸了摸容琰柔软的发顶,柔声道:“阿姐很喜欢。琰儿有心了。”
献礼过后,便是群臣宴席。
顺天帝亲自开席,只不过她政务繁忙,容鲤也只怕自己的及笄礼耽误母皇太久,加之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在寒冷的秋风中站着也不大心安,便劝着母皇与弟妹们先回宫去了。
她留下,一人独揽大局,竟也应对轻松。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园林之中,流水曲觞,丝竹悦耳。
容鲤与展钦同坐主位,接受百官宗室的轮番敬贺。纵是宫中特制的、滋味清浅的桂花酿,几轮下来,容鲤白皙的面颊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眸中水光潋滟。
展钦坐在她身侧,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代为应酬几句,或是替她挡下一些过于殷勤的敬酒。他只那样坐在那儿,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隔绝在外。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时,一名腰佩密狱令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行至展钦身后,低语了几句。
展钦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待殿下及笄礼毕后再处理。”
容鲤听见他们说话,不由得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展钦不愿叫诏狱之中的那些血腥腌臜事儿沾染了她,只摇了摇头:“一些公务罢了,不妨事。”
容鲤面上犹有微醺之色,人却清明,思忖片刻便道:“你身边的人向来知晓分寸,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过来。你且去罢。”
展钦尚在默然,便见容鲤在桌案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几分依依不舍,随后便将他往外推:“去罢。若是耽误了大事,我心中也难安。我不会很想你的,不必担心。”
展钦这才起身。
走出几步,他似有所感地回头,便瞧见容鲤还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眼底分明有些不舍,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扬起一抹笑,对着他轻轻动了动唇。
展钦辨别出来那是几个简短的字:“早些回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往外去了。
展钦一走,周遭那些原本还有些收敛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直接起来。
容鲤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受母皇赏赐众多,简直炙手可热,必定引得有些人暗中躁动,她难免有些不耐,多饮了两杯,便借口更衣,在扶云的搀扶下离开了喧闹的宴席现场。
长公主府极大,用于更衣休憩的侧殿离主宴场有段距离,环境清幽。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试图驱散容鲤因酒意和喧嚣带来的疲惫。
她靠在软榻上,由着携月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殿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丝竹与笑语,但比起方才已是安静了许多。
只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压低了的怨愤抱怨声,顺着风向隐隐约约地从侧殿后方的小径传来。
容鲤看向扶云,扶云便解释那里是通往杂役和表演人员临时歇脚处的路径。
她今日及笄大礼,请了数个戏班子,依稀记得还有几个官员献的礼也是戏班子单独排好的大戏,那一处此时应当也正是热闹地。
携月问起容鲤要不要将他们驱得远些,容鲤摆了摆手,不与他们计较:“也不过是讨生活,不必。”
她着实有些累了,尤其是被这凤冠压得酸胀的脖颈,左右无人看着,便往那一瘫,扶云和携月连忙心疼地帮她揉着。
这里寂静,外头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清晰起来。
“灵官,你有戏可演,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模样?”
“我是有戏可演,可是我是顶了旁人的戏。赚别人的买命钱,我觉得晦气——若是真的因此死了人,那岂不是怪到我身上来!”
“嘘嘘嘘!你疯了不成,长公主的大好日子,你在这里说这些晦气话!”
“不过是些生老病死的正常话,若是长公主殿下因这样几句话就被晦气冲撞了,那也太弱不禁风了些!要我说这些天……”
结果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随后就是巴掌扇声,倒是容鲤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竟是那日在厢房之中听得的,与安庆说话的伶人顾云舟:
“你疯了不成?是怜月犯了事,班主这些日子纵得你无法无天了,叫你替了几天戏,你就觉得自己是角儿了?便是成了角儿,也不是什么东西!你不想活,班里人还想!眼下就不必你演了,你现在就滚!回头我去与班主说,你自己寻死别连累班中兄弟姊妹们!”
“嘿!顾云舟,你装什么相……怜月受苦,难不成不是因为你?不是你那个相好的谴人来问,班主会以为怜月冲撞了贵人,将他的戏全撤了,罚得他要死了?唔!”
随后便是有人被堵住嘴的“呜呜”声,渐渐远去了。
灵官、顾云舟……?
容鲤便反应过来,他们言语中提到的那个被替了戏的人,恐怕就是自己那天夜里在花园子里见到的怜月。
携月与扶云的脸色已是黑了下来,及笄礼本是好事,怎能由得这些小戏子在后头叽叽喳喳,说这些晦气话?
她们已站了起来,恐怕是打算将这个戏班子,连带着请他们进来唱戏的人一同罚了。
容鲤也有些气闷,却并非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个灵官,满嘴编排,扯到安庆身上去了。至于那些死不死的,她倒没有很看重那些,总归也只有那个口无遮拦的灵官可恶,眼下也已然被顾云舟撵出去了,日后绝没有好日子过。
该罚的人该罚,只不过不必牵连无辜,若真要较真,此事发作起来,处置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倘若因她的及笄礼见了血光,她倒真有些不喜了,因而拉住了携月与扶云的手,示意按律处置便是,不必太过。
且她从那灵官口中听得的只言片语,什么“买命钱”、“因你顾云舟要死了”云云……
刹那间,她便反应过来了。
她与安庆说,听闻了顾云舟与那个叫怜月的伶人生了龃龉,是因担忧那顾云舟为人是不是不大妥当,才叫安庆去查一查,免得寿宴上出了纰漏。
想必是安庆去查了,下头的人却胡乱揣测,甚至可能是为了给安庆表忠心,干脆一味地叫怜月受委屈,吃了无妄之灾?
容鲤不喜欢掺和旁人的事,若当真因她的一句话便惹得有人要丢掉性命,又带累得安庆的名声,她实在不喜,因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扶云,再次叮嘱道:“去查清楚他们戏班子里近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那怜月无辜受难,乃是因我一言之故,莫要叫无辜之人受委屈。”
“是。”扶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携月知道那一夜的事,她却有几分担忧地看着容鲤:“也未必是因殿下的缘故。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容鲤摇了摇头,只拨弄着自己鬓边宝冠垂落下的东珠,还安抚她道:“没事,我也不曾被影响。”
持器而不惊,刚柔而御下。
母皇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已是成人之身,更不应稀里糊涂地将牵扯到人命的事揭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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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不过也是个插曲,容鲤已将自己能做之事都尽了,便不曾将此事一直放在心上。
白日的及笄礼已成,夜里便有另一桩大事叫她心跳惴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