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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_分节阅读_第7节
小说作者:阮阮阮烟罗   小说类别:历史架空   内容大小:310 KB   上传时间:2026-02-04 18:14:11

  他默默站在不远处,望着弟弟面上甘之如饴的笑意,和阮婉娩担忧关心的神情,负在身后的手在风中被刮得生疼。其实在将弟弟的剑击落时,他的手也同样受了伤,他沉默地将鲜血攥在掌心里,沉默地看不远处阮婉娩眼中,唯看得见谢琰一个人。

  好像他此刻强令阮婉娩为他换药,并不是为了将阮婉娩当成侍女使唤,而是因为这一段记忆。谢殊心中泛起迷惘时,目光也不由定在阮婉娩面上,阮婉娩见谢殊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以为她涂药的动作过重,不小心弄疼了谢殊,就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

  轻轻的两个字,似是一只钓钩,要将什么从他心底最深处,连血带肉地用力勾起。谢殊忽然感觉两鬓太阳穴突突地涨疼,阮婉娩的神情,阮婉娩的话语,阮婉娩的气息,都像在加剧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他脱口就道:“出去!”

  阮婉娩霎时怔住,因见谢殊陡然间面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和停留。她以为自己真的弄疼了谢殊的伤口,谢殊正为此生气,连忙放下药签纱布等,就要转身离开谢殊的寝房,生怕晚走一步,谢殊又要被她气晕。

  可她刚要转身走开,手腕又被谢殊猛地拉住,谢殊深深看向她的眸光,像是摄着野兽的寒芒,要将她生生看穿。阮婉娩下意识想要将手腕挣开,可是她的力气与谢殊相较,实是蚍蜉撼树,谢殊纵然身负重伤,略微抬手一拽,就轻易粉碎了她意欲挣离的全部力气,使她身形不稳地跌倒在了榻上。

  常常在面对阮婉娩时,谢殊从身到心都会浮起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烦躁之感,此次犹甚,在阮婉娩问他是否疼时,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像是要直接钻到他心底去。本来谢殊烦躁难忍地想叱喝阮婉娩立即离开,但转瞬间又变了念头,与其总是被这种烦躁感纠缠,不如今日彻底弄清缘由,遂又强将阮婉娩留下。

  只是人虽已留下了,但对如何彻底弄清缘由,谢殊这会儿却是满心茫然。本来他对阮婉娩的烦躁感,就似是没来由的茫茫大雾,想要从雾中找到雾的源头,这好似是无稽之谈。

  谢殊将欲起身逃开的阮婉娩,硬是控按在榻上,但在这之后,却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他沉默地俯看着身下这张熟悉的脸庞,凝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不知怎的,忽地张口问出一句,“裴晏碰过你没有?”

  原来谢殊忽然发作是为这个,谢殊还是疑她和裴晏有染,所以忽然恶狠狠地盘问她。阮婉娩虽畏惧突然发难的谢殊,但因她与裴晏确实毫无私情,纵然感到畏惧,在谢殊的盘问下也满心都是底气,就不卑不亢地回答谢殊道:“我与裴大人之间清清白白。”

  谢殊不知该对阮婉娩的回答感到满意还是其他,因阮婉娩擅长欺骗,他不知她这会儿所说是真是假,不知她与裴晏真就清清白白,还是在过去几年里,早就逾越雷池、私谐欢好。

  既无法通过阮婉娩的一面之词,来分辩是真是假,那他要如何弄清阮婉娩是否说谎,弄清她过去几年,究竟是为阿琰守身如玉,还是早就私下里与别的男子放浪形骸……既无法通过言语,那……是只能通过身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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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脑子开始发癫

  

第17章

  心中陡然浮起这一念头时,像是有汗意也自脊背爬了上来,谢殊此时仍因换药赤着上身,那后背悄悄浮起的汗珠似冷似热,同他的心也像浸在冷热交加的油锅中煎熬。

  阮婉娩见谢殊脸色难看,像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就又说道:“我是谢琰的妻子,这辈子只会让谢琰碰我,既谢琰已不在人世,我会为他守身一辈子,此生绝不会做出半点对不起他的事。”

  阮婉娩为向谢殊表明决心,好让谢殊快些将她放开,莫再这般将她按在榻上盘问,就三指竖起并拢,神色严肃地要发下毒誓,“如果我阮婉娩此生与别的男子有染,我就受天打……”

  一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没说完,阮婉娩的唇就忽被谢殊用力捂住了。谢殊也不知为何,就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唇,捂断了阮婉娩的话,似是心中不希望她发下这样的毒誓。

  可为何……为何……谢殊心中一片混乱,仍是想不明白时,掌下女子菱唇柔软温热的鲜明触感,让他后背似冷似热的汗意更是密密麻麻,像是千针刺在他背上,刺进他血管里,既使血气冲涌得似要腾上他的面庞,又像要往下聚在一处,在阮婉娩仰着白皙如玉的脸庞,如小鹿般目光怔茫而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时。

  在察觉到某种预兆时,谢殊猛地松开了捂唇的手,几乎是厉喝一声:“出去!”这已是阮婉娩今天听到的第二句“出去”了,她怕谢殊又反悔将她留下盘问,或是谢殊又被她气晕,在不被束缚后,毫不迟疑地赶紧离开了谢殊的睡榻、离开了谢殊的寝房。

  侍守在寝房门外的成安,在阮夫人推门走出时,微微抬起眼帘,见匆匆离去的阮夫人鬓发微乱、衣裙略有褶皱。成安心中暗颤了颤,不知是该担心大人可能与弟妹有染,还是该担心大人的身体,在这样伤重的时候……

  在这样伤重的时候,大人当如孙大夫所说,静心宁神、修心养性才是。成安心中暗叹了口气,想大人从前是何等修心养性的一个人,毫无男子眷恋美色的风流习性,明明是可夜夜醉枕美人膝的权臣,却从不沾染女色,手中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私下里却活得像是清心无欲的僧人。

  怎么大人从前的清心无欲、冷淡克制,在阮夫人这里,全都无影无踪了呢,怎么偏就是阮夫人呢。纵就是谢府内管治密不透风,不会有通|奸的流言传出,大人这时候……也该清心寡欲些,不然这负伤的身体,怎么能早些痊愈呢。

  成安担心大人在府养伤期间,会频频将阮夫人传进竹里馆,并因此伤势延缓痊愈。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自那天起,接下来大人在家养伤的一个多月内,阮夫人都没来过竹里馆,大人未再派人传唤阮夫人,而大人既不传唤,阮夫人也不主动踏进竹里馆半步。

  每日里,大人只会在处理完事情后,问一句“阮氏今日如何”,而他的回答,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阮夫人每日晨起就去清晖院陪伴照顾老夫人,午后回绛雪院为三公子抄经拜佛,傍晚时再去伺候老夫人用晚膳,晚间再回绛雪院抄几张经书,而后熄灯歇息。只要与大人没有接触,阮夫人在谢家的日子,就是这般一成不变,波澜不惊。

  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好似也是一成不变,除了用药换药之类的事,每日就是处理送过来的朝事文书,接见亲信要臣、议谈朝政,给宫中的皇帝陛下写请安折,询问圣体安康、圣上功课进度,恳请圣上用心学业等等。

  大人只会每天将所有事都处理完后,在睡前例行公事般地问一句“阮氏今日如何”,一天里其他时候,大人完全不会提起阮夫人,像是也不会想起阮夫人这个人。

  依那日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要见阮夫人的情形,成安本以为大人在府养伤期间,会一直将阮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然而是他想错了,大人与阮夫人之间的那种“不清不楚”,像忽然就如潮水褪去了,褪得远远的。

  阮夫人刚嫁进谢家时,大人会每晚都检查阮夫人所抄经文,或是说在书房见一见阮夫人。即使在被勋贵宗亲联手攻击、朝事十分繁忙的时候,大人也会抽时间两三天见一回阮夫人。然而现在大人时刻都与阮夫人待在同一片屋檐下,却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期间一次都未见过阮夫人,大人……大人好似变回了从前那个大人。

  成安为大人的这种变化,暗松了口气。如果大人与阮夫人继续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就像有颗暗雷埋在大人身边,就算爆雷的风险再低,那也有引爆的风险,在引爆时,会极大地伤害大人的仕途和名望,而现在,在可能引爆之前,就先已了断了,这当然是好事一桩。

  在府养伤一个多月后,大人伤势好得七七八八了,准备尽早回归朝廷。在回朝的前一日,大人来到清晖院中,陪老夫人用晚饭。过去一个多月里,府中在大人命令下,统一口径和老夫人说大人要外出公干几日,老夫人向来对时间糊涂,就以为和她的二郎只是几天没见而已,而她的三郎也才出门十几日呢。

  大人因担心被老夫人看出有伤,过去一个多月都没见祖母,这日特来尽孝以作弥补。而老夫人每晚用饭时,阮夫人都是陪在她老人家身边的,遂这晚大人尽孝侍膳时,也是时隔一个多月后,再次见到阮夫人。

  成安默然侍在厅中,见用膳期间,大人神色平静淡然,未对阮夫人流露出半点异常情绪,反倒是阮夫人在用饭时,一边陪老夫人说话,一边悄悄抬眸,偷眼看了大人好几回。

  敏锐如大人,定注意到了阮夫人的偷眼相看,然并未回以眼神,始终神情平和沉静,就像是沉在古井中的一汪水,不会为外界迭起丝毫涟漪。用膳的半个时辰里,大人虽与阮夫人在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也在老夫人拉家常时,和阮夫人说了几句闲话,但目光始终未曾看向阮夫人,未与阮夫人目光相接。

  膳后,大人和阮夫人本要一起搀扶老夫人回房,就像从前一样,但老夫人让大人和阮夫人都不必跟着伺候了,和蔼地说道:“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又对大人嘱咐了一句,“二郎,你顺路送你弟妹回绛雪院,夜里天黑,路上照应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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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自那日被盘问是否与裴晏有染后,阮婉娩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谢殊,那日之后,谢殊不仅没有再将她唤过去当侍女使,也没有再当面检查她抄写的经文,三四十天的时间里,她与谢殊一次都没见过,直到今晚陪老夫人用膳时,见谢殊忽然到来。

  过去的一个多月,阮婉娩虽未见过谢殊,但并非对谢家二哥漠不关心,常会通过询问周管家、芳槿等人,来了解谢殊伤势恢复的情况,知道谢殊身体在日渐好转,没有伤口感染或是突发昏迷的状况,再休养些时日,就可以回到朝廷。

  尽管听着是好消息,但不能亲眼确认一下,心里就总还是惦记着,毕竟在阮婉娩这里,她上次见谢殊时,谢殊还是面色苍白的重伤模样,堂堂七尺男儿,却身体虚弱到有可能被她气得吐血昏迷。

  遂当谢殊这晚忽然来到老夫人院中,陪伴老夫人用晚饭时,阮婉娩就时不时悄悄打量谢殊,观察谢殊的步态、神色等等,以此来判断他的身体状况。一顿晚饭下来,阮婉娩暗暗安心了不少,就算谢殊还没有完全伤愈,他的身体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绛雪院,谢殊温声答应了下来。在谢老夫人面前,谢殊不会对她有任何不合适的言行,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伯兄,对她有礼有节而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就如同……曾经的谢家二哥。

  如果当年谢家没有卷涉入谋反旧案,如果她没有写下那封退婚书,如果谢琰没有战死沙场,她不是嫁给牌位而是嫁给了少年谢琰,那么她与谢殊如今的相处,就该像是在谢老夫人面前伪装的那样,尽管谢殊仍会打心眼里不喜她,但他会做一个正常的伯兄,与她有些疏离又日常礼待于她。

  可世事从无如果。阮婉娩本以为,等出了清晖院、离开谢老夫人的视线后,谢殊就会撕下温良伯兄的伪装,径冷脸将她撂在院外,自行离开。因是这般想,遂阮婉娩在离开清晖院时,步伐缓缓的,想等谢殊自行离开后,她再离开。

  然而当她步伐缓下来时,谢殊步伐竟也缓下来了,就好像是谢殊有意在等她,好像谢殊真要听从谢老夫人的吩咐,将她亲自送回绛雪院,即使这会儿谢老夫人已在寝房休息,根本看不见。

  阮婉娩就只得跟着谢殊的步伐走,在回绛雪院的路上,悄悄偏眸看向谢殊,见谢殊神色平淡地目视前方,仍似在清晖院用晚饭时,半个眼神也不给她。如今已是春夏之交,夜风怡人,明月也无寒意,但那柔和的月色落在谢殊脸上后,就似陡然变得淡淡冷冷的,拢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清辉。

  一路无言,唯听风声细细、虫声唧唧。如此过了石桥,走至绛雪院院门前,阮婉娩停住脚步,弯身向谢殊施了一礼道:“多谢大人送我回来。”

  谢殊屈尊送她回来,只是因为信守对谢老夫人的承诺,这时既已履诺将她送回绛雪院,谢殊就会离开了。阮婉娩本在心中这般想,可在道谢之后,却见谢殊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他仍是定身站在绛雪院院门之前,未抬靴挪动半步。

  阮婉娩在夜风中静了一静,想谢殊依礼送她回来,她也该以礼相待才是,也许谢殊是为计较这个,才没有立即离开。阮婉娩边在心里琢磨谢殊的想法,边硬着头皮对谢殊发出了喝茶的邀请,道:“……大人,要进去坐坐喝杯茶吗?”

  一整个晚上都没给她半个眼神的谢殊,在她说出这句话后,陡然抬眼朝她看来,夜色中幽漆双眸寒意直迸,眸光深处像还骤然涌起难以言说的愤恨。

  阮婉娩怔在当场,不知自己这句话又错在哪里,她在谢殊面前,好像总是很容易就说错话,很容易就激起谢殊的怒火。谢殊总是容易动气,而她总是不明所以,她与谢殊这样的相处状态,在时隔一个多月未见后,像是仍没有丝毫改变。

  月色下,谢殊目如寒刃,几是恶狠狠地剜她一眼后,愤而拂袖离去。阮婉娩呆呆站在院门前许久,见谢殊身影已经隐入竹里馆外的碧竹林后,仍是一头雾水,完全想不明白自己还礼请谢殊进去坐坐喝杯茶,又犯了谢殊的哪条忌讳。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她常是莫名其妙地就触碰到谢殊的忌讳,世人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依她来看,谢殊的心才是海底针呢。阮婉娩跨过院门门槛,往绛雪院内走,晓霜跟在一旁,心有余悸又担心地道:“……刚刚谢大人的脸色好可怕,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吧……”

  “不会有什么事的,别担心。”阮婉娩一边安慰晓霜,一边心想,就算有什么事,也就是将她传进竹里馆书房训斥,罚她抄一夜经书,或是对她喊打喊杀之类的,对谢殊惩戒她的手段,阮婉娩都已熟悉并习惯了。

  只要谢殊别再像那次将她按在书案前剥衣责打,她就没有那么多恐惧,阮婉娩心想,谢殊也不应再对她那么做,毕竟从那次之后,她可是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谢家,没有触犯谢殊定下的规矩,谢殊不能不讲理。

  然在成安看来,自家主子在与阮夫人有关的事上,可没有什么讲不讲理一说。譬如按理来说,过去一个多月里,大人既对阮夫人那样冷淡,连见都不见上一面,应是已将那不清不楚的关系斩断干净了,可是今夜,却看着又像是要出变故。

  明明从用晚饭到送阮夫人回来,大人都没正眼看过阮夫人,可到了绛雪院门前时,大人却忽然就驻足不动,似是不想离开阮夫人身边,似是在等待阮夫人相邀,似是想随阮夫人进入绛雪院。

  可当阮夫人真的客气相邀时,大人的反应却又叫人摸不着头脑,像是阮夫人揭开了不该揭的窗户纸,大人之前看着平静淡然,但其实就似一道绷得极紧的弓弦,阮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弓弦所施加的力量,几欲能使弓弦当场绷裂,大人才忽然脸色难看,忽然拂袖离开。

  当然,这都只是成安的猜想,事情究竟是如何,唯有大人一人心里知晓了。在回到竹里馆后,大人未立即回寝房沐浴休息,而是在书房待到了半夜,像若不是翌日需还朝理政,不可在太皇太后、圣上和百官面前露出半点疲态,大人能在书房里独自坐至天明。

  翌日,大人还朝,百官迎贺,太皇太后与圣上也有勉励之语。傍晚官员下值,处理了一日公事的大人走出内阁,成安正要迎前伺候大人坐车回府时,见以吏部侍郎为首的一帮官员走了过来,官员们个个满脸堆笑,道是一同治席迎贺大人还朝,请大人赏脸赴宴,大人对此并未推辞。

  宴席就设在吏部侍郎梁朔的府中,这等私下宴请的官员宴会,不仅有美酒佳肴、丝竹弦乐,宴中也会有来自官方教坊的歌伎舞伎为官员们把盏助兴。但因大人不好女色是出了名的,梁侍郎在宴上并未安排浓妆艳抹的歌舞伎为大人把盏,而是指派了两名伺候斟酒的清秀小童。

  大人在这样的宴会上,向来不会与歌舞伎把盏言笑,更不会与她们共度春宵。从前大人还未位极人臣时,便是如此,当时朝中有官员认为大人是假正经,乱开玩笑,在大人的宴酒中下了助情的药,又让宴中容貌最美的一名舞伎将大人扶进厢房伺候,以为大人必会在药性和美色下破戒。

  然而那官员领着人去看笑话时,却见那舞伎被劈晕在榻上,大人坐怀不乱,虽脸色因药性发作而泛红,但目光冷得像是能当场杀人。转眼五六年过去,当年那个玩笑开得过头的官员,原本官阶要高于大人的朝廷要员,如今早被贬到岭南之地治理瘴患,想是大人在朝一天,那人就一天不可能回到京城。

  侍郎梁朔本不会去犯类似的错误,但在宴中注意到谢大人目光似乎流连在正翩翩起舞的缥衣舞伎身上,心里也不由嘀咕起来。他想,男人嘛,千万人里也不一定能挑出一个对美色无意的,谢大人从前是不近女色,但现在,也许变了呢,谢大人虽在朝中位高权重,但年纪还年轻得很,又不是裴阁老那样的老头子,正是青年人血气方刚的时候呢。

  暗中犹豫琢磨了一番后,梁侍郎还是给那舞伎下达了为谢大人把盏的命令,见谢大人并未拒绝,任那缥衣舞伎为他斟酒。梁侍郎见状心中一喜,悄声吩咐仆从去布置贵客下榻的寝房,想也许今夜谢大人会用得到,那舞伎若将谢大人伺候好了,便是梁家今夜将谢大人伺候好了。

  吩咐完后,梁侍郎目光仍留意着,见那舞伎甚是受宠若惊,娇羞柔媚地为谢大人斟酒,但谢大人只是一味地饮酒,并未对舞伎说或做些什么。就这般空了一壶酒后,那舞伎或许有点急躁,在又一次为谢大人把盏时,柔夷有意无意地轻轻擦过谢大人手背,这是红袖风流之事,可谢大人却忽地脸色一变,将那舞伎推了开去。

  宴会氛围登时一冷,众人不知所措,梁侍郎也有些惶恐不安地站了起来。成安默然在旁,心想大人之所以朝那舞伎多看了几眼,应并不是如梁侍郎所以为的看上了,而应只是那舞伎身上衣裙颜色,与阮夫人昨夜所穿相同,大人在饮酒时,许是透过那舞伎,想到了昨夜的阮夫人。

  舞伎被推开后,忙瑟瑟发抖地跪了下来,她在为谢大人斟酒、凝视着他的侧颜时,觉得谢大人虽位高权重,但其实好像也是一个心里惦记着女人的寂寞男人,才敢试着亲近触碰,没想到谢大人真如风评所说不近女色。舞伎想到有关谢大人手段冷酷的可怕传闻,为自己的一时胆大后悔不已,连连告罪请求宽恕。

  宴会气氛僵冷如寒冰时,谢大人却微微笑了笑,略摆手令那舞伎退下,又重令小童为他斟酒,含笑对众人道:“良辰好宴,不尽情饮酒作乐,都站着做什么?”

  在场之人都松了一口气,梁侍郎忙令丝竹重吹、歌舞再起,并在心中暗抹了把汗,再不敢派歌舞伎去伺候谢大人了。如此宴终,梁侍郎等官员,恭恭敬敬地将谢大人送出大门送上马车,成安一路伺候大人回府,在马车驶回谢家后,扶着大人往府内竹里馆方向走。

  然而在过了石桥后,大人却忽然推开了他的搀扶,自己身形微晃向前走去,走着走着,就似昨夜那般,站定在了绛雪院院门前。与昨夜不同,今晚醉酒的大人,在门前站了片刻后,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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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已是夜半三更了,阮婉娩仍未入睡,平常她这时候若未上榻歇息,便是在为谢琰抄经,但今夜她并非是在抄往生经,而是正聚精会神地提笔作画,画她心中的少年。

  阮婉娩记忆中的谢琰,永远停在十五岁少年时,谢琰的这一生,也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年,如俊秀的翠竹忽然就被风霜摧倒,矫健的雄鹰未能有长成翱翔的一天,就遥遥地坠落在远方的冰雪中。

  阮婉娩至死也不会忘记与谢琰见的最后一面,这七年里,当时情形在她心中重演了无数遍,少年谢琰的相貌,刀刻一般印在她的心上,她此刻与其说是作画,倒不如说是照着心中所想,一笔笔地将少年郎的音容笑貌,临摹在雪白的画纸之上。

  如果谢琰未死,他修长的眉睫,如今是否会更漆黑锐利一些,他明朗的双眸,如今是否会更深邃成熟一些……阮婉娩提着画笔,望着纸上眉眼俊秀的少年,不禁遐想他长成青年的模样,遐想他平平安安地活着,活到了今天。

  正悲楚地想着时,寂静的室内忽有“啪”的一声,是伏在案角睡觉的晓霜,手肘不慎将竹镇纸推了下去。阮婉娩早让晓霜回房休息,但晓霜不肯,一定要陪着她作画,却又抵抗不住困意,已趴在案边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竹镇纸摔地的声音,惊醒了晓霜,晓霜迷迷蒙蒙地将眼睁了开来。阮婉娩轻刮了刮晓霜的脸颊,正要再劝晓霜回房休息,就听到门外庭院里似乎有脚步声,之后没过一会儿,房门就被人用力推开了。

  房门被推开前,阮婉娩本想到了两种可能,一是谢殊大半夜地忽然要检查她抄写的经文,派人来传她到竹里馆书房,这是以前也有过的事,第二,则可能是谢老夫人那里出了什么事,老夫人忽然大半夜想见她,或是老夫人身体有何不适,清晖院的侍女来通知她过去照看。

  但当看清来人的面庞时,两种猜想都立刻烟消云散,阮婉娩惊怔地看着谢殊走进房中,看那个往日泰然自若的谢殊,这时携着一身酒气,步伐不稳,双眸醉亮。

  在看到谢殊的一瞬,晓霜就吓得尖叫了一声,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将原本坐着的座椅都撞倒了。晓霜眼神震惊地看着走进房中的谢大人,又转看向书案后的小姐,不知自己是完全清醒了还是在做梦,她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还趴在案边没醒来?

  阮婉娩是在场唯一清醒的人,想谢殊这是喝醉了,在回他起居的竹里馆时,路上走岔,走进绛雪院了,毕竟竹里馆和绛雪院就挨在一处。没喝醉、人清醒的时候,谢殊是不会主动进她这里来的,昨夜她邀请谢殊进来喝茶却遭到愤怒拒绝,便是证明。

  还是快些将谢殊请走吧,不然等谢殊清醒些时,发现他自己身在绛雪院,怕是又要动怒,怕是还以为是她使了什么奸计,将他骗到绛雪院的呢。

  对醉中的谢殊,没法儿讲道理劝他走,阮婉娩力气小,也拖不动谢殊,就打算让竹里馆的侍从,过来将谢殊扶走,对晓霜也是这般吩咐。

  晓霜这会儿也是清醒过来了,知道眼前真是谢大人,不是梦里的一道幻影。在听了小姐的吩咐后,她忙就答应下来,匆匆向走近的谢大人行了个礼,而后就赶紧跑出门去,想尽快去竹里馆搬人,将谢殊这尊大神请出绛雪院。

  才刚跑出房门、跑至院中,就看见了谢大人的近侍成安,似是不必再到竹里馆搬人了。晓霜知道成安是谢大人身边侍从里最得用的,在谢家仆从中地位很高,遂也对成安行了个礼,客客气气跟他说,谢大人喝醉走错路,走到小姐这里来了,请他去将谢大人扶送回竹里馆。

  成安听着晓霜的天真之语,心想他怎敢进房去扶。大人此刻也许是彻底醉了,也许人是清醒的,又也许半醒半醉,这之中,无论哪种情形,他都不能贸然进去,没有大人的明确吩咐,他便什么也不能做。

  成安又看了眼这个一脸天真的丫鬟,想了想,对她道:“去膳房煮碗醒酒汤,大人或许要用。”见她呆愣愣的,又微微提高了声调,“快去。”

  晓霜也没多想,以为成安一定会将谢大人扶回竹里馆,她煮的这碗醒酒汤,到时候也是要送到竹里馆的。晓霜不敢违背成安的吩咐,忙就在夜色里跑出了绛雪院,跑向了谢家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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