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起身朝祖父行礼,礼数一丝不差,动作身形却微微踉跄、不甚恭敬,似是因为饮酒许久,醉意已有三分,又似是因为裴晏心中无法言说、无法排解的怨意。
裴晏心中,对家族有怨,对祖父有怨。于般若寺初遇阮婉娩的那一年,裴晏就想娶她为妻,只是家中极为反对,于是他同家中提出一场交易,本不想为官的他,会遵循家中安排跻身官场,竭尽所能加官进职,为家族门楣奋进一生,但家中要同意他迎娶阮婉娩。
祖父是一家之主,祖父与他定下约定,但要求他先将心思放在仕途上,至少三年后再向阮家提亲。他遵循约定,过去三年都努力为官、未向阮家提亲,直到今年,方对阮婉娩说出等他回京提亲的话。
然而,他完全遵守了约定,家族却在谢殊逼迫阮婉娩嫁给牌位时,选择了冷眼旁观。如果当时家中肯出手、祖父肯出手,谢殊应不能得逞,阮婉娩就不会被困在谢家。
因为家族的冷眼旁观,裴晏方明白,所谓的三年之约,不过是祖父的“缓兵之计”,祖父从没有同意他迎娶阮婉娩,之所以定下三年时间,是以为三年时间内,他必定会淡了对阮婉娩的情意,将阮婉娩抛之脑后。然他没有,他对阮婉娩的心意永不会变。
裴阁老也知裴晏或会对他心中有怨,只他本来以为,裴晏回京后见阮婉娩已经婚嫁,在心中抱怨几句后也就会放下了,毕竟木已成舟,毕竟约定都过去三年了,这三年里,也许裴晏早就看上其他女子了,没有想到,裴晏还是一心钟情阮婉娩,会为阮婉娩醉酒颓丧如斯。
裴阁老闻着浓重的酒气,望着身形不稳的裴晏,心中翻腾起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当场怒声斥道:“裴家都已站在悬崖边了,你却还为了一个女子在这儿借酒消愁,难道要等我哪天锒铛入狱、午门问斩,你才能清醒清醒,担起裴家长孙的担子来!”
裴晏听祖父说的这样严重,以为家中出了大事,登时醉意都惊退几分,连忙问祖父发生何事,神色紧张凝肃。裴阁老见孙子还没糊涂到会为一个女子忘了家族,心中怒气稍退,但仍板着脸,冷冷哼了一声。
“你可知我如今在朝中是何情形,外人眼里我是内阁首辅,风光无限,可实际我不过是顶着个三朝元老的壳子,在太皇太后和圣上面前说上十句,都比不上谢殊一句!”
裴阁老恨叹着坐在几旁,将他的困境向孙子尽皆道来,一脸忧心忡忡,“如今谢殊借施行新政,大肆打压异己,恐怕早晚会对裴家下手,他的野心,绝不止于一个次辅,他为了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定会处心积虑将我这个拦路石扳倒。”
“如今形势,怕是要先下手为强!”裴阁老愤恨说着,一手拍向桌几,几上的酒杯应声而倒,咕噜噜滚摔下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晏垂眼看着地上粉碎的瓷片,想圣上尚且年幼,又对谢殊十分信任,如果谢殊真成了内阁首辅,朝廷恐怕要成为他的一言堂,谢殊在无人压制时会更加为所欲为,那时阮婉娩在谢殊手中,不可能有一丝生路。
裴晏强忍着满心忧灼,凝神思量许久,轻声说道:“祖父不能亲自出手,以免事情不成,反惹火烧身。祖父若想除去谢殊,应隐在幕后,因时导势,设法将一人推到台前。”裴晏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祖父低道:“太皇太后的幼子,景王殿下。”
裴阁老眼睛一亮,似是有所领悟,急令裴晏道:“你说下去!”
裴晏了解谢殊所行新政,知晓那些新政令,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勋贵宗亲的利益,勋贵宗亲们心中都有不满,只是都暂时隐忍着,未发作出来,但,只要有人带头发作,且是个足够有分量的人,那便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如果能将谢殊赶出内阁、贬至地方为官,京中谢家便就只有谢老夫人和阮婉娩。没有官员到地方赴任时还带着弟妹的道理,他派人打听过,谢老夫人善待阮婉娩,到时谢殊不在京中,纵使阮婉娩还不能或是不愿离开谢家,她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平心而论,谢殊所推行的新政,虽有揽持权柄、打压异己之嫌,但并非对社稷完全无益。只是……只是……裴晏沉吟许久,终是选择将心中所想,对祖父详细道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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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谢殊是为了惩罚阮婉娩而对她下了禁足令,但这对阮婉娩来说,实际并没什么,她本就不想出门,尽管天地偌大,但外在一切都已无法撩动她的心弦,她就只想待在谢琰曾经的家中,日常或往清晖院陪伴照顾谢老夫人,或在绛雪院中为九泉下的谢琰抄经拜佛,如此终了一生。
纸笔起落间,日月轮转,转眼便过去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里,阮婉娩照旧度日,但谢殊却比之前要忙碌许多,似是朝政繁忙,又似是他被什么棘手朝事纠缠着,阮婉娩有时候能连着两三天都看不见谢殊,从前每晚竹里馆书房中例行公事般的检查经文,如今也是几天才有一回。
阮婉娩对此是暗松了口气,她本来并不畏惧被检查经文这事,就算谢殊挑刺到要让她全部重抄,她也不在乎,反正所抄下的每一行经文都是对谢琰的祈福,她愿意熬夜抄写,无论谢殊要求她再抄多少。
但从那天差点被谢殊剥衣责打后,阮婉娩就对走进竹里馆书房这事,满怀畏惧。那天险些被辱打的事,给阮婉娩带来了沉重的心理阴影,事情过去许久后,她还是能对当时情形记得无比清晰。
她记得被按在案前如待宰羔羊的处境,她记得被扯下衣裳时带过的风声,她记得手边紫檀镇尺冰冷的光泽,她甚至记得谢殊压在她身后时,有烫热的呼吸扑在她赤|裸的后背肩颈上。
那仿佛是来自黑暗中野兽的喘息,它藏在黑暗中不见日光许多年,似是可能永远沉寂,又似只是在蛰伏,当它有朝一日不再潜藏,昂然扑跃出黑暗时,它会狠狠咬住爪下猎物的喉咙,将猎物开膛破腹,撕咬吞嚼得连渣滓都不剩。
因为那天的事,那之后每次送经文到书房给谢殊检查时,阮婉娩的心都像揪悬在半空中,伴着浓重的惶恐与不安。故而,如今谢殊忙得没空天天检查经文这事,对阮婉娩来说,实是好事一桩。
阮婉娩本以为谢殊今夜也没空检查,因晚间她陪伴谢老夫人用晚饭时,谢殊仍未回府。一般谢殊忙得不能回府陪祖母用饭,就代表他这日也没空检查经文,遂这日阮婉娩抄经至亥时后,见时辰已晚,晓霜又一直在旁催劝她早些歇下,就听晓霜的话,放下了纸笔,宽衣沐浴,准备上榻休息。
却才刚从浴桶中走出,还未来得及擦拭身子,就听房门外响起了管事姑姑芳槿的声音,芳槿说谢大人回府了,要检查她今日所抄经文,令她赶紧带经文到竹里馆书房。门外略静了静后,芳槿又说道:“夫人动作快些,奴婢看大人似乎心情不佳,若夫人去的晚了,恐怕大人要迁怒……”
阮婉娩听了无法,只得在晓霜的帮助下,赶紧将身子拭净穿衣,将微湿的长发匆匆挽了发髻。她将书案上近几日所抄的经文,都卷起拿在手中,出门跟随提灯的芳槿,在仲春淡蒙的月色下,快步往竹里馆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外的庭院,芳槿通报一声后,就垂首候立在了阶下,阮婉娩独自抱着经文走上台阶,等侍在门边的竹里馆侍从得了命令打起帘拢,方才缓缓走进谢殊的书房中。
从年初嫁进谢家起,阮婉娩进谢殊书房已接近三十次,对内里陈设布置都十分熟悉。此时她朝房内书案上看了一眼,见各部公文堆叠如小山一般,远比她刚嫁进谢家的时候要多得多,便知使得谢殊近来十分忙碌的棘手朝事,还没有解决。
阮婉娩私心希望谢殊继续忙下去,如今谢殊还有空两三天查她一次,若谢殊能忙得十天半月都不见她就好了,她实在是不想进这书房。阮婉娩心中这般想着,身体还是不得已地走近前去,她委实不想离那张使她心中有阴影的书案太近,就停在书案前六七步远,目光看向了正在给谢殊磨墨的年轻侍从。
那侍从名为成安,是谢殊的心腹近侍,常常阮婉娩来竹里馆书房时,都见是他在伺候谢殊文书笔墨。阮婉娩看向成安,目光示意他来将经文接捧过去交给谢殊,但成安明明目光与她有接触,却像不懂她意思似的,垂下眼睛继续磨墨,而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谢殊,忽然对成安下令,命成安出去。
成安放下墨锭,垂首朝谢殊一躬身后,匆匆离开了书房。阮婉娩这下无法,只得自己挪步走近书案,她朝书案后的谢殊弯身施了一礼后,将卷起的经纸双手捧予谢殊,道:“大人,这是我这几日为阿琰所抄的往生经,请大人阅看。”
案旁纱灯映照下,谢殊正执笔决断的手,颜色白得发冷,修长的骨节处覆有阴影。谢殊闻声抬起眼帘,暂搁了笔,伸手将那卷经纸从她手中接过,却不急着低头翻看,目光仍是定在她的面上,令阮婉娩感到不明所以亦不由心生惶恐。
检查经文只是个由头而已,谢殊命人将阮婉娩传来,实际并不是要检查她所抄写的经文,而只是想看看她这个人而已。谢殊近来忙于对付勋贵宗亲,每天回府都时辰甚晚,已有三日未见阮婉娩,这还是自阮婉娩嫁进谢家后,他最久未见她的一次。
谢殊想看看阮婉娩,越久未见她就越想看看,遂今日抽空早些回来,将她传到书房,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分,是否在他无暇顾她的这些时日,又心思活络起来,暗中想搞什么小动作,逃出谢家的大门,逃出他的手掌心。
书案前的灯光下,阮婉娩照旧看着柔弱无辜得很,仿佛是莬丝花,洁白无瑕,风吹过,就会轻轻飘落。她总是能表现得这般,即使是她七年前一纸退婚书,间接害了阿琰和祖母,即使她如今仍不知悔改,私下与人勾搭幽会,可她就是总能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姿态,仿佛都是别人欺了她,她最是纯洁无瑕,仿佛就算她真做错了什么事,如她这般柔弱可怜的女子,也不该受到过重的苛责。
谢殊心中又像搅起了风波,每回见阮婉娩,他都无法保持心静。灯光下,他望着阮婉娩惶惑的神情,不由又想起他将她按在案上时的情形,那时就在此处,他就将她按在这张紫檀书案上,那时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面上神情,是否那会儿她的神色,就似此刻这般呢,乌澄的眸子里涌着惶惑不安,贝齿轻轻地咬着唇角。
还有那香气,那日她衣下香气清淡,还只是若有若无,但今夜此时,这香气似乎浓了许多,熏得他心头涌起躁乱。在这股熟悉的躁乱,又要似那日往上冲涌时,谢殊拧起眉头,冷声训斥眼前女子道:“你就这般不肯安分吗?!在家守寡还涂抹香粉,是想出去勾引谁?!”
原来谢殊是为这个才一直盯着她看,阮婉娩听后松了口气,赶紧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涂抹香粉。”她飞快地想了下,即明白了自己身上香气的来源,向谢殊解释道:“是澡豆的味道,我来之前,刚刚沐浴过。”
谢殊面色一僵,目光不由落向阮婉娩露在衣外的雪白颈子,仿佛那里还有残留的水汽氤氲,水汽如雾气弥漫,有纤纤手臂从雾中抬起,如挽轻纱,散发着热度的水珠似雨水滚过女子的肩背,是他曾在这张书案前所看到的那般,肩头莹润,腰肢纤细,肌肤雪白。
谢殊不知为何竟会想得这般远,等忽然醒过神时,脸色登时一变,抓起手边镇尺就朝案上重砸了一下。他是恼羞成怒地想警醒自己,但在阮婉娩看来,却是谢殊在为她身上有澡豆味道而发火,阮婉娩感到谢殊不可理喻,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轻轻地说道:“那我以后换种澡豆就是了,一点味道都没有的澡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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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书房内陡然传出砸东西的声音时,门外侍立的仆从都不由将头垂低了些,生怕房中似是正在发火的谢大人,会将满腔怒火,迁怒到他们这些卑微的奴仆身上来。
庭院晕黄的灯光下,侍从成安朝管事姑姑芳槿瞥了一眼,见芳槿将头垂低没一会儿后,就又悄悄抬了起来,看向亮着灯光的书房长窗,似是想通过映窗的人影,猜测房中究竟发生何事,神色间有着对阮夫人处境难以掩饰的担忧。
成安心中也有担忧,但不似芳槿这般,是在担心谢大人严厉处置阮夫人,或甚至将阮夫人打杀。成安心中所想,实际与所有人都不同,因他曾在二十来日前,为谢大人收拾书房时,在谢大人书房内室的小榻上,发现了一根柔软漆黑的女子长发。
谢大人贴身近侍皆是男仆、无一侍女,府中的侍女嬷嬷们根本进不了谢大人的书房内室,那根遗落在内室小榻衾褥间的女子长发,不可能是侍女收拾打扫房间时不慎落下,只可能是来自阮夫人。
那一天,阮夫人恰就在竹里馆中,阮夫人为她的侍女晓霜求情,甘愿替晓霜受罚,谢大人成全了阮夫人,将其他所有人都屏退出去,说是要亲手杖责于她。
如何杖责,书房外地上的板子,并没有任何血迹,而谢大人书房内室的小榻衾褥间,却出现了阮夫人的长发。当世有男女之防,寝榻又是何等私密陈设,这根长发出现的地点,简直可以说是惊世骇俗了,成安不能不往深处想,其实他早就在往深处想。
身为谢大人的心腹近侍,成安对谢大人的秉性为人与行事风格都极为了解,却也因为极为了解,所以在有关阮夫人的事上,他总是不由地感到困惑,似乎只要事情与阮夫人有关,谢大人一贯的行事准则,就总是有所偏移,甚至有时,都快要偏得没边了。
依谢大人有仇必报的性情,若真对阮婉娩唯有满心痛恨,应早在七年前就对阮婉娩出手,早在谢三公子死讯传来的时候,就对阮婉娩实施报复,怎么能生生等上七年之久,偏偏在阮婉娩快要与人成亲的时候,才似陡然觉醒仇恨,非将阮婉娩逼嫁进了谢家。
所谓的逼嫁牌位,在外人看来,是谢大人对阮婉娩的残酷报复,冷血无情的很,然而在成安眼里,这报复实在是轻飘飘的,跟残酷冷血几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若谢大人真想报复一人,那人就算不死也得在鬼门关来回滚上几遭,过去七年里,那些在朝中与谢大人作对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成安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阮夫人呢,她在谢家好吃好住好睡,要不是那天她自己往板子底下冲,那她嫁进谢家至今,是一点皮肉伤都不曾有过的。
而且阮夫人嫁进来后还不安分,还偷偷出门与裴晏幽会,甚至有可能与裴晏商量着要逃出谢家。对辜负他信任的人,谢大人历来定会严惩,并绝不会再给那人第二次机会,可是谢大人竟给了阮夫人悔改的机会,那天之后,阮夫人还是安然无恙地待在谢家,每日里好吃好住好睡。
件件桩桩综合看来,好像谢大人不是为替弟弟报仇而将阮婉娩逼嫁进谢家,而只是不希望阮婉娩与人谈婚论嫁,遂将她从阮家逼进谢家,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成安本来还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想也许谢大人只是对昔日的阮家妹妹留有旧情,所以才会手下留情,轻飘飘地报复,并给她悔改的机会。
可是,这手下留情,都似乎留到寝榻上了,这情,岂是伯兄对弟妹的情谊,那根遗在榻上的长发,似完全验证了成安之前的猜想,谢大人对阮夫人的感情,并不一般,那天在榻上,会是什么情形呢。
成安一壁深思,一壁又不敢再往下深想,只是忧心忡忡。如今大人在朝中处境艰难,以景王为首的勋贵宗亲们,连日联手对大人发动攻击,诽谤大人,诽谤新政,誓要将大人拉下马来。大人在这关键时候,决不能有一点错处,如果大人这时传出与弟妹不清不楚的丑闻,景王那帮人,定会如同见了腐肉的绿眼苍蝇,一股脑儿全都猛叮上来。
成安正暗自忧虑,又忽听到有焦急步声奔近前来。他回身看去,见是有加急密报送到,忙从那人手里拿过密报,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阶,走至书房门前,高声向内通报:“大人,有紧急密报!”
书房内,阮婉娩听见有密报送到,以为谢殊会令她立即离开,但谢殊却没这意思,只是令成安将密报送进书房。阮婉娩默默站在书案前,见成安匆匆走进,将密报呈给谢殊,谢殊打开后目光一扫,便轻笑一声,“看来将我赶出内阁还不够,他们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阮婉娩暗暗心中震惊,她人在谢家,每日里除了照顾陪伴谢老夫人和为谢琰抄经拜佛外,别的什么也不问,兼她又不出谢家大门,更是对外界风向一无所知,只以为谢殊近来的忙碌,仅仅是因为朝事繁忙而已,完全没想到朝廷里已斗得刀光剑影,谢殊更似是处境艰危,正站在刀尖之上,一个不慎,就会跌进刀山火海,万劫不复。
虽然谢殊动不动对她喊打喊杀,但他到底是谢老夫人的孙儿、谢琰的哥哥,是她曾经唤了许多年的“二哥”,阮婉娩心里不希望他有事,希望他能渡过这场劫波。
阮婉娩默默微抬眸光,看向谢殊时,见谢殊恰也正看向她,谢殊手里拿着那份密报,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次是景王牵头,联手一众勋贵宗亲,意欲置我于死地,朝廷里半数人都巴不得我死,我这回,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我要是过不了眼下这关,死了,你是不是会很欢喜?”谢殊一双漆沉的眸子盯着她看,深邃的瞳孔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语气讥冷,“我要是死了,你就能离开谢家,风风光光地和裴晏成亲了,高兴吗?”
谢殊紧盯着阮婉娩面上神情,口中冷冷地撂着讥讽的话,但心中却不希望阮婉娩真说出“高兴”二字,而是盼她说出几句关怀的话来,哪怕她并不是真心,只是在虚情假意地敷衍他。
谢殊此次面对的难关,确实十分之棘手,他虽然已经想了几条应对之道,但并不能保证自己绝对能将形势完全逆转。在这样重大艰难的人生关口前,他不由想得到亲人的支持,但就算祖母没有神智糊涂,谢殊也不会将这样的事告诉祖母,使花甲之年的老人家为他担心,遂偌大谢家,他只能将目光投向阮婉娩,她毕竟……是他的弟妹。
谢殊本以为阮婉娩会虚情假意地表达下担心关怀,毕竟她挺擅长这个,可以以一副极其真诚的神情,说着极为虚假的话,就像那天在马车中,她信誓旦旦说心中只有阿琰那般。
阮婉娩擅长欺骗,谢殊此刻并不介意阮婉娩说谎欺骗他,可他静等片刻,见阮婉娩竟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抿着唇一个字也不说,像是连骗都不屑于骗他。
阮婉娩自然不会似谢殊所说的那样,为他的死亡高兴不已,并在他死后就欢天喜地离开谢家嫁给裴晏,但她在谢殊的逼问下,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因她知道谢殊不会信她的话,她如实说了只可能惹来谢殊的冷嘲热讽,倒不如沉默。
但阮婉娩的沉默,却似是莫大的嘲讽,在无声地嘲笑谢殊,嘲他白日做梦,莫说真诚的关心,实际连得到几句欺骗的话都不能。谢殊心中怒气翻腾,想阮婉娩是巴不得他快点死了,她盼着他早点死,然后她才好嫁给裴晏,怕是他这会儿站在她眼前,她都觉得碍眼得很。
她想得倒美!谢殊冷笑一声,将那密报“砰”一声砸在案上,剜着阮婉娩的目光像是要杀人,“别白日做梦,我就是死也要拖上你!”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斥出这一句,话了,犹似在恨恨地暗磨牙根,像是想狠咬一口阮婉娩的血肉,以泄心中之愤,就咬在……咬在她浴后雪白剔透的颈子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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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那夜在竹里馆书房中,阮婉娩直到离开,也仍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暗自心事沉重起来,担心谢殊此次真的难以渡过难关,甚至有身死的风险,担心谢家出事,谢老夫人无法安度晚年。
那之后,谢殊似被朝事纠缠得更加焦头烂额,未再晚间传她到竹里馆,也没时间陪谢老夫人用饭,阮婉娩一连着有六七日都没有见到谢殊,不知朝事已激烈到何种地步,只是隐隐感觉谢家正风雨欲来。
谢府内渐渐气氛凝重起来,只除了谢老夫人的清晖院,谢老夫人因被谢家上下保护着,不仅不知谢家可能风雨欲来,且因为患有失魂症,对时间常常糊涂的缘故,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有多日未曾见到孙子谢殊,还以为谢殊昨晚刚刚陪她用过晚饭呢。
遂这日用晚饭时,谢老夫人见阮婉娩似有心事的模样,根本没有往谢殊身上想,只以为阮婉娩是在思念夫君。才刚成亲,夫君就出京公干去了,新嫁娘怎会不感到寂寞惆怅呢。
谢老夫人是看着阮婉娩长大的,在她心中,阮婉娩不仅是她的孙媳,也相当于是半个孙女,她怜爱地夹了一块樱桃肉给阮婉娩吃,安慰阮婉娩道:“再过些日子,三郎应就回来了,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为刚成亲就将新婚妻子撂在家中。”
谢琰已死在七年前的漠北大雪中,连尸骨都无法返回故土,怎可能还会有回来的一天。阮婉娩忍着心中痛楚,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回应谢老夫人道:“三郎是为朝廷出京公干,我怎能让他为此向我道歉,我只希望他在外办事顺利,平平……安安。”
谢老夫人见阮婉娩这样懂事,心中更是爱怜,又让侍女给阮婉娩盛了一碗燕窝鸡丝汤,劝她趁热喝了,养好身子。谢老夫人含笑对阮婉娩道:“多用些饭菜,可别憔悴清减了,不然三郎回来见你瘦了,定要怪我和他二哥,在家没有照顾好你。”
阮婉娩不能辜负谢老夫人好意,或叫谢老夫人察觉谢家可能要出事,只能强抑住心中所有忧虑不安,好生陪谢老夫人用完了这顿晚饭。等再陪谢老夫人说了半个时辰话,服侍谢老夫人梳洗睡下,已接近夜里亥时了,阮婉娩走出清晖院,和晓霜一起回绛雪院。
回绛雪院的路上,必经过一道石板桥,走过与小桥连接的石径,眼前便是毗邻的松风斋、竹里馆与绛雪院。因谢家大公子早逝,松风斋多年无人居住,门锁紧闭,夜里总是漆黑一片,而阮婉娩所居住的绛雪院,平日里只她和晓霜两个,当她和晓霜都不在院里时,绛雪院也似松风斋般漆沉沉的,没有半点灯火。
眼前,就只有中间的竹里馆有些渺茫的灯火,但那灯光薄弱,只是来自庭院的石灯、廊下的风灯,竹里馆的正屋与书房俱还黑着,主人谢殊在这夜深时候,并未归来。
本来阮婉娩还犹豫要不要去竹里馆看看,尽管她对进竹里馆这事心中阴影未消,但她如今是谢家的一份子,谢家有事,她不能不闻不问,谢殊是谢琰的二哥,谢琰与谢殊兄弟情深,在九泉之下,定也不希望谢殊出事、谢家蒙难。若是谢殊已经回到竹里馆,阮婉娩打算过去询问如今朝中情势如何,就算谢殊没好声气。
但谢殊并未归来。阮婉娩无法,只得暂时作罢,就往绛雪院方向走,然而她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忽听后方有杂乱脚步声传来,伴着一声声恐慌的急呼,与夜晚微凉空气中隐约传来的血腥气味。
阮婉娩惊怔回头,见一向泰然自若的谢殊,此刻竟虚弱地不能独自行走,他被成安、周管家等人搀扶着手臂,身上所穿的绯色官袍,纵在夜色中也能看出沾染了大片暗红的血迹,就好像那官袍就是由血染成,晃荡的灯火映照下,谢殊脸色苍白如雪,紧抿着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