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保护
畅欢楼,乃是上京最大的酒楼,王公贵族,文人墨客莫不在此集会。
但至今没有人知道畅欢楼背后的老板是谁。
顶楼之上,灯火烛明。
婉儿拿着冰袋捂着脸,躲在谢之霁的身后,尴尬地垂下头。
眼前这人……不就是谢侯爷生辰宴那晚来的贵客——逸王么?
“你这小姑娘,躲什么呢?”逸王笑着看向婉儿,“又不是第一次见本王。”
婉儿下意识看向谢之霁,谢之霁淡淡道:“没事,逸王不是外人。”
逸王挑眉,对谢之霁的话略显讶异。
婉儿只好走到灯下,手上还拿着冰袋盖着脸,逸王愣了一下,奇道:“脸是怎么了?”
谢之霁眉色一冷,“她碰见李亦卿了。”
逸王面露震惊,上下好奇地打量着婉儿,“这是他干的?你什么时候把那尊阎王得罪了?”
婉儿捂着脸觉得有些失礼,便垂下手轻声道:“我没有得罪他。”
他有大病!
谢之霁不想多说,漠然道:“他们之前就认识。”
逸王看了看一脸委屈婉儿,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谢之霁,联想到十多年前的传闻,不由闷声一笑。
“你这小姑娘,没想到还挺招人的。”逸王几乎捧腹大笑,“前几次是沈曦和,现在又来了一个李亦卿。”
十多年前,传闻皇后欲把董家小姐许配给太子,但被董家小姐以有婚约为由给拒了。后来,京中又有人传二皇子李亦卿对董家小姐一见倾心,两人结青梅竹马之谊。
如此看来,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他幸灾乐祸地看着谢之霁,打趣道:“你这姻缘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几日我去祥云寺找了大师,你要不要也去看看?说不定能挡一挡小婉儿的烂桃花。”
谢之霁神色冷淡,“不用。”
婉儿难为情地低着头,听他这话,似乎什么都知道了,连她和谢之霁因沈曦和有了误会都知道。
忽然,手指被人覆住,谢之霁取下她的冰袋,在灯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嗯,没事了。”
逸王笑看他俩,自顾自倒了一杯酒,悠悠x地品了起来。
“守得花开见月明呐~”他凭栏而望,惬意地唱起了歌谣。
婉儿脸色一红,躲开了谢之霁,离他远了些。
倏地,烛影一晃,黎平捧着一个木盒轻巧地落到谢之霁的身边。
逸王挑眉,“我就说今夜怎么不见黎平,原来被你差使走了,那是什么?”
谢之霁:“线索。”
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立刻埋头翻阅里面的书,逸王自感无趣,把目光落到婉儿身上。
忽地,有仆从上前:“王爷,小主子醒了。”
婉儿一愣,忽地想起来那晚在逸王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没想到他竟是逸王的孩子。
可似乎没听说过逸王有王妃啊?
“看来小婉儿还记得她。”逸王笑道,“走吧,咱们去看看他。”
婉儿犹豫地朝谢之霁看了一眼,谢之霁若有所感,轻声道:“去吧,没事。”
逸王见两人这般相处,不由挑眉。
走到楼梯间,逸王笑着看向婉儿,“你不记得我了?”
婉儿一顿,不解:“王爷见过以前的我?”
“那是自然,我还抱过你呢。”逸王抬起头望着前方,有些感慨,“那时候肃安约了我们一伙人跑马,结果去了才发现他还带了你。”
“嗯……”婉儿头脑一片空白,尴尬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记不得也正常,那时候你才多大?不过两三岁而已。”逸王接着道,“肃安那时候刚从边关回来,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你。”
“他说他见你冰雪可爱,漂亮得跟个瓷娃娃似的,便将你从家里偷了出来,让我们都见识见识。”
婉儿脸色一红,虽然听着离谱,但确实是袁肃安能做出来的事情。
回忆往事,逸王语气绵长而悠远:“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出头,哪儿抱过什么小姑娘,你看起来白白嫩嫩、软软乎乎的,像块刚出锅的嫩豆腐一样,一开始我们害怕把你弄疼了,都不敢去抱你。”
“后来,肃安要去马棚牵马,硬把你塞给了我,那群人见你不怕生,乖巧地靠在我怀里不说话,又争着抢着要你过去。”
“也不知哪个混蛋把你吓着了,你突然就哭着要你母亲,我们几个大男人,又是做鬼脸,又是学猪叫,折腾了好一阵儿才让你终于不哭了。”
他说的生动有趣,婉儿不禁一笑。
“诶,就是这个笑。”逸王笑着道,“我当初学猪叫逗你笑时,你也是这么笑的,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一段温馨的往事,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婉儿好奇:“舅舅与王爷相识?”
逸王笑道:“自然,你舅舅性格大大咧咧的没什么架子,和谁处的都像哥们,他年纪虽不大,但能力偏偏强得令人发指,大家也都喜欢跟他一起混。”
“哦对了,我还教你放过风筝呢。”逸王仿佛又想起来了什么。
“就那天,肃安要教你骑马,结果被我们大骂一顿,说他简直是在谋害亲属。”
“恰好附近有人卖风筝,我们一群人马也不骑了,全都陪着你放风筝。”
“你舅舅还使坏,用他的风筝把你风筝割断了,又把你气哭了。”
婉儿笑着听他说,脑海中似乎真的闪过一丝久远的画面,有个男人抱着她,对她说:“再放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你都不知道,自从见了你呀,我们每个人以后都想生个女儿了。”他叹了一声,“可惜,我却只有一个儿子。”
他推开房门,婉儿还未站定,忽然就见一个黑影重重地撞上了她,紧紧抱住她的腿。
“漂亮姐姐!”
依旧是那日的孩童,他身着白色里衣,面上浮着异常的酡红,唇色泛白,只不过那双眼睛带着活泼和笑意。
婉儿一顿,手自然地触上了他的额头,滚烫。
逸王无奈地敲了敲他的额头,低声斥责:“病还未愈,连衣服都不好好穿了?!”
“吾儿李佑,让婉儿姑娘见笑了。”
婉儿:“哪里,小公子聪明可爱,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记得我。”
逸王:“我曾骗他说他的母亲漂亮,此后他便对样貌出众之人极为亲近。”
婉儿没有探听他人家事的欲望,静静听着。
“你还不知道是吧?”逸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他的母亲跟你一样,乃是永安旧人。”
婉儿心里一震,永安一案已经十二年了,而这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在朝堂如此排斥永安旧部的氛围下,逸王竟然与永安旧人在一起,还有了一个孩子!
“那他的母亲……”婉儿斟酌着话语,“去了何处?”
逸王苦涩一笑:“不知道。”
他一向以潇洒脱俗、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自居,婉儿还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伤神模样。
“抱歉……”
“无事,如今正和朝堂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子瞻也是个闷葫芦,若不是你来,这些事我还不知道能与谁说呢。”
“佑儿母亲不愿成婚,说是要为父兄洗脱污名,要为永安侯翻案。”
“可她一介女流,又顶着永安余孽的名头,要做到这一切谈何容易!”
婉儿静静听着,她突然意识到,逸王带她来这里,对她说这样一番话,实际上别有深意。
可既然连谢之霁都信任他,她也不作他想。
“王爷告诉我这些,可是希望婉儿做些什么?”
逸王微微一笑,只一瞬间,便从刚刚那股伤春悲秋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传闻不假,你果然聪慧。”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
另一侧,小丫鬟喂完李佑喝药,让他躺下,仔细地为他擦抹身子。
他不安分地挣扎,似乎想要坐起身到他们身边,逸王上前,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才又乖乖地躺好。
“我那日在考试院的榜单前看到了你的名字。”逸王走到她身边悠悠道,“我想,你和佑二他娘亲想做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婉儿也没必要隐瞒了。
婉儿:“不错。为父亲正名,为舅舅及万千永安军洗刷冤屈,是我辈应尽的义务。”
逸王叹了一声:“此前,子瞻所做的事情,我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若我能做些什么,还请婉儿姑娘但说无妨,我定全力相助。”
婉儿一怔,不明所以。
逸王看了看她,低声道:“佑儿的身体,想必婉儿姑娘也看到了吧?太医说,他……命不久矣。”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个父亲在忍痛啼血。
婉儿吓了一跳,“怎会如此……”
“佑儿先天不足,这些年我都是精心养护,可现在连太医都说药石无医了。”
“他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原本以为只要等着,她就能回来看看孩子,可现在看来是没有时间了。”
“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在孩子离世前,连他的母亲都没能让他见上一眼!”
婉儿看着床上那脸色苍白的孩子,心里也难过得揪了起来,她下意识问道:“这件事,王爷为何不直接找哥哥谈?”
逸王忽地笑了,“子瞻他说我帮不上忙。”
“可我觉得,这只是他的托词,他是不想让我涉险。可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就算躲得过初一,哪儿能躲得过十五?”
“十二年前,就因为我一心想躲,肃安、还有当年的那些朋友全都没了。”
“现在,为了我儿子,我再也不想躲了!”
婉儿抿着唇,沉默了。
倏地,门外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淼淼小声道:“小姐,二公子让你过去。”
阁楼之上,谢之霁手执一卷文书,执笔沾红墨勾出一道。
见婉儿来了,合起文书,起身淡淡道:“多谢王爷收留,告辞。”
“等等。”逸王拦住他。
谢之霁目光瞥过婉儿,见她脸色郁郁,心里顿时明了。
“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便再无回头路。”谢之霁淡淡道。
逸王收起了一贯的慵懒散漫,眼里显出难得的坚毅,“此事成功后,她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婉儿一愣,诧异地看着谢之霁。
什么意思?
“好。”谢之霁凝视他许久,“既是如此,现下的确有件事情需要你相助。”
“我定会全力以赴!”
谢之霁伸手将婉儿拉到身边,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此是何色?”
逸王一怔,“子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可谢之霁神情肃穆,“并未,我需要你的回答。”
逸王被他看着,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满,“子瞻,我乃诚心入局,你何以戏弄我?”
“何色?”谢之霁不为所动。
逸王有些恼火:“碧绿色!”
婉儿看向谢之霁,只见他将手中的文书翻开,将它递给x逸王:
“我派去陈王身边的人记了这样一件小事,陈王素爱吃苹果,某日家仆将新送来的新鲜贡果未削皮放置在厅堂,陈王见后,却以贡果色泽不佳、品相差而责罚了进贡官员。”
逸王不明所以。
谢之霁又继续道:“就在刚刚,李亦卿把婉儿的绿裙认成是粉色。”
逸王依旧是一脸懵。
黎平见状,笑着道:“王爷,你说那贡果怎么可能不新鲜?依我看呐,这两人的眼睛都不好使。”
逸王顿时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谢之霁什么意思了!
谢之霁试探他,只是想知道同出于皇室血脉的他,是否也和李亦卿一样。
可想通之后,他顿时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
“你是怀疑……李亦卿他可能不是皇子,而是陈王的私生子?!”
谢之霁淡淡道:“不无可能。”
世人皆以为陈氏兄妹感情笃厚,可实际怎么样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婉儿回去。”
说完,也不管依旧还懵着的逸王,直接带着婉儿下楼了。
马车悠悠,街灯一盏盏亮起,幽暗的灯光透过窗棱,落在谢之霁乌木色的眼眸上,像一潭清水般透彻。
婉儿看着她,微微抿了抿唇。
婉儿:“刚刚——”
谢之霁:“还疼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下倾听对方说话。
静默了一会儿,婉儿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来,我再看看。”谢之霁向她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侧脸。
黑暗之中,他离的极近,近到婉儿可以数清他每一根弯曲的眼睫,观察他眸色明暗的变化。
“嗯。”谢之霁松开手,“再抹一层药。”
他打开药罐,又轻轻给她上药,清新的薄荷香在密闭的马车内氤氲、弥漫,脸上被软软地揉着,婉儿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口渴的厉害。
她就坐在谢之霁身上,微颤的身体,轻抿的樱唇,不安乱动的手指……将她的不安、紧张、羞赧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之霁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婉儿立马反驳。
只是,话一出口,不小心的结巴立马出卖了她。
谢之霁将药罐递给她,叮嘱道:“明日再抹一遍就好了。”
婉儿接过,轻嗯了一声。
忽然,她想起了刚刚逸王的话,便看着谢之霁:“逸王刚刚说事情结束后,她就回来了,她就是指孩子的母亲吧。”
谢之霁:“嗯。”
婉儿不解:“可逸王问你做什么?难道他觉得你认识她不成?”
谢之霁瞧她一眼:“我确实认识她。”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永安旧部,五湖四海。”
婉儿一怔,“所以,她现在跟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谢之霁:“不错,大家各行其是,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婉儿想起李佑那孩子,心里突然有些辛酸,难过道:“她这些年想必也不好过,若不是家国两难全,她定然不会抛下她的孩子。”
谢之霁知她容易共情,抱着她轻声安慰:“千里之行,已走了九百九十九里,如今只有一步之遥。”
马车慢悠悠地摇着,可终究有走到终点的时候。
谢之霁凝视着她的脸,一一叮嘱:“莫白来信说,你母亲不堪路途遥远,需放慢行程,估计十月才能到。”
“那母亲身体没事吧?”
“……没事。”
谢之霁继续交代:“我已从沈曦和那里买回了董宅,以后等你母亲来了,就将她接进去。”
“太好了,”婉儿眼睛一亮,可忽地又不安起来,“哥哥会不会花了很多钱……其实不买也可以的。”
“没事,羲和兄给了一个友情价。”
与其说是友情价,不如说是白菜价,沈曦和自觉觊觎了子瞻的未婚妻,心有不安,便以此作为赔礼向谢之霁道歉。
“沈大哥人可真好。”婉儿感慨。
谢之霁眸色一暗,“我就不好?”
婉儿一怔,忽地笑了,昏暗的灯光下笑靥生花,神采奕奕。
“哥哥,你当然最好。”
说完,婉儿扑到他怀里搂紧他的腰,闷闷道:“好不容易见面了,又要分开。”
“哥哥,今晚一定要走吗?”
谢之霁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身体一顿。
他又何尝不想跟她在一处?
棱骨分明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脑袋,捧起她的脸,对着那盛满了月光的水润眼眸,谢之霁缓缓吻了下去。
月明星稀,杨柳依依,晚风将廊柱上挂着的八角灯笼吹得飘忽不定。
谢之霁松开她,轻声叮嘱:“李亦卿派了人监视你,这段时日就安心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婉儿闷闷应着:“嗯。”
她勾着他的衣袖,拉拉扯扯,不开心地给他揉乱。
“那可以写信吗?”
谢之霁见她孩子气地撒娇,心里闷笑一声,执起她的手,“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写信也不行,李亦卿此人极为谨慎,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婉儿不满地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出去,然后打算一个人把事情全部解决掉?”
谢之霁一顿,惊讶于婉儿的敏锐。他以为他已经掩饰得够好了,但婉儿依旧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精准地猜到他的想法。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谢之霁矢口否认,“涉及党争、永安侯一案、当朝太子之死,我怎么能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
婉儿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有?”
“自然没有,别忘了,你也是重要人证。”谢之霁随口忽悠。
婉儿放下了心,又不舍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我……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边和你并肩作战,咱们有难同当。”
她的眼神纯洁而真挚,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里面装满了对他的保护。
没错,是保护。
谢之霁顿时怔住了。
这些年来,无数的人依靠谢之霁,希望借他之力洗脱冤屈;无数人利用谢之霁,借此追求功名利禄。
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要保护他。
母亲早逝,父亲偏爱他人,师父远在他乡,太子虽如兄长却也死于非命……谢之霁没有可依靠的人,也没有能保护他的人。
就连谢之霁有时候也忘了,自己并非钢筋铁骨,而只是区区一个凡人,有血有肉的凡人,会生病会痛苦的凡人。
是需要人保护的凡人。
“婉儿……”谢之霁心底喟叹,“我的婉儿。”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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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抱紧,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