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且说初百将正站在城隍庙前, 隐约察觉夏楝似乎就在左近……还未细看,便听见有人唤自己。
循声回头之时,却见竟是两个熟人——正是先前在灵虚宗的两位道者。
比之昨日, 他们的情形大有好转,虽然仍是未曾恢复元气, 可好歹能走能跳,只是落魄道人受伤的舌头尚未痊愈, 还有点说话不利落, 故而远远地望着初守,只是先笑。
两人赶到初守身旁, 行了道礼, 坤道开口:“昨日事多,未曾亲自向百将道谢, 总算还赶得上。”
初守打量两人,也笑道:“这有什么?我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何须还特意道谢?”
“若非百将,我跟师兄两个就都折在那灵虚宗中了, 而且要不是百将及时出现,连这满城百姓也难逃此劫, 自然得当面致谢。”
那道者也在旁满面堆笑,连连点头。
初守见他们甚是知礼,可他偏偏是个最不爱讲什么礼节的,就只应付道:“罢了,不必再说, 好歹大家齐心协力的,让那首恶伏法就行了。”
两个道士唯唯答应,只时不时地面面相觑打些眼色, 这将说不说的姿态,似乎是有事情,却又羞于开口。
初守还是个会看眉眼高低的,当即问道:“怎么,还有事么?有事就直说,我可不是个会猜测人心的。”
坤道在脸上挤出一个笑,难掩尴尬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无道理,可是……还是想问一问,昨儿百将曾言,找到那谣言的源头,便有二十两的赏银,我跟师兄两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去了那灵虚宗……虽然不曾及时告知百将,可……”
他们两人其实也知道自己提出此事,很是无理,毕竟他们命都是初守救的,反过来还要跟人家算这没来由的旧账,就有点儿厚颜无耻了。
但脸皮值多少钱?两个人的肚子现在还空落落地,昨儿若不是趁乱在灵虚宗那里顺带了些贡物糕点果品之类吃了一顿,此刻他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何况道观里还有几张嘴等着他们带粮食回去喂养。
此时开了这口,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却又眼巴巴地看着初守。
初守也很愕然,素日只有他去打秋风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人打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虎口里夺食,好大的胆子。
“你们……”他本能地就想骂人,可是看着两个道士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着,以及那都挂着菜色的两张瘦脸,还有那笑的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初百将张了张嘴,道:“哦,那个啊,我只顾忙……都忘了,你们既然是因为这个才遇险受伤的,确实也该补给你们。”
两个道士喜出望外,喜从天降,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本来都做好了被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的准备。
初守回头看向青山,问道:“你有钱么?”
小青山已经把他们的话都听明白了,慢慢地把自家的钱袋翻出来,还有点依依不舍地握着,道:“狗哥怕有个急事,才给了我十两压腰……”
青山小子也从没带过这样大的一笔巨款,要知道先前就算最阔绰的时候,袋子里也只滴里当啷满是铜钱而已,没想到这巨款还没焐热,就要送出去。
初守眨巴着眼思忖道:“这也不够啊,我记得我说的是二十两吧。”
坤道却很伶俐,忙道:“十两就足够了,也足见了百将的心意,我们知道要这些就已经过分了……只是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
她话说的真诚,初守反而对他们另眼相看,问道:“你们道观那么穷么?”
旁边的落魄道人因嘴里有伤无法开口,此刻急得说道:“香、香火……”
坤道忙道:“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观内没什么香火,葭县的人都信那灵虚宗,很少去观内……道观门前都长了草了。”
初守琢磨道:“昨儿若不是你们提醒,也未必那么快把那妖人拿住,可见你们两个是有真本事的,不该如此才对,何况十两银子能用多久,待我想个法儿给你们弄个长久之计。”
青山在旁听的歪了嘴:百将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夜行司内若实在没了钱用,要么叫苏子白去想法儿弄钱,要么自己去上峰那里化缘,他能施展的最大手段无非是“拍桌子”跟“掀桌子”。
这还是百将头一次主动说要“想法儿”,还要“长久之计”,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初百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还真给他想到了妙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闹着的城隍庙,低声吩咐了两个道者几句话。
两人仔细听着,先是疑惑,继而浮现喜色,连连点头,如闻纶音的模样,最后接过那十两银子,两个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初守目送他们背影,叹道:“没想到这两个道士……比咱们还要穷,今儿老子竟也当了一回赏钱的大爷,还真有点儿肉疼。”
“可百将给钱的时候还是挺痛快的,”青山嘀咕了一句,到底耐不住,问初守道:“百将为他们想了什么法子……把他两个唬的那样高兴?”
初守说道:“什么叫唬的那样高兴,不兴我是想出了个好法儿?”
青山道:“您若有那能耐,还每次都叫狗哥去筹钱?”
“小狗打嘴!这是一回事么?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原来初守确实是给云霞观想了个法子,他让两个道士,回头等城隍庙修缮妥当后,郑重地烧一道表文,请城隍大老爷降下神谕,让云霞观负责处置葭县一应涉及阴司的差事,权且当做个城隍庙的凡世代理。
假如城隍爷同意,那么此后葭县百姓倘若有需,自然是会找到他们行事的,久而久之,云霞观的香火必定兴隆。
这确实也是个好法子,一来武岳行使城隍职责,手下虽有阴兵,但毕竟有些差事还要人去做,恰好这两个道士有些真才实干,让他们去处置必定事半功倍。
如此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而且武岳看在道者是初守给指点来的,也一定会另眼相看。
这样的话,至少云霞观的人是不会被饿死了。
初守翻身上马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干的事。
他赶忙转头四顾,只可惜,此时此刻,那种强烈的直觉却消失了。
初百将怅然若失,抓抓脑袋:难道先前是他感觉错了?
葭县的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那王宗主跟一干帮凶弟子,皆都迅速的审讯妥当,签字画押,按罪论处。
王剡的凌迟之刑是逃不了的了,只因为县衙内许久不行使如此刑罚,竟找不到行刑的人,初守从衙役之中挑了一个曾杀过猪的,只叫他放手大胆地去干,不管手艺生疏与否,只要别一下子把人弄死,那就随便弄。
甚至贴心地叫人准备了参汤,只为给王宗主吊命,让他能多挨几天。
其他的案犯人等,但凡手上握着人命的,也都逃不脱法网恢恢,或砍头,或凌迟,或腰斩。
真个善恶到头终有报,昨日他们还跟着王剡耀武扬威,欺男霸女,今日便酷刑加身,就地伏法。
至此,原本笼罩在葭县上空的阴云也一扫而空,葭县城的满城百姓悔过的悔过,祝祷的祝祷,人心凝聚,气运回升,开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气象。
与此同时,定安城中。
孔家。
那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一枪,并未命中。
院中的碎石尚还在飞舞,使枪的人已经紧随而至。
伸手将插落地上的长枪拔了出来,正欲再杀,便听见太叔泗喝道:“夜红袖,住手!”
尘烟散尽,显出院子正中那道身影,身材婀娜高挑,着一袭短打劲装,满头秀发高束马尾,金冠簪之。
她手持长枪,听见太叔泗的呵斥,便转过头来。
甚是秀美英气的一张脸,杏眼含威,红唇带冷,挺身而立,着实英姿飒爽,红妆佳人。
谢执事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错愕道:“这个……这是、不会是你的……”
太叔泗道:“你不是很想见她么?不错,这就是我的执戟郎中,夜红袖。”
夜红袖露出嫌恶之色:“这般难听的名字,说一次就罢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如此绝妙意境,何其美哉,你就是不爱读书,故而不了解我给你起名的用意。”太叔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你夜间读过书么?美从何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夜红袖嗤之以鼻。
太叔泗眼珠转动看向夏楝,笑道:“红袖的脾气有点儿火爆,夏天官勿怪。”
夜红袖一抖手腕,将长枪提起,顺势挽了个枪花放在身后,道:“你这话更怪,我须没冲着别人,只是冲着你而已,你少祸水东引。”
此时崔三郎跃到了院墙边儿上,警惕地盯着夜红袖。
方才因夜红袖现身,白叔叔发现孔平魂魄不稳,便唤夏楝。
夏楝方才将珍娘挡在身后,此时便张手一招。
孔平飘荡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落在掌心,瞬间消失无踪。
白叔眼睁睁看着,似乎有些忐忑:“主人……”
这会儿赵夫人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扶住了孔翘,见女儿双目紧闭,忙叫道:“翘儿,翘儿!”
唤了数声,孔翘幽幽地醒了过来:“母亲?”突然发现自己肚子上全是鲜血,吓得尖叫起来:“我怎么了?”
“不打紧!是皮外伤。”赵夫人慌忙安抚。
孔翘惊慌失措,目光四处乱晃,看见太叔泗跟谢执事、还有那白叔夜红袖等,满脸惊愕:“他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她手忙脚乱地意图把自己的肚子遮起来,又发现院落已经面目全非,越发慌张:“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站着没动的白毛尸僵崔三郎忽然动了。
孔翘正张皇中,不经意看见了崔三郎——虽然仍旧是赤红双眼,獠牙略翻,但毕竟脸上的白毛已经给太叔泗用一捧雪收拾的干干净净,差不多也露出本来面目,而孔翘正是极熟悉这张脸。
她双眼圆睁,蓦地惊呼了起来:“鬼,是鬼!”她抱住赵夫人,道:“崔三郎回来找我了!”
赵夫人本来也是极怕,见孔翘吓成这样,便将她抱紧道:“翘儿不用怕,他又不是我们害的,要找也不是找我们!”
此时夜红袖已经缓步走上台阶,她打量着夏楝,有些好奇地问:“你就是那位素叶城新晋的天官?”
夏楝一点头:“幸会。”
“可知我闻名已久!”夜红袖笑的飒爽,道:“果真是你,哈,我很期待那些监天司的老古板们见了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太叔泗道:“红袖,不要无礼。”
夜红袖拧眉,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荡然无存:“你发敕令叫我前来,又不让我杀了这尸僵,是什么意思?”
太叔泗见她似要兴师问罪,笑道:“叫你来的时候确实是想要对付他,这不是刚刚发现可能另有隐情么?”
夜红袖分毫不让,道:“什么隐情,难道他不是尸僵?是尸僵的话不是该直接斩杀了么?”
太叔泗尚未回答,旁边的赵夫人发现终于来了一个跟自己意见相同的,忙不迭道:“正是如此,大人,还是快快将他斩杀了为好,免得他再祸害人。”
夜红袖冷冷地扫过去:“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命令我?”
赵夫人一震,赶忙垂首道:“不敢,并没有……”
夜红袖却又看向夏楝,问道:“夏天官如何说?”
夏楝道:“若是可以的话,姑娘且慢动手。”
“也罢,”夜红袖竟是没有二话,从善如流地回答道:“那便听你的。”
旁边的太叔泗跟谢执事张口结舌。
谢执事歪头对太叔泗道:“这是你的执戟郎中?你确定?不会是夏天官的吧?”
太叔泗道:“嗯……在此之前确实是我的,此时么……我也不确定了。”
夏楝看向站在一堆碎石之中的崔三郎,问道:“素叶城天官夏楝,问尔何人。”
崔三郎本正用赤红的双眼盯着夜红袖,此刻一震,张了张嘴,哑声道:“崔、崔……三郎。”竟像是用了很大的气力才说了出来,声音亦粗噶难闻。
夜红袖扬眉:“哟,这尸僵竟还保存了灵识。”
夏楝道:“尔,是因何身故?”
崔三郎的獠牙抖动,目光投向旁边的赵夫人跟孔翘,赤色眼死死地盯着孔翘,但却没有出声。
尸僵没回答,孔翘却按捺不住:“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杀了你的!”
赵夫人忙拦住女儿,又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此人着实不是我们所害,是他、是他自己想不开……是他自己、自寻短见的!此事有人作证,并不是我们胡说……”
夜红袖打量着尸僵残缺的手脚,冷笑三声:“有趣,他身亡之前就是个残疾之人,他是怎么自寻短见的?”
太叔泗则盯着尸僵的脖颈处,之前他给崔三郎“刮脸”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崔三郎身上虽遍布白毛,但在他颈间却仿佛空了一块儿……只是被白毛遮蔽,没看真切。
赵夫人的唇抖动,终于低声说道:“是真的,他……他是自刎的。”
话音刚落,崔三郎昂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似乎满含冤屈不忿。
夜红袖见状,冷笑道:“你吼什么吼,叫唤有用么?如今夏天官给你机会,你有冤屈只管说就是了,指望人家能听懂你的鬼吼鬼叫?你是身体残了,须不是脑筋残了!真是活着是个笨人,死了也做个笨鬼!”
崔三郎怔怔地望着她,双手握拳。
夜红袖嘿然道:“你还想动手?我求之不得呢。你来呀。”
崔三郎却又转动木然的眼珠,看向孔翘。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着孔翘的方向走来。
夜红袖手中的红缨枪一顿,正欲上前,被太叔泗及时拦住。
赵夫人骇然,急忙把孔翘往身后推搡,又挡在她跟前,叫道:“你想干什么?”扭头冲着夏楝太叔泗道:“你们难道不拦着他?”
太叔泗笑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害成这样,一口怨气导致尸变,若不管管必定会成为旱魃,为祸一方,若是让他出了这口怨气,那这定安城才会真正太平,夫人,你也不想满城百姓因为你们而受牵连吧?若是症结在你们身上,不如且让他报了仇,出了这口怨气,到那时候,他手里握了人命,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地把他诛杀了,这算是捉了个现行,都不用过堂审问了,真真是一件省时省力干净利落的美事。”
赵夫人匪夷所思:“你、你们、你们竟见死不救?!”
“冤有头,债有主嘛,”太叔泗说的理直气壮:“苦主找债主,理所应当。”
“都说了跟我们无关!”赵夫人几乎声嘶力竭,眼见那崔三郎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尖叫道:“你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哪里配得上翘儿,你也是无脸见人自杀而死,何必来找我们!”
孔翘也道:“我知道我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可也是你自己想不开的……别来找我!”
夜红袖看着这一幕,最终把目光投向夏楝。
夏楝却似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
夜红袖不由道:“你、你就这么看着?”
夏楝道:“正如太叔大人所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就算他在你面前杀人索命?”夜红袖没太理解她口中的“他们”。
“就算他们在我面前杀人索命。”
夜红袖啧了声,道:“你这般行事性情,要是给监天司那些老家伙们看见,只怕不知要疯了多少。”
夏楝却道:“我荣幸之至。”
此刻崔三郎已经到了那母女身旁,赵夫人见求救不成,便叫孔佸道:“老爷,你想想法子!”
孔佸却早在先前就给吓呆了,哪里还敢动。
崔三郎只随便一掀,便将赵夫人轻易甩开,俯身凑近孔翘。
孔翘浑身颤抖,哆嗦着道:“你、你滚开……恶心的东西……你你想干什么……”又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崔三郎几乎跟她面贴着面,尸僵身上那刺鼻的气息,加上那份恐惧,逼得孔翘几乎疯了。
夜红袖眼见这诡异的一幕,情不自禁地攥紧了红缨枪,就算夏楝不说,太叔泗没有敕令,但假如崔三郎胆敢当着她的面儿杀人,她一定会立刻出手。
此刻崔三郎的嘴微微张开,他的獠牙几乎都戳到孔翘面上去了,口中阴寒的腥气熏的孔翘不由作呕,她的脸上,恐惧,嫌弃,甚至绝望之色交织,但却没有崔三郎想看到的。
一滴红泪,从崔三郎的眼中慢慢地滴落。
夜红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三郎的动作,预备稍有异动就要出手,可却想不到,为什么尸僵竟会流泪?
“原来你……”崔三郎的声音粗哑,像是从一根空了的管子里飘出来的,“真的只是耍弄我而已。”
说了这句话,崔三郎慢慢地退后,一步步重新退到了台阶下。
他向着夏楝跪倒,垂头:“请天官大人……诛灭了我吧。”
太叔泗叹息道:“鬼非鬼,人非人,竟不料人比鬼狠毒,鬼有恕人心。”
夜红袖震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崔三郎,又扭头看向夏楝,却见后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一切的发生,都在意料之中,亦或者一切的发生,她都毫不关心。
“你念叨什么?现在是怎样?”夜红袖瞪着太叔泗道:“是要杀人,还是杀鬼?”
谢执事在旁边儿一言不发,心想:怪道太叔泗出行不带这位执戟者,简直是一位凶神恶煞,动辄就要杀,这谁受得了。
太叔泗的目光却在夏楝身上。
夏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三郎,又看向一边的赵夫人跟孔翘:“可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孔翘发抖,又被赵夫人拥住。
夏楝淡淡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各自受用所选择之路,几位……皆如所愿。”
清音缭绕,敕言之力弥散。
夏楝抬头,天际原本因为夜红袖出现而裂出的那点阳光,不知何时早又被乌云遮蔽。
随着夏楝抬眸,阴云中电光闪现。
夜红袖察觉方才那细微的敕言之力,惊疑问道:“你莫非能……”
夏楝一拂衣袖:“此地因果已结,不必麻烦。走吧。”拾级而下,珍娘跟白叔紧随其后。
太叔泗先是意外,望着她的背影,才对夜红袖道:“夏天官既然发话,自当如此。”
谢执事虽然不懂,但双腿也极诚实地跟上了。
夜红袖看看崔三郎,又看看那一对母女跟孔佸,皱眉道:“该死,出了枪却不沾血,如何能成。”
她打量着在场几人,思忖是不是要给谁来上一下。
太叔泗回头叫道:“还不走?!”
夜红袖纵身一跃,提枪跟上。
就在夜红袖赶上他们一行人的瞬间,眼前一片雪亮电光,仿佛能照彻人心。
夜红袖蓦地回首。
廊下赵夫人跟孔佸见他们离开,先是一喜,但见那白毛尸僵还直直地跪在地上,又是恐惧。
正要叫嚷,便见电光闪烁,同时一道天雷猛然下降,轰隆巨响。
几人惊魂落魄尖叫连声,各自缩起身子颤抖不已。
而面前的崔三郎,则被那惊雷击中,庞大丑陋的身躯竟在那团白光之中化作一道烟尘,陡然消散!
孔家的三人眼睁睁见是如此,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各自心中狂喜!
门口处的夜红袖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气,满心震撼,无法言语。
可是先前见夏楝十分“纵容”那崔三郎,还以为会网开一面,没想到说诛灭就诛灭了?
叫人有些怅然若失。
夏楝却始终不曾止步,甚至都未曾回头看一眼,一行人中,只有珍娘跟谢执事忍不住回身张望。
孔家院内,孔佸见尸僵已经被灭,而夏楝众人也已不在。
他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又呵斥丫鬟出去探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
等外间来报说夏楝等人都已经乘车离去,几个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孔佸喃喃地骂道:“什么监天司,什么天官,都是些无能之辈,竟然放着妖邪不管……倘若当时那尸僵害了我们性命,又当如何?”
赵夫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虽然孔翘的身子还未恢复,但总比丧命要强上百倍。而且那个心腹大患崔三郎竟然也被天雷所灭,实在可喜……只有一件,孔平的魂魄却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作祟。
她安抚了孔翘,对孔佸道:“老爷,还是得叫人去盯着点儿,我总觉着那位天官走的有些蹊跷。”
孔佸道:“蹊跷什么?我们又无罪过,他们还真要对我们如何么?哼,算他们识相,未曾乱来,但就算这样,我仍是要找人告上一状,今日之事,那个夏天官还有监天司来人……都有违天官所为……”
赵夫人虽然也暗恨夏楝等,但也怕真的得罪了,便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夏天官乃是北府这里新晋的天官,此刻自然是风头无量,就算要告,也要等一阵子……”
她还想谈谈孔平的事,只不过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担心孔佸会寻自己翻孔翘跟崔三郎的旧账,姑且按捺不提。
孔佸严命众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妄议今日发生之事,尤其是孔翘院中伺候的人,待安稳两日,少不得也得秘密处置了,毕竟他们目睹了家主的丑态。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孔翘因院落被毁,又不愿再留在院中,就跟着赵夫人一同睡下,孔佸自己去了书房。
夜深,院子里草虫瑟瑟发声,像是在畏惧躲避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孔翘靠在赵夫人身旁,不由想起崔三郎身死之前的情形。
当初是她设计了孔平跟崔三郎在寺庙相见,也是故意地让孔佸撞见。
孔家的人把崔三郎捆绑起来后,孔翘还是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来,便私下里去见了一面。
崔三郎看见是她,眼中透出欢喜光芒,孔翘把他口中塞着的破布拉出来,望着他断手断脚的惨状,眼中满满地嫌恶。
大概是察觉她的神色,崔三郎心中微冷:“翘儿……”
“住口,”孔翘给了他一记耳光:“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废物东西!”
崔三郎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你……”
“我素日不过是玩儿罢了,就如同见了小猫小狗,谁知你竟当真,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肮脏的贱奴之子。”
崔三郎浑身发抖:“你、可是你……”
“我说让你去建功立业,不过是敷衍而已,巴不得你死在北关,谁知你倒是命大……”孔翘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你跟孔平那贱丫头倒是相配的很。”
崔三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素日百依百顺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姐”,成了翻脸无情比表子还要无耻下贱的人,妖魔变身也不过如此了。
“是你……设计?”他终于觉悟。
“那贱丫头似乎哪里瞧出了端倪,还旁敲侧击的劝我不要对你如何呢。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呵呵,”孔翘掩着嘴得意的笑:“父亲如今认定了你跟她私通,她可是百口莫辩,你猜她最后会如何?”
“大小姐……”崔三郎想起那个肯耐下性子安抚自己的姑娘,唯有她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中带着的是悲悯,不是恐惧也不是敌视,她不应该……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哟,你心疼了?难不成你真的跟她勾搭上了?”孔翘睁大双眼,像很天真无邪的问。
“你、你放过大小姐,”崔三郎望着她恳求:“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多情,跟大小姐不相干,她是个好人……”
谁知孔翘越发愤怒:“你替她求情?该死的东西,那贱人果真好手段,才跟你照了一面,就勾得你魂不守舍了?我的玩物,凭什么喜欢上别人……”她的语气里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忽然目光闪烁,道:“不过让我饶了她也成。”
孔翘转身走到门外,似乎在吩咐什么,片刻她折返,手中拿着一把雪亮的朴刀。
她玩儿似的将刀在崔三郎跟前比来比去,说道:“倘若你肯自戕在我的面前,我姑且可以饶她性命。”
崔三郎在看见她拿着刀回来,还心存幻想,以为她回心转意要给自己打开绳索,等听了这句话,他气的浑身发抖,恨自己太蠢,也恨孔翘太过狠毒。
“怎么,不肯?”孔翘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游戏,哼道:“你如今都是个废物了,又能做什么?你总不会真想娶那贱丫头吧?还是说就算是个废物,也不肯就死?”
她把刀抵在崔三郎的颈间,恶狠狠地道:“别打主意,你可别逼我,我要杀你,跟杀一只猫狗没什么差别。”
“我若死,你真的能饶过孔大小姐,别为难她?”崔三郎平静下来。
孔翘歪头:“当然。”
崔三郎道:“你发誓。”
孔翘想笑,又忍住:“好,我发誓,你要自戕,我就保孔平不死,我若违背誓言,就……”
“你若是害她,就让她所遭受的,尽数反噬于你。”
孔翘眼神一厉,却又笑道:“好,我若违背誓言,就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我身。所以你……”
她本来想问崔三郎是否放心了,谁知还未说完,崔三郎尽力把头往前一伸,脖颈用力一扭,那把紧紧抵着他颈间的刀刃“噗嗤”一声,斩入血肉。
孔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鲜血已经决堤河水般迸溅,温热的血液飞到她的脸上,身上,孔翘撒手,踉跄后退。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孔翘喃喃,她没想到崔三郎真的那么烈性,绝然就死。
崔三郎之死虽意外,但孔翘只是震惊居多,她也没把在他跟前发的誓当回事。
可是,崔三郎竟然会变成尸僵回来寻她,还有……孔平。
“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好疼,好疼!”
孔翘想起孔平身死之时的惨烈,浑身冷的发颤,肚子上被“孔平”抓破的伤痕也越来越痛,仿佛那只无形的鬼爪还在抓着她的肚子,想要生生地将她的肚皮撕裂……就如她在崔三郎跟前的誓言: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己身。
当时她不以为意。
殊不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诸如此类的情形,在孔家各人身上还在上演,比如睡在孔翘身边的赵夫人,比如歇在书房的孔佸。
他们以为,崔三郎灰飞烟没,夏楝等离开,就已经是终局。
却不知他们的命运,在夏楝说出那句“皆如所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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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增广贤文》
小楝花用这两句,正好应了孔翘隐瞒的跟崔三郎临死一番话的情形。
今天也是很帅气的小楝花呢,宝子们周末愉快!预计也会有二更君哦[红心][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