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原来方才初守提着那灵虚宗主跳上高台的时候, 程荒就知道差不多大局已定。
他正略觉心安,冷不防腿边上阿莱轻轻地拱了他两下。
程荒低头,想安抚阿莱别闹, 谁知阿莱张开嘴,咬着他的衣摆, 似乎在示意什么。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程荒跟着阿莱出了人群, 阿莱头前带路, 穿庭过院,终于进了一处仿佛书房般的院落。
程荒甚是警觉, 放轻了脚步, 且走且细细倾听,察觉里外无人。
原来因外头闹得翻天覆地, 本来在此处负责看守的灵虚宗弟子也都纷纷跑了去。
程荒不知阿莱为何带自己来此,但阿莱自有灵性,如此做必有用意。
于是程荒进了书房,仔细查找, 猜测是不是此处存着那凌虚宗主的罪证、比如账簿之类。
可翻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正疑惑,就见阿莱站在书架跟前,汪汪地叫了几声。
程荒诧异道:“那里我刚才已经翻过了,没什么东西……”
阿莱见他不动,便又叫。程荒怕把人引过来, 赶紧要来拉阿莱,走到书架旁,突然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有些大户人家, 多半会设什么密室之类,书架上既然没什么可疑,难道……
又见阿莱如此执着,程荒将头贴在书架上,细细聆听,果真听到里头仿佛有呜呜咽咽的异响。
程荒心惊,知道是猜对了,急忙四处摸索寻找机关。
当他无意中摸了把挂在书架旁的斗方木挂之时,书架发出一声轻微响动,慢慢地打开了。
程荒手按腰刀退后半步,紧紧盯着,见里头黑洞洞地,竟是一条地道通往下方,阵阵阴冷气息卷上来,夹杂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阿莱却不理这些,一溜烟冲了进去,它通体黑毛,很快不见了踪影。程荒本想观察观察,见状也顾不得,赶紧追上。
下了地道,眼前豁然开朗,鼻端嗅到奇怪的气息,血腥气,脂粉气,地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叫人喘不过气来。
程荒掩住口鼻细看,见底下竟像是一处地下的监牢,外头有许多刑架,都沾着血,有个架子上还绑着人,竟是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身上血肉模糊,鞭伤、刀痕,甚至还有类似牙印的伤痕,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竟不知死活。
而在旁边那一处处的监房之中,兀自关押着许多男男女女。
察觉有人下来,囚牢中一片骚动。
有的畏惧地缩到角落,有的不由分说向着外面磕头,疯疯癫癫,身上伤痕累累,还有的扶着栏杆,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也有倒在地上,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程荒忍着心惊匆匆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最小的竟只有五六岁,那几个娃儿挤在一起,有的尚且懵懂,抱着膝把头埋在腿间,有的抬头,本来明亮的眼睛满是畏惧地望着他。
见程荒驻足盯着一个男孩子看,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娃儿扑过来,将其他孩子拦在身后,她望着程荒哀求道:“求求老爷你、你选我吧,他们还小,还不懂事……”
程荒喉头发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汗毛倒竖,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死那王剡。
用腰刀把那锁链砍断,程荒将孩子们放出来,先把他们安置在书房中,自己前去叫了初守。
初守跳下祭台,随着程荒来至后院。
那些孩童本来惶恐不安,只是程荒把阿莱放在这里,他们都被阿莱吸引,围着黑犬,有的抚摸它的头,有的好奇地抱住,天真无邪。
阿莱前所未有的乖巧,任由他们拉扯自己的耳朵,抚摸自己的毛,就算被压得喘不过气,也都乖乖地不动。
初守看到这些孩童,简直窒息,等下地道发现监牢中惨状,更是脸色如雪:“那个畜生!”
那些被囚禁的众人,那些神智不清的,兀自怪笑惨呼,有的看出初守跟程荒不是那种歹人,才大了胆子,靠近过来,纷纷求救。
初守压低嗓子,扭头吩咐道:“快叫人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住了那个畜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只别叫它轻易死了!”
如果让那人如此容易就死了,那如何能解这滔天之恨,得叫他活着,千刀万剐才勉强配得上。
初守吁了口气,幸而这次有程荒在,他又说道:“苏子不在,你负责料理明白……把这些人照看好了,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只需向那周知县讨要,他若不给,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有老子兜着!”
他的声音冷硬,因为愤怒将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本朝规矩,所谓文武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武将甚至比文官还要矮一头,若认真算起来,初守是没资格在周知县面前指手画脚的,但他可不管那些。
程荒答应了,又叫了石捕快跟陆二帮手,两个都是本地人,望着这魔窟内情形,也都是心胆俱裂,石捕快甚至认出这其中就有城中先前失踪的几个妇人女子,原来都是被掳在此处供那宗主淫乐,还有一些青壮,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尤其是看着那些面孔稚嫩的男童女童,连陆二那种圆滑之人也不由地骂道:“那个畜生,简直是天杀魔怪,就算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对于灵虚宗一应的后续处置,不必初守操心,周知县得知事情始末,头大之极,不敢怠慢,赶紧相助程荒操办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大大地失职了,竟然让一个邪宗在自己辖下如此肆虐,还差点儿闹出大事,如今只能尽量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了。
只不过……周知县,陆二石捕快等人,虽然知道灵虚宗是个邪宗,可是对于县内的痘疹时疫,还是存着一份担忧的。毕竟还有不少发病之人呢,虽然初守说痘疹是假的,患病的也会好转,但……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这种病症用药都很难痊愈,他一句话难道就有那么灵验。
只是目前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倒是顾不上去担忧这个。
是夜,程荒很晚才回来,去见初守禀告外头处置的情形。
所有患病者皆都被安置隔离,有大夫负责专门照看,灵虚宗那些苦主多不胜数,得知被骗,纷纷来县衙告状,周知县挑灯夜战,一一梳理,不敢松懈,以及那些被王剡所害的苦主,也挑选了大夫给诊治安抚,除了这些活着的,还从审问的灵虚宗弟子口中找到了之前被他们谋害抛弃的尸骨,惨状累累。
初守皱眉听完,说道:“我记得有一些本地的士绅官吏等人,主动给那灵虚宗献财献物,他们跟那王剡未必没有勾结,只怕周知县也难干净,苏子之前好些了,他比你仔细,做这些也通透,等叫他再去筛一遍,对于那些跟灵虚宗蝇营狗苟的,不用留情,就跟素叶城一样的做法,罚没他们的家产钱财,补给那些真正贫苦受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囚禁之人……你再传话下去,不许有人为难他们,但凡有那些嘴不干净的或者指指点点的,捉到了就打,打完了就罚,再打再罚,要么他们服气,要么就死。”
“你看你……又为这些事着急上火的。”程荒安抚道:“其实之前才救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那说些风言风语,那个陆二倒是很得力,不等吩咐,上去就连打带骂,把人教训了一顿,才将这风气压了下去。”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才好。”初守喃喃道。
程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百将,你没觉着哪里不适吧?”
“什么不适?”初守不解,对上程荒怪异的眼神,蓦地想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我这脸没变吧?”
程荒仔细看了看,忍笑道:“看着倒是好好的。”
初守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的很,我至今不知那是个什么模样,还好变了回来,万一以后都顶着个虎头,要是给那丫头看见了,把我当做妖魔怎么是好。”
程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这个放心,少君的眼睛何其厉害,别说只变出了一个虎头,哪怕百将真变成了一只老虎,少君也能认出你来。”
初守失笑道:“去你的吧,少在这里咒我,还老虎呢……更像样了。”
程荒自去找苏子白交代,初守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外头一点皎然月白。
无端端就就想起在素叶城夏府、跟太叔泗腾霄君对谈的那个夜晚。
也不知道夏楝如今到了何处,现在在做什么,那小丫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偶尔间会想起他来?
他盼着她能偶然想起,可又觉着以夏楝那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可能。
自己只怕是在痴心妄想。
迷迷糊糊的,初百将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正半梦半醒中,一道冷风从外吹进来,门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
初守浑然不惧,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声,道:“初小子,你如何不认得我了?”
初守揉揉眼睛,却见门边那人,铁甲戎装,身材魁梧,面上好大的一副络腮胡子,他蓦地叫道:“武二哥!”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那武将向着他一拱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初守扶着他的手肘,上下打量,喜出望外道:“武二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脑中恍惚,仿佛想起什么,又赶紧一摇头挥去,只说道:“没想竟在此见着,我着实太高兴了些!你是怎么来的?”
武将站在廊下灯影处,面上神色半明半暗,笑望着他,道:“我能来此,也跟你这小子有些关系,算是托了你的福。”
初守疑惑:“这是何意?”
武二哥道:“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跟素叶赵城隍说起,叫聚拢我们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选那些功勋卓著的忠烈勇猛之士,编入阴兵行列,因我也在其中,又有些许功绩,竟被州府的城隍看中,点为葭县本地城隍,今日便是来上任的,还有咱们一些弟兄们,也作为阴兵跟我一同前来,只是他们并非阴官,怕你身上的气息,故而不曾过来相见。”
初守认真听着,脱口说道:“竟然如此,果然恭喜……”说完之后才猛然醒悟,失声道:“武二哥?”
僵立原地,初守此时才醒悟自己方才相见时候那份违和是什么了……
武二哥原本早就战死了,怎会在此相见,只是他下意识不愿去面对罢了。
武将望着他面上浮现的难过之色,明白初守的心意,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但是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我既然选了行伍这条路,马革裹尸才是归宿,倒也不必替我可惜。何况夏天官也并未忘记咱们这些死了的亡魂,如今还能跟你在此见上一面,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
初守望着他夜影中的熟悉面容,蓦地想起那不愿记忆的旧事,心头之痛竟无法按捺,眼泪滚滚涌出:“武二哥……”
武将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怎么泪竟多了起来?对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把这葭县的一大毒瘤给拔除了,反而省了我的事,只不过你还要留神,我听闻这灵虚宗之所以这么快崛起,背后是有大宗门扶持的……”
初守擦擦泪:“是擎云山么?我知道……”
武将点点头道:“总之你多留心就好。还有那时疫症状,你也放心,我先前已经跟葭县的土地碰了面,明日天亮,就见分晓,你只管安心。”
初守百感交集,武二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惦记着夏天官,索性告诉你……她如今在定安城里,也在做一件大事,你回北关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守忙问:“小楝花如何了?可还好?”
武二哥笑的意味深长,道:“天官好着呢。至少没有如你一般,被变出山君之形来。”
初守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笑道:“好哇,多久不见了,才见了面儿就也来揶揄我。”
武二哥哈哈大笑,才把屋内的悲戚一扫而空。
门外,青山隔着窗子,看见初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又不太安分,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青山心惊,联想白日在灵虚宗的遭遇,生怕初守又被邪魔附体,赶忙跳进去推他:“百将!”
初守总是不醒,青山急的连推两下,他才不耐烦地说道:“别闹,我同武二哥说话呢……”
猛然惊醒,却见青山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个什么武二哥。
青山呆呆道:“百将?”
初守对上他发怔的眼神:“武二哥……”此时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梦,武二哥是在梦中跟自己相见了。
他擦了擦眼,眼中还有泪未干。
这叫武二哥的武将,本名武岳,算是行伍中的老兵了,从初守才到北关,武岳就一直关照着他,可谓如兄如父。
后来在一次跟北蛮的遭遇战中,武二哥为了掩护他们撤退,带着铁卫断后,被北蛮的利箭射中,万箭穿心而死,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没法儿追回。
初守从不敢回想此事,只在北关营地外立了衣冠冢,每当忌日便拎一壶酒前去祭扫。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相见,虽是人鬼殊途,但……又何尝不算一种慰藉。
故而初守心中的滋味真是悲欣交加,一言难尽。
这一夜,初百将翻来覆去,几乎连半个时辰都没睡足。
而次日早上,程荒先带来了好消息,原来是大夫来报,说那些患病之人的症状大大地减轻了,照这样下去,只怕一两日就将痊愈。
如今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昨儿初守在灵虚宗堂口里说的那些话,先前还半信半疑,如今见如此神迹,逐渐开始深信不疑,而素叶城天官之名,也在城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初守早叫青山准备了一坛好酒,亲自前往城隍庙。
昨儿他来到葭县,几乎无人相识,今日他才从县衙里走出来,就被许多街头的百姓认出。
有人急忙跪倒,磕头道:“多谢军爷救我们满城百姓!”
初守哪里受用这个,赶紧上前扶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青山一溜烟跑了。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隍庙,看着那年久失修之状,初守抿了抿唇,盘算着回去后还得继续继续敲打周知县,不把他痛宰一顿,简直对不住自己昨儿变作虎头的遭遇。
他拎着酒,进了庙中,把泥封拍开,闻着那浓郁的酒香,笑道:“武二哥,也不知道你如今在不在,你最好是在的,且闻闻这香气,这可是本地最贵的十日醉,你活着的时候咱们没机会喝这么贵的酒,想想真是有些不值,如今我给你带来,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他把头用力一摇,那些事一点儿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会忍不住落泪,仿佛他还是昔日才到北关的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会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害怕的手抖呕吐,会因为第一次喝酒呛的眼泪流出,会因为被同袍嘲笑而偷偷地难过。
但他庆幸有那么如父如兄的人曾照看他……或许也该庆幸,在他牺牲之后,彼此还能见上一面。
初守把酒坛高举,对着那尊破损的城隍爷道:“你是好汉,跟着你的兄弟们也都是好汉,你们活着是北关长城,保家卫国,死了也能为民效力护一方平安,这就……值了。”
他咬着牙忍着泪,把酒撒满一地。
旁边的青山跪在地上,拿出准备好的了金银元宝,在火盆内一一烧化,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才祭扫了,城隍庙外熙熙攘攘,初守回头,却见有许多百姓走了进来,见他们在此,不由都诧异。
青山擦了泪,起身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百姓之中有个年纪最高的耆老,手中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军爷有礼……原是昨夜土地托梦,说北府新晋天官,托夏天官的福,才有百将同众位军爷前来铲除了本地的邪宗,庇护了满城百姓不受荼毒,且夏天官又派了一位新任城隍来管辖阴司,从此我们葭县也是有了阴司城隍的了,故而老小带了人来,准备整扫城隍庙,重修大老爷神像……”
初守在旁听到此处,不由笑了,问道:“可知道那新任的城隍爷名姓?”
耆老说道:“自是晓得,大老爷是武姓,单名一个岳,山岳之岳。”
初守哈哈大笑道:“好,好,这就好……”
大步流星出了城隍庙,初守只觉着胸中那股气终于抒发了。
他驻足,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想到昨夜武二哥说的话,虽然知道夏楝此刻正在定安城,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仿佛她正在自己身旁不远,且正瞧着他似的。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或者说是他自生而有的直觉。
他的直觉从不会出错。
初守眯起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正要细细寻看一番,耳畔有人唤道:“百将大人!”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惊艳的二更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亲亲]
关于文案主角栏,原本是我弄错了,以为只有小楝花那一栏是主角,旁边那个都是配角,所以小守众人就都挤在“配角”一栏了哈,不要在意~
发了个新书预收《掌中名花》,写了前所未有的一个长长的文案,宝子们可以点点收藏哈,预计很快就会开挖~[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