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定安城近来的异闻, 除了叶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之外,另有一件隐秘之事,却鲜少为人知晓。
在太叔泗谢执事两个苦斗那白毛尸僵的时候, 夏楝同珍娘乘坐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府门紧紧闭着, 只有旁边侧门稍稍开了一道缝,有人探头出来观望, 见他们车马停住, 便喝问道:“做什么的?”
珍娘跳下马车,肃然正色说道:“我们少君乃是素叶城夏天官, 有事拜会。”
那门房听见“素叶天官”, 猛然震动,把珍娘上上下下细看了一遍, 最终道:“且稍等片刻。”也顾不得掩门,转身拔腿就跑。
珍娘等在原地,半刻钟不到,便听见里头脚步声响, 紧接着,有一老嬷嬷打扮的从门内走了出来, 眼睛望着珍娘,走到近前问:“敢问姑娘,真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莅临?”
珍娘微微一笑道:“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假冒我们少君的名头?”
老嬷嬷看她的谈吐气度颇为不俗,不敢怠慢,赶忙陪笑道:“想是不敢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官大人会亲临府上……着实惊喜过甚,所以谨慎了些。”说着退后半步让开路,说道:“既然是夏天官驾到, 且请入府详谈。”
珍娘站着不动:“天官亲临,你们只开角门迎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冷笑了声,道:“我们少君纵然是去州县府衙,那知府县官的,也都得亲自出门相迎,若是给你们脸面不要,那就免开尊口,不用说了!”
珍娘转身要走,那老嬷嬷急忙拦住道:“姑娘莫恼,是底下人没眼色!”她说着极快地向身后摆手,里头小厮匆匆忙忙动作,把沉重的两扇中门大开了。
老嬷嬷又低声说道:“我们主人原本是要出来迎接的,只是……近来身上不爽利,怕行动间怠慢了天官,故而先叫奴婢出来接着……此刻必定已经到了仪门了。”
珍娘这才略略消气,说道:“我们少君方才进了定安城,哪知道你们府里是甚名甚姓?她却直接吩咐来此,自然有个必来不可的缘故,想必你们也自己心里清楚是怎样,这可不是我们天官非见你们主人不可,倒是你们盼着我们天官大人前来,我说的可对么?”
那老嬷嬷脸色骤变,笑容都僵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原先的倨傲荡然无存,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天官大人。”
此时大门之中,果真影影绰绰有人迎了出来,珍娘看也不看一眼,走到马车旁,倾身道:“少君……”
车厢内,夏楝并没在意这府门前的小小争锋,她正盘膝凝神,放出神识。
这定安城中一股冲天怨气,本以为指的是叶府的那尊尸僵,殊不知真正的源起却在他处。
除了这个之外,夏楝能察觉到,自己放出的一丝神识,于西北方向似有异常,那好像……是初百将一行所走的方向。
还未来得及仔细探究,外间珍娘便来请。
夏楝只能权且打住,俯身而出,扶着珍娘的手下了地。
那老嬷嬷低着头,偷偷看了眼,心中巨震,原先还有两分心疑,待看了夏楝的容貌气质,那疑心全去。
试想,若是真有人仗了天大的胆子过来招摇撞骗,那也必定得是有个唬镇得住人的装束,可是面前这位少君,通身素净,毫无装饰,宽绰道袍,脚踏云履,乌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在发顶,只插着一根玉钗。
虽是如此,但那眉眼间的气质却瞒不过人,着实的冷清出尘,天然矜贵。
不说嬷嬷是这般想法,中门之内的妇人,也自看见了夏楝,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急忙加快。
妇人率先迈步出了门槛,迎着说道:“不知是素叶天官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定安城孔门赵氏,见过天官大人。”说话间,已经屈膝俯身下去。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女仆妇,也都纷纷行礼,连门房上众人也都赶紧地垂首低头,单膝跪地。
为首那妇人,徐娘半老,华服美饰,眉眼犀利透着精明,一看便知道是个善于逢迎八面玲珑的人。
夏楝的目光上移,掠过高悬门上的“孔府”二字,往上,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然而再往上,则是那一团雾腾腾的怨念之气,乌云一般,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入了厅内,赵氏夫人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请夏楝坐了主位,夏楝也并未同她推让,只管落座。
赵氏夫人垂着眼帘,含笑道:“天官莅临,万千之喜,早知道天官大人将来定安城,我等就该沐浴熏香,洒扫街市,出城相应才是。”
夏楝道:“不必。”她看着赵夫人,对方似乎刻意地避开她的眼神,好似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贵府之中,可有什么妨碍之事么。”
赵夫人咽了口唾液,沉默了一瞬,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官大人,莫非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夏楝起身道:“且去看了再说吧。”
赵夫人并未直说夏楝的“妨碍之事”是什么,正因为那件事实在难以启齿,就算是在孔府之中,知道内情的也不过是她几个心腹之人而已。
虽然确信夏楝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假,可仍是不敢、也不愿贸然说出口。
没想到夏楝直接要去“看”。
赵夫人猛然站起来:“天官大人……”
夏楝微微歪头看向她,嘴角噙着一点嘲弄的笑意:“夫人是不愿?怕丢了你孔府的颜面,还是心怀希冀以为那会不药而愈?只怕你等到瓜熟蒂落,性命不保的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赵夫人原本还有一分侥幸,觉着夏楝不知道那隐秘内情,可听见这两句,魂魄都震动,当即头越发低了几分:“什么都逃不过天官大人法眼,小妇人不敢隐瞒,且请随我来。”
她的心噗噗乱跳,急促的几乎喘气都困难,自打进了孔家,虽是以续弦之身,但行事从来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不管是府内府外,尽数都是褒奖之声,她也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张皇失措过。
不是没见过如夏楝这般年纪的少女,事实上,她从不把这种青嫩的小女郎放在眼里,要拿捏也是轻而易举得心应手的。
可是面对夏楝的时候,她有一种本能地畏惧感,甚至不愿同夏楝对视,似乎只要被那双淡漠的眼神瞥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跟想法就会一览无余。
赵夫人身后的众仆妇也都暗暗纳闷,要知道就算是伺候老爷跟老太太身旁,赵夫人从来也是善解人意,口齿伶俐的主儿,从未见过当家主母似今日这般唯唯诺诺,近乎讷言。
进内宅的时候,赵夫人身后的仆妇退下了一半,等到了一处居所,她身后就只跟着两个心腹嬷嬷并两个贴身丫鬟了,随行的人越来越少。
那院子门口,本有两个婆子守在那里,见了他们来到,慌忙站起来行礼。
赵夫人也没理会,只顾让夏楝先入内,前方屋门口处,仍有个丫鬟坐在门槛上,似乎正在刺绣,听见动静,慌得刺破了手指,她急忙把手中之物扔开,屈膝道:“太太……”
赵夫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问道:“姑娘呢?”
那丫鬟略略惶恐道:“回太太的话,才喝了一碗银耳汤,刚睡下了。”
等他们进了里屋,赵夫人身后就只剩下一个嬷嬷跟丫鬟了。
她倒是想要让珍娘也留在门外,可珍娘倨傲自在,理也没理,赵夫人到底也没敢开口。
赵夫人不等夏楝进卧房,自己想入内,夏楝倒也没着急,自行落座。
隔着帘子,听到里头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少女叫了一声,然后是赵夫人竭力安抚的声响。
珍娘站在夏楝身后。
其实她不知道夏楝为何来此,当时她等在叶家门外,本正猜测这叶府是怎么了,就见夏楝孤身一人缓步出门,吩咐车夫往孔府而来。
夏楝虽没跟她细说,但珍娘毕竟跟了她一段时间,对她的心性也大概了解,知道夏楝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果真猜中。
就是好奇,这孔府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让这赵夫人鬼鬼祟祟的,甚至对这明显是家中小姐的院落,安排了重重的防护,是怕人闯入,还是怕里间的人跑出去?
过了片刻,里头的低语声逐渐消停。
不多时,丫鬟打起门帘,赵夫人陪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大概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颇为貌美,底下斑斓百褶裙,上罩着缎花大袖对襟长衫,只是神色难掩憔悴。
珍娘将她上下扫了眼,暗中深深呼吸。
这少女的衣着自然极尽华美,但颇为宽绰,甚至有一种不合身的宽大。
孔家这样门第显然不会如此疏忽大意,那就是……刻意为之。
珍娘心生怪异,从少女露面开始,她就觉着哪里有所不妥,她的目光审视般掠过少女,从头到脚,忽然愣怔。
这少女走路的姿态不太对!而且,虽然她竭力慢行,但在转身抬手的瞬间,仍是不免暴露。
那宽大衫子底下……这女子的肚子好像、微微隆起。
如果这女郎是个胖姑娘,如斯发胖倒也说的过去,但她明明四肢纤细。
以珍娘的经验来说,这女子竟然好像、是有了身孕。
这也解释了她走路的姿态为何也透着古怪。
珍娘突然明白了夏楝为何来此。
孔家姑娘的打扮,显然还是未出阁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郎,竟有了身孕?
不,不对……应该不是简单的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对于一个女子、一个家族而言或许是大事,但若说值得天官亲临,显然说不过去。
那少女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湿润,显然是刚才又哭过了。被赵夫人扶着,慢慢上前来到桌边。
她从一出门,就瞧见了坐在桌边的夏楝,望着那张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她吃惊而略带质疑地转向自己的母亲,对方却眼神严肃地向着她点点头。
少女缓缓屈膝行礼道:“孔氏女孔翘,参见天官大人。”
夏楝正在把玩桌上的一物,听见孔翘的声音,才说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孔翘诧异垂眸,看见她手心的东西,脸色一变:“这个怎么在此?”像是被触怒了一样,她扭头看向门口伺候的丫鬟,提高声音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珍娘不由挑眉。
这少女方才行礼的时候,还颇为乖巧,此刻斥问丫鬟,声音却尖利起来,透着刻薄。
赵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忙道:“翘儿!”又对夏楝道:“天官莫怪,翘儿自从身患怪异之病,为病痛折磨,脾气便变得有些暴躁,实在无奈,并非故意失礼。”
孔翘忙收敛怒气,低头道:“请天官大人恕罪。”一边说,她偷偷瞥着夏楝,实在不太相信这么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女郎,竟然是那大名鼎鼎的素叶天官,而自己竟然还得对她低眉俯首,少女向来倨傲,不由觉着有点儿屈辱。
珍娘在旁听着那赵夫人说“怪异之病”,不由地又瞥了眼那少女的肚子,难道说,这并不是未婚先孕,而是……一种怪病?
可还是不对,假如只是一种病症,也值不得夏楝亲自走这一趟。
珍娘心底越发好奇了。
夏楝终于开口,道:“夫人说这是病症?那……可请大夫看过了?”
赵夫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大家子的小姐出了这种事,自然得密密遮盖,不敢贸然叫大夫进府,私下做了周密安排,把孔翘接到外头,叫仆妇们找了些大夫,假作是给别人家里妇人看诊,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那些请来的大夫们,隔着帘子给孔小姐诊脉后,无一例外,收手后都要道一声“恭喜”,竟都断言是喜脉。
如果不是相信孔翘绝不会跟人苟且,赵夫人几乎也要信了。
孔翘的脸色更差。
她的涵养没有赵夫人那样到位,先前在府外被诊断之后,她按捺不住,几乎连打带骂地赶走了几个大夫,好歹那些人不知道是来给谁看诊,不然怕是要暴露。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端端地就有了身孕,简直百口莫辩。
如今孔府之中,知道此事的只有赵夫人跟几个心腹之人,甚至连她的父亲都不知情,这也是孔翘最担心的。
赵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孔翘却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明明看不出病症,却只爱胡说八道,简直是误人性命,实在该死的很。”
夏楝这才抬眸看向孔翘,说道:“姑娘是直心快语的人。”
赵夫人正担心女儿说错了话,恐怕惹夏楝不喜,听她如此回答,才放了心,忙也跟着说道:“是呢,有些大夫确实学艺不精,又或者……这跟他们也没相干,我猜着翘儿的这病症,不是寻常的病,只怕不是大夫们能医治的,天官大人觉着呢?”她不留痕迹地转了话风,言语委婉地试探着,想看看夏楝的意思。
夏楝淡笑道:“夫人何必问我,除了大夫外,夫人不是也找了别的法子么?”
赵夫人被她说中,只觉着自己在这小天官面前好似没什么秘密一般,干笑了两声:“果然什么都难逃大人法眼……确实是逼得没了法子,就猜是不是有什么妖孽捣鬼,只可惜所请的那些道士和尚,也是不堪大用……今日天官大人上门,想来自然是有解决法子了?算来我们先前竟是瞎忙活一场,早知道天官大人会亲临,就不至于张皇失措、似走投无路的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最后一句特意看了眼孔翘,自是安抚女儿。
夏楝道:“姑娘的这症状,我确实可解,只是疑惑,好好地为何会有此症?”
“这……这我们正是不晓得,翘儿素日安分,也没召神弄鬼的,真是无妄之灾。”
“夫人真想不到么?”
赵夫人皱眉寻思,轻轻摇头:“着实想不到。”
夏楝看向孔翘:“姑娘呢?”
孔翘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我……”看了眼赵夫人:“我也一无所知。”
“这可难办了,”夏楝望着手中那物,淡淡道:“此症我虽可以医治,但需要的一味主药却实在难寻。”
“是什么药?”赵夫人跟孔翘几乎不约而同,赵夫人又忙道:“天官大人只管说,我们定会尽力寻来。”
夏楝道:“这药的名字,叫‘心病’。”
赵夫人母女两个面色呆滞,彼此对视了一眼,赵夫人问道:“敢问天官大人,何为‘心病’?似乎并未听说过有这种名字的药。”
“奇病自然是要奇药医,就如心病还须心药医。”夏楝道:“比如,姑娘或许可以先告诉我,此物的来历。”
她的掌心正是方才差点儿引发孔翘发怒的东西,那是一枚……仿佛牙齿般,尖尖的,微弯,末端被凿出一个洞,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来的绳子。
珍娘看的明白,那绝不是人类的牙,倒像是狗……亦或者……
孔翘的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那东西,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的这怪病,跟这狼牙、有关吧?”
夏楝道:“姑娘自己觉着呢?”
孔翘的眼中透出恐惧,夹杂着愤怒,她看向赵夫人道:“我就说,我就说跟她有关……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她自己不检点,还要拉我下水……”
赵夫人忙着要止住她:“别胡说!且听天官大人的!”
孔翘却已经崩溃了般,眼泪涌出来,她捂着脸道:“我就觉着跟她脱不了干系,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必定是嫉妒,或者是不甘心,因此做了鬼还不消停……”
“翘儿!”赵夫人厉声呵斥,给了孔翘一巴掌。
夏楝神色依旧平静。
珍娘在旁边屏息静气,心跳也跟着加快,她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而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老金头上,两个灵物侧耳倾听,场景仿佛静止,而旁边本来正对着铁甲傀儡敲敲打打的温宫寒,也不由地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捂着脸的孔翘,对丫鬟道:“带姑娘回屋。”
丫鬟半扶半拥着孔翘重新进了里屋。赵夫人收敛心神,对夏楝道:“让您看笑话了。”
夏楝道:“夫人为何这么觉着?姑娘方才说的难道不是真话?”
赵夫人哑然,而后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多半是瞒不过天官大人,只是事关家丑,更是被严禁提起的秘闻,所以实在不敢开口。”
夏楝道:“姑娘的性命跟家族颜面,夫人要如何选?”
赵夫人的嘴唇微动,看了一眼里屋:“我……”
她的目光闪烁,尚未回答,外间突然急匆匆地说:“老爷到了。”声调前高后低很是刻意,似乎是通风报信那么仓促胆怯。
赵夫人陡然色变,忙对夏楝恳求道:“天官大人,我家老爷还并不知道翘儿的病情,还请您……在事情解决之前千万帮着保密一二。”
夏楝并未回答。
赵夫人忧心忡忡,转身向着门口走出两步,只见一道身影从外头进门,似乎还有些愠怒地,向着门外的婆子拂了拂衣袖:“滚!”
孔家家主孔佸大步进门。
赵夫人已经出来,快步下台阶迎接。
“老爷为何现在回来了?”
孔佸且走且问道:“我听闻像是素叶的天官来到府里,可是真的?”
“是……正是夏天官,如今在屋里落座。”
“好端端地为何会来我们府上,又跑到翘儿的房中来?难道是……”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的赵夫人提心吊胆,“是因为翘儿的病么?”
之前孔翘的肚子还并不显,但是这月余,她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赵夫人就借口她病着不见人,勉强遮掩过了。
赵夫人见孔佸如此说,忙道:“正是正是。”
孔佸皱眉道:“那可有解决之法?”
赵夫人被问住了。
此时两人到了门口,孔家主还未进门,就看到一个少女坐在屋内桌边儿,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孔佸眉头缩紧,他是个古板之人,因循守旧。望着面前衣着简朴不施脂粉甚至并非是女子装扮的年轻少女,乍一见就心中不喜。
他瞅了眼赵夫人,用眼神询问,赵夫人赶紧点点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孔佸进门,轻轻地咳嗽了声。
夏楝分明是看见他的,可却只是坐着,并未理会,更未曾起身。
假如此刻来的是别的天官,比如年纪大些的、或者是个男子,或许孔家主会更恭敬些。
但面对一个如此面嫩的少女,他实在无法放下自己的脸面来俯就。
“这位,是素叶城新晋的夏天官么?”他只能维持表面的礼数,试图在脸上露出一个短暂应付的笑。
夏楝眼睫都没有抬,只摩挲着手中那枚狼牙,淡声道:“你觉着我不像?”
孔佸没想到这少女如此不安常理出牌,心跳了一下:“呵呵,夏天官哪里的话,我只是觉着……见面更胜闻名罢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说话间,退后落座,目光却在夏楝手中的狼牙上凝滞片刻。
夏楝道:“此物,孔家主也认得?”
孔佸嘴角一抽:“没什么用的微末小物而已,夏天官若喜欢,便送予天官就是。”
夏楝问道:“送予?这是你的么?”
“这……”语塞。
短暂的照面,孔佸却连续两次有些措手不及、无法应对之感,若是面对别人他早就发怒了,可面前的小女郎却显然不是他能够得罪的,不管他心里有多少腹诽。
他的脸上有些热了起来,不由看了一眼赵夫人。
赵夫人一直担心夏楝会不会说破孔翘的病情,此刻忙解围道:“府里的东西多的很,般般件件的也难都认得,横竖是这府中之物罢了,不过想必天官大人也难把这微末东西放在眼里,您若喜欢,府里倒也有几件珍稀可观的……情愿奉上。”
夏楝道:“夫人觉着我是来打秋风的?”
赵夫人一梗,但她显然比孔家主更圆滑,当即笑道:“那是万万不敢的,只是我们的一点儿至诚心意而已。”
夏楝道:“倘若至诚,为何连此物的来历都不愿明说。”
赵夫人的脸几乎挂不住了,孔佸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夏天官,今日登门不是为了小女的病情么?敢问以天官大人的能为,是否可以为小女医治?”他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
夏楝道:“我方才已经跟尊夫人说了,可以医治。”
孔佸脸色缓和了一下:“那……不知如何医治?”
夏楝似笑非笑,目光流转,扫过旁边心怀鬼胎的赵夫人,说道:“我说需要一味叫’心病’的药,夫人似乎不能给,那不知孔家主是否能给?”
“什么‘心病’,自来不曾听过,”孔佸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怒视夏楝道:“夏天官,你莫非是来消遣我等的?”
夏楝抬眸:“孔家主,你敢告诉我,你没有心病么?”
“我能有什么心……”孔佸半是不屑半是傲然的语气,却在对上夏楝眼神的瞬间,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小小的屋内暗潮涌动。
赵夫人想开口打圆场,又不知要说什么。
孔佸的胡须颤抖,终于道:“哼,我想,夏天官贵人事忙,我府里些许小事,尚且不必劳烦夏天官,天官慢走,不送。”
夏楝身后珍娘冷笑开口道:“孔老爷,你何不去看看你们姑娘的病,看过后再敢跟我们少君说这话!我就服你!”
孔佸拧眉,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身形一晃。
夏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孔佸,望着门外道:“孔家主,你这人冷血虚伪,可惜,你有个好女儿。”
孔佸斜睨她,仿佛有点意外,又有点不以为然:“哼,我自知……”
没等他说完,夏楝道:“可惜,她已经被你杀死了。”
孔佸大吃一惊,赵夫人也是同样,两个人面色齐变,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里屋冲了进内。
夏楝已经缓步走到门口,出门的瞬间,听见里头赵夫人大叫:“翘儿?翘儿!翘……你、你没事?”
孔翘疑惑:“母亲怎么了……”又惊恐地尖叫:“父、父亲?!”
孔佸的声音也响起:“翘儿……你没事,哈,那什么天官果然是胡言乱……等等,那是……你的肚子?你的肚子……怎么回事?!”他语无伦次。
珍娘跟着夏楝来到门口,起初听了夏楝的话,也很是震惊,以为是孔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安然无事。
“少君……”珍娘忍不住低声问:“那孔家小姐明明好好的,为何姑娘说、那孔家主把她害死了呢?”
夏楝道:“那自是因为我指的,是另一位孔小姐。”
此刻里屋已经吵嚷起来,是孔佸的声音,厉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这贱人,是跟什么人做下这丧德败行的苟且之事!”
“没有,父亲,我没有……女儿是清白的……”孔翘战战兢兢,哭着辩解。
“你还不承认?你这……你一早就知道?竟是替她隐瞒?”孔佸指向赵夫人。
赵夫人也忙着解释:“老爷,真的不是,翘儿这是怪病,对了……方才夏天官也说了,是怪病,不是有孕!老爷,天官大人的话你总该听的,夏天官有法子救治翘儿。”
“天官……”这两个字似乎把孔佸的理智拉了回来,“是了……有法子……”
珍娘听到这里,鄙夷地说道:“哼,刚才是谁说的要送客呢。”
此时孔家主已经从里屋退了出来:“夏天官留步!”他一阵风似的跟着出了门,焦急地望着夏楝道:“夏天官,请恕我方才失礼,小女的病症,果然是……怪病么?到底如何医治,还请施以援手。”
夏楝盯着他,抬手,掌心的狼牙晃晃悠悠地坠下来。
那尖锐的狼牙在面前晃来晃去,午后微凉的日色落在雪白的狼牙上,那一点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雪亮的刀刃,渴望着鲜血的滋润。
孔佸倒吸一口凉气,心底蓦地出现那样一副场景——
女孩儿手持利刃。
她满面悲愤,浑身浴血,惨不忍睹。
“父亲,父亲你看,”她却仿佛无事,大笑着叫道:“父亲……你看……哪里有什么身孕……”
她的手在被剖开的肚子里摸来摸去,含着泪哭叫道:“你看啊,看清楚啊!这里干干净净,明明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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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么?[求你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