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夏天官到底去了哪儿?”
夏楝在孔府“做客”之时, 叶家祖宅里,谢执事发出了濒临崩溃的惨叫。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嚷嚷了,太叔泗只觉着头大, 从不知道谢执事竟是这样聒噪的人物。
他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个刚离开了母亲的奶娃子,隔一会儿就要哭闹几声。
谢执事似乎把夏楝当成了主心骨, 没有她万万不行似的。
太叔泗当然难以理解,毕竟他是个常常“出外差”的人, 而谢执事, 就像是个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出外差, 就遇到了夏楝开道域杀魔物的华丽之举, 那一幕场景从此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并且造成了一种类似于“雏鸟效应”的巨大影响。
甚至于之所以跟着太叔泗要往擎云山去,除了是监天司的差事外,也是实在舍不得跟夏楝“分开”。
所以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暴走的白毛尸僵的时候,谢执事发现夏楝不知何时不在了, 就如同跟母亲失散的孩童般,手足无措地想闹腾。
太叔泗觉着自己一面儿要专心维持阵法困住那尸僵, 一边儿还要经受谢执事的魔音穿脑,实在辛苦,简直要报工伤。
他简直怀疑谢执事是不是跟那尸僵是一伙儿的,里应外合要干掉自己。
其实他在心里也有些疑惑,在这个节骨眼上, 夏楝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会比应付面前几乎成了旱魃的白毛尸僵更加重要的?
只是如今也顾不得计较别的,太叔泗庆幸自己先行布了阵, 不然这会儿只怕也是“独力难支”了。
其实太叔泗倒也看了出来,这白毛尸僵虽看着骇人,实则没什么法力,只是力气大些,动作敏捷些罢了,要对付并不难。
就是那力气着实太大了些,刚才太叔泗试着挡了尸僵几招,砰砰砰,如同跟钢铁之物对上,且力气之大几乎将他震飞。
不能硬碰,太叔泗便用了个缚灵咒法,束缚住这尸僵一抹灵性,单掌拍出,将他逼的倒退,又用困灵阵,那尸僵跌入阵法,顿时不能动弹。
这几个回合间,尸僵并未曾伤及叶府干活的众人,但众人因为恐惧,急欲逃跑而慌不择路,或者崴了脚,或者折了腿,或者撞破了头,不一而足,哀叫连连。
太叔泗打量周围那些惨状各异的众位,暗暗摇头。
谢执事直到此刻,才从太叔泗身后走出来,说道:“消停了么?”
太叔泗道:“您但凡在监天司里多学些得用的术法,也不至于事到临头什么用都没有。”
谢执事甚是嘴硬,道:“我至少还在这里,你看看夏天官在何处?”
“你少攀扯,各人做好各人的事不成么?”
“我哪里是攀扯,只是担心她罢了,”谢执事抱着剑叹气道:“方才我看了屋里,也没有人,你说夏天官究竟去了何处,为什么不说一声,或者至少带上我。”
“哦,你是什么了不得有大用的人么,非得带上你,她要喜欢听聒噪,不如随身带几只鸭子。”
这时侯,因为看出那尸僵无法动弹,那些百姓人等突然胆大起来,有的试图靠近。
叶家主也在其中,他端详着那还试图挣扎的尸僵,突然说道:“为何这……这东西瞧着有些眼熟似的,倒像是哪里见过。”
太叔泗微怔,看那尸僵,通体白毛,且又赤色瞳仁,獠牙外露,简直面目全非,这都能眼熟?叶家主也是天赋异禀。
谢执事问道:“难道是你家的?”
“不不不,”叶家主急忙否认:“我家并无此物。”
谢执事眯起双眼,突然道:“怪哉,他竟然断了手臂,腿脚似乎也……这是个残疾之人……之尸僵?不是你做的吧?”
太叔泗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刚刚这尸僵出现之时,因为浑身白毛颇长,一时并未发觉,只在跟他动起手来的时候才察觉不对头,可没想到谢执事直到此刻才发现。
他用看奇珍异兽的眼神看向谢执事,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宝剑上。
此时叶家主越走越近,抓耳挠腮地说道:“怪哉,真的像是见过的人……”
太叔泗目光闪烁,对谢执事道:“谢大人,你的剑可锋利么?”
谢执事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面有得色,傲然说道:“此剑名唤一捧雪,虽不算顶级,但在皇都之中也总有一席之地。吹毛断发不在话下……”
太叔泗笑道:“果真?那我可要试试了。”
谢执事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太叔泗张手:“借剑一用。”
谢执事半信半疑地把剑倒转,送到太叔泗手中。
太叔泗握剑在手,先是摆了一个堪称潇洒的起手式:“大家退后。”
等众人重新退下,太叔泗手腕一转,剑锋对着那白毛尸僵,刷刷地挥舞起来。
谢执事跟叶家主等众人只瞧见太叔泗动作行云流水,剑光漫天,倒是威武。
众人还以为他要将这尸僵斩杀当场,谁知看他挥了半天剑,那尸僵却岿然不动,也没什么伤痕,唯有一些白毛随着剑刃当空飞起。
谢执事后知后觉,叫道:“太叔泗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收手,仗剑独立,望着面前的白毛尸僵,只见尸僵脸上本来浓密的几乎遮住了脸的白毛已经给削去了大半,总算露出了底下的轮廓。
看似不过是二十开外的年纪,单是这张脸,倒还耐看。
谢执事七窍生烟,上前劈手把自己的宝剑夺过来,喝骂道:“天杀的,你拿我的一捧雪去给这尸僵刮脸?”
太叔泗笑道:“这叫物尽其用,省得这剑在你手中毫无用武之地,简直比那烧火棍都不如。”
就算是后灶的烧火棍,也总有被人握着当作武器的时候,这谢执事的剑却实在矜贵,与其说是衬手的兵器,倒不如说是昂贵的装饰,自打跟他相遇开始,除了在素叶城对付那魔物的时候刺出了一剑——且并未奏效,之外,就没有见到这把剑再有过什么顶用的时候了。
谢执事愤怒地望着太叔泗:“你敢如此羞辱我的宝剑!”
太叔泗道:“非也,我不是羞辱你的剑,我是在羞辱你。”
却正在此时,只听叶家主双手一拍,叫起来:“是了,是他!”
原来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叶家主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尸僵,皱眉苦思,此刻终于灵光一闪想了起来。
他大胆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尸僵残了的一臂又看了会儿,笃定地嚷道:“没有错!就是他!”
“到底是何人?”太叔泗忙问。
谢执事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剑身。一边也不由竖起耳朵。
“他叫什么来着……不重要,我记得此人是犬子旧日相识。”
原来这尸僵,竟果然是跟叶家主照面过的,确切说来,是叶家主儿子的同辈人,以前曾经来过家里,故而有些印象。
听说此人前几年去了边军,屡立战功……但却也因此残了躯体,再后来便没大听说消息,仿佛是战死了。
却不晓得这尸首怎么竟出现在自己宅子之中。
叶家主虽然认得,但所知的也有限,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又看着那尸僵,摇头叹息不止。
谢执事听罢问道:“那他的家里人呢?难道不曾要求收殓他的尸身?”
“他的家里人?”叶家主皱眉回想,说道:“我隐约记着,他的出身不好,是……对了,他的父母原先是本地孔家的奴仆……”
太叔泗道:“是奴仆之子?”
叶家主道:“对了,因为这个,我儿当初还念叨过,这小郎君因为想要摆脱这低贱出身,才主动入了军中,想要建些功勋以期改命,唉,没想到落得个残疾的下场,也是可怜。”
白毛尸僵突然挣扎起来。
众人吓得又倒退,谢执事连退数步,忙催促道:“快,加法力!”
太叔泗咬牙道:“多谢提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叶家主也退到了太叔泗身后,拉着他袖子问道:“大人,他不会挣脱开吧?对了,他怎么会埋在我府里?”
太叔泗看着那尸僵呲出獠牙,仿佛极为愤怒。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可记得他的名字?”
叶家主怔住:“我我……不记得了,这很重要么?”
太叔泗道:“他的三魂七魄已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他召回来。如果有他的名字就更好。”
叶家主琢磨道:“我只记得犬子似乎……叫他为三郎。他是孔家的家奴,却并非姓孔,他……他叫……”
就在叶家主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原本已经被捆缚住的尸僵,突然像是受了极大刺激一样,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太叔泗布下的法阵应声而裂,金光四散,邪气四溢。
谢执事先仗剑飞了出去,太叔泗拧眉喝道:“畜生,给我安分些!”
他的声音也不低,且带着一股宏大清正的正气,正是用上了言灵之法,顿时把那尸僵方才张口吐出的那邪气压制下去。
尸僵蓦地安静,叶家主自太叔泗身后探头,哆嗦着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他叫崔三郎。”
太叔泗盯着前方那尸僵,却见他并无反应,他的目光犹疑,终于对叶家主道:“你方才说这崔三郎是谁家的家奴?”
叶家主不疑有他,说道:“啊,是孔家的,怎么了?”
太叔泗眼睁睁地看见那尸僵在听见“孔家”两字的时候,浑身重又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个孔家,是如何?”太叔泗问道。
叶家主怔怔地说道:“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大老爷曾经在皇都太学里任过职,在本地也算是极了不得的门户了。”
太叔泗忽然想起了无端失踪的夏楝,此刻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孔家……有什么异样事么?”
叶家主不晓得他为何会这样问,眨巴着眼道:“异样事?不曾听闻啊,他们府里门风极严的,男无犯法之徒,女无奸恶之身,从来不曾听过有什么怪事。”
太叔泗不以为然地:“再想想。”
叶家主觉着自己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冷不防旁边负责掘土的一个青壮突然插嘴道:“什么门风极严,现今的孔家老爷的夫人,不就是继室么?而且没进门之前,他的前妻死了,进门之后,前妻的那女孩儿也死了,我觉着这就够异样的了。”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叶家主,他愣了愣,然后反驳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这也是听天由命的事,又非什么作奸犯科之类,算不得什么异样吧。”
“嘿,这可说不准,”那青年不以为然地一笑,说道:“我可听人说,这老爷的前妻不是死了,是在去寺庙上香的时候突然失踪的,只是这孔家的人为了保全名声,所以才对外只说她死了,真真假假谁知道呢。至于她生的小姐,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反正死无对证……有很多继室欺压正经嫡子嫡女的事还少么?”
叶家主忙呵斥道:“休要胡说,别污人清白。”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小姐是个至纯至孝的,不可造她的谣,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早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因为如今的当家主母病重,有大夫说需要子女的血来入药,她竟然不惜每日割腕放血……至孝感动天地,果真主母的病就好了,可见她小小年纪就是个仁孝刚烈的性情,只可惜短命了些。”
太叔泗听见“放血”,心中一沉。谢执事也欲言又止。
青年摇摇头道:“短命?兴许是因为放血伤了身体,又或者是别的缘故,我可不信这些话,大家族里的龌龊多着呢,再说那主母当时应该也有了自己的儿女吧,要放血为什么不让他们放?反而让一个前面的孩子去做?焉知不是他们欺压、逼迫着那小小孩童自己放血?”
叶家主跺脚喝道:“唉,你这人……又在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了。把人家女儿好好的孝心曲解成这样,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情,提起来谁不赞扬?你却……快别乱说了,别搅了孔大小姐在地下也不安生。”
太叔泗不由地多看了那青年几眼,觉着此人知道的未免太详细了些。
此时太叔泗几乎确定了,夏楝必定是去了这孔家,虽尚且不知这孔家到底藏着何种异事。
谢执事听他不住地打听孔家的情形,也琢磨出一些味儿来,走过来问道:“你难道是觉着夏天官去了这孔家?为何?”
太叔泗道:“我猜的。反正谢执事跑的最快,不如你去孔家看一看就知道了。”
谢执事竟当了真,似乎还很乐意。
可好歹没笨到底,刚要答应就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在讽刺自己遇事先逃呢。
“太叔司监,到底都是同僚,你大可心平气和些,别总恶语伤人。”
太叔泗被他这厚且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就在此时,叶家主拉了拉太叔泗的袖子:“大人……”
太叔泗没理会,叶家主提高声音:“大人动了……”
“我当然动……”
太叔泗还没说完,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他不由大惊,左手抓着谢执事右手抓着叶家主,慌忙闪避,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影子从身旁掠过。
太叔泗蓦地转身,见竟是那原先被自己困住的白毛尸僵,他不知为何竟然能动了,还从自己法阵中挣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们身后本就有几个围过来的叶家家仆跟外头雇来的,仓促间太叔泗只顾震惊闪避,忽略了这点,这白毛尸僵若迎上这些人,那场景简直叫人不敢想象。
太叔泗提心吊胆,手一松把那两人放开,太极八卦阵才张开,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与此同时,那白毛尸僵竟直接越过触手可及的那些人,身形高高跃起,直接翻出高墙而去!
太叔泗心头一沉,眉头紧锁,他不敢怠慢,腾身跟着追上,一边儿对谢执事传音道:“盯着那个……”
谢执事方才被他拽着躲开白毛尸僵,又被陡然扔下,正发懵中,听了这句更是不懂:“盯着什么?”
太叔泗的身形却已经自眼前消失。
叶家主后知后觉,望着太叔泗跟尸僵消失的方向,问谢执事道:“仙师,他还会回来么?”
“谁?”
“崔、崔三郎?”
谢执事突然记起来:“那个孔家,在哪个方位?”
叶家主眨眨眼,正要回答,原先跟他呛声的那个青年突然说道:“这位大人是要去孔家吗?我正巧是知道的,给您带路如何。”
谢执事对上他乌沉的眼眸,微怔。
这青年原本在人群中,看着很不起眼,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头发竟是灰白的,虽然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通身却给人一种……类似暮气沉沉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少白头的缘故?
太叔泗临去的传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注意那个人……
是这个人么?
太叔泗一走,无人主持大局。谢执事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其他恶物遗留,这才吩咐叶家主处置收尾,自己出了门。
叶家主好歹知礼,送出大门,又叮嘱:“虽不知少君因何突然离开,还请仙师帮我带一句话,若事情了结,小人得当面道谢。”
谢执事应声。
目送他们离开,叶家主问身旁的管事道:“那个给仙师领路的青年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管事说道:“确实面生,想必是个外地的,先前找人来掘土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恰好属相跟时辰都合,就带了来。”
灰白头发的青年陪着谢执事往孔府的方向而行。谢执事人在马上,望着他斑驳的发色,问道:“先前你说的那些,是你听闻的还是?”
青年道:“自然都是听来的。”
“你觉着是真是假?”
“呵,小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执事沉吟道:“那……以你自己来说,你可知道孔府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那个前面的妻子,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回答:“多半是失踪了,也死了,不然的话,不至于撇下自己的女儿在府里受苦却不曾回来看一眼。”
谢执事暗暗扬眉,又问道:“你的语气却似很笃定。你亲眼见过?”
“小人没见过她,可是见过她的棺木。”
谢执事背心一阵发寒,不由地暗骂太叔泗走的太过利落:“是吗?是无意中还是不小心的?”
“是特意去看的,小人发现,孔府给她下葬的棺木是空的,所以知道孔家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你还特意开棺?”谢执事微惊:“莫非她对你很重要?还是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青年向着谢执事笑笑:“大人,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罢了。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也不喜欢有些人自作聪明颠倒黑白,我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坏人受到惩罚。您呢?”
谢执事屏息:“我也是。”
青年点点头道:“监天司的大人,都该如您这样能够黑白分明,主持公平。”
在皇都的时候,谢执事所到之处,多数都会伴随着阿谀奉承,自打出门,很少享受如此待遇。
如今体验到久违的感觉,不由笑了笑:“嗯……”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他问道:“倘若孔家这前妻下落不明,那么,那前妻所生的女儿、孔家那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青年却没有如方才一样从容地侃侃而谈,他转开头去,沉默以对。
谢执事望着青年的侧脸,灰白的头发,沉默的垂首,那种暮年沧桑的感觉又来了,这样强烈,甚至带着些奇异的感伤。
他瞧出这青年只怕不简单,勉强道:“怎么了?莫非你也不知道?”
其实不知情,才是正常的。
但方才这青年寥寥几句话,不知为何竟让谢执事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甚至觉着此人十分亲近。
灰白发的青年喃喃了一句话,谢执事没太听清楚,隐约只仿佛是——“我倒是宁肯不知。”
孔家。
孔佸的目光从那灼人般的狼牙上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夏天官,你的来意,不是只为了小女的病吧?”
夏楝道:“我确实不是为了一个孔翘而已。”
孔佸负手道:“你方才说,我有一个好女儿,我以为你说的是翘儿。”
夏楝唇角冷峭地扬起。
孔佸转头看向夏楝,道:“可是你为什么说,是我亲手杀了她?倘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的天官大人,你就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夏楝道:“我问我的,你答不答,是你的。”
孔佸失笑,看了一眼室内,说道:“我竟不知,天官大人有揭人疮疤的喜好。”
“有疮疤可揭,证明你尚且活着……”夏楝冷笑道:“你觉着揭人疮疤很疼?那不知道生生地剖开……”
“夏天官!”没等夏楝说完,孔佸厉声打断。
珍娘在夏楝身后站着,此刻也喝道:“孔家主!你想如何!想对天官无礼么?”
孔佸喉头一动,嘴唇紧抿,终于低头:“抱歉。”
夏楝却没在意他的无礼,淡淡道:“孔家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孔佸不明白这句的意思,他揣起手,思忖着说道:“你手中之物,是我已经夭逝的女儿平儿所有,孔平是我前妻所生,多半是受了她生母的影响,从小性情孤僻偏激,我不太喜欢。待我娶了继室,她也因而闹了几回,多是无理取闹……她继母百般容忍,悉心教导,不料竟让她越发娇纵,最后一病不治,如此而已。”
夏楝眉峰扬起:“哦……”
孔佸道:“天官还想知道什么?”
“这狼牙,是西北塞外凶猛的头狼所有,能打死一只头狼的,必定是悍勇之士,那孔大小姐这狼牙从何而来?”
这话好像刺中了孔佸虚伪的脸皮:“我如何知晓,许是她捡的!又或者是偷的!”
珍娘心中恼火,此刻耐不住说道:“孔老爷,那好歹是你的女儿,且已经去世了,你为何提起她来总是没好话?谁能红口白牙地说自己去世的女儿偷东西的?你难道亲眼见过?”
孔佸不屑一顾地说道:“你小小的一个婢女,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楝道:“我的眼中,别说是她一个婢女,就算你夏府里的任意生灵,都是平等,甚至比你这所谓家主更加尊贵几分。”
珍娘闻言笑道:“是了,我们少君可不比那些瞎了眼睛蒙了心的东西,她心明眼亮着呢,很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也看的清谁是假尊贵,谁是真低贱!”
孔佸被她主仆当面羞辱,气滞,脸都黑了:“你们,你……休要仗着身为天官便如此目无上下……我……”
却在他语无伦次暴跳之时,门内赵夫人啜泣着说道:“老爷不必动怒,也不必再隐瞒,毕竟平儿已经去了,我们如今只有一个翘儿,就算为了翘儿能快些好起来,也该告诉天官实情。”
孔佸似乎找到了宣泄出口,怒视着她,大喝道:“无知妇人,给我住口!”
赵夫人却一反常态地不再退缩,她含泪说道:“平儿在时,我甚是疼爱,虽然略有些逆反的时候,但那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她逐渐长大,也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她,故而也把我当做生母般对待,我那一次染了病,她还特意地、偷偷割了自己的血给我入药,我至今无法忘怀……”
她捂着心口处,显得很是痛苦,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可谁知后来……她、她认识了这狼牙的主人,竟然私下跟那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老爷知道后大怒,一则怪她不自爱,坏了家族清誉,二则,那人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之子,而且又在战场上伤残了身子,实在不是良配,传出去只怕人人笑话……老爷痛骂了她一阵,关起门来不叫平儿出门,本是想让她改过,家里自然会再给她想法儿,谁知……平儿性子刚烈,竟寻了短见。”
赵夫人掏出帕子擦泪,道:“我跟老爷都是懊悔痛苦,却又无济于事。天官大人,真相便是如此了。”
珍娘听的心旌神摇,赵夫人所讲述的语气极尽真诚,仿佛确实是位尽心尽责痛心疾首的好继母,几乎让她感同深受。
夏楝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的近乎淡漠:“既然如此,那狼牙的主人又如何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子,老爷本来想不放过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闯下了滔天之祸,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无从找寻。”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簌簌发抖,似提前入冬。
夏楝抬眸,看着自远处那极快逼近的阴寒之气,说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府中?”
赵夫人惊诧,不敢置信地:“什么?回来?这……”
孔佸却道:“那贱奴若敢露面,我必杀之!”
夏楝笑道:“夫人的意思,倒像是那人回不来了。”她转身看向赵夫人道:“孔家主说孔平德行不佳,赵夫人却多有赞扬,你们所说,哪个才是真的?亦或者,都不是真相?”
孔佸知道夏楝来意不善,何况已经得罪了她,此刻竖着眼睛,索性冷冷不语。
赵夫人忙道:“天官这话从何说起,老爷只是赌气,爱之深恨之切,所以才越发恨平儿的不争气……提起来难免带了怨,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还有什么真相?”
夏楝道:“若无其他真相,令嫒又岂会得这般怪病?”
孔佸张了张嘴,忍怒。赵夫人颤声道:“天官所言,难道翘儿的病,真是平儿在天之灵不安生,故意报复她妹妹呢?可这没有道理……此事又跟翘儿并不相干。”
孔佸按捺不住,骂道:“我早知道那逆女就算死了也不安分!倘若真是她所为,我定要请几个高明的和尚道士修行之人,叫她魂飞魄散。”
夏楝笑了起来:“是吗?孔家主当真想如此?”
孔佸道:“生前忤逆不孝,死后搅扰家族,戕害手足,这般逆女,如此下场都是轻的!”
赵夫人试图拦阻他:“老爷……”她有些焦急,拦着孔佸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慈悲,既然知道症结,那恳求您救一救翘儿,她着实是无辜的,就算平儿有怨气,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孔佸道:“孔平若有那本事,只管叫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夏楝叹气道:“看样子是冥顽不灵了。”
赵夫人只顾苦苦哀求道:“天官大人,还请救一救翘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楝的脸色越发冷漠,声音极低,“孔平虽看似有父无母,实则有母无父,她却也还是有生母的。你疼惜孔翘,自也有人疼惜孔平。”
赵夫人愣住,神色变幻,忽觉着周身寒浸浸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阴了天,庭院内晦暗一片,阴森之极。
孔佸道:“什么有母无父,她就跟她那个生母一般丧德败行,我宁肯没生过这个女儿!简直平生之耻!”
此刻,屋内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赵夫人回头一看,赶忙迎着:“翘儿,你怎么出来了,起风了……且进去!”
孔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花缎对襟衫子,丫鬟跟在身后,却不敢靠前。
赵夫人正欲呵斥她们过来伺候,孔翘却盯着她,挑唇笑了。
“翘儿……你……”赵夫人被这个笑弄得毛骨悚然。
孔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不理赵夫人,只迈步出了门槛。
就在这瞬间,小院内寒风四起,狂风扑面,把孔翘身上披着的那件衫子吹的向后撩出去,露出了底下掩饰不住的大大的肚皮。
孔佸一眼看见,赶忙遮眼,又反应过来,痛骂道:“混账东西,还不滚进去!出来丢人现眼么?”又喝道,“快把院门关上!”
赵夫人心惊胆战,试图拦住孔翘,孔翘却直勾勾地看着孔佸,嘴角还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丢人现眼么?是啊……先前父亲就是这么骂我的,骂啊,你继续骂,我听着呢!”
赵夫人盯着她,突然惊叫了声:“不,不是!你不是……不是翘儿?!”
孔佸一愣,还未开口,只听“啪”地一声响,是院子里花架被寒风吹倒,跌落在地。
狂风四起,门廊下孔翘身上的大袖衫终于被吹落在地,衣衫随风变幻飘摇,仿佛一道无骨无形的鬼魂。
孔翘满头长发也被吹散,在风中狂舞,她忽然仰头大笑,声音凄厉。
可怖的惨笑声中,高高的院墙外有一道白色影子骤然跃入,双足落地的瞬间,阴寒的气息迅速在院中蔓延,原本尚且生长茂盛的花草逐渐枯萎,细看,上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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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