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叶家主颤巍巍上前, 满面期待地行礼:“小人乃是定安城叶氏,不知哪位是素叶城夏天官大人?”
他们竟然知道夏楝会经过此处,可却不认识太叔泗跟谢执事。
谢执事问道:“你如何知道天官会经由此地?”
叶家主道:“实不相瞒, 自打叶府闹了怪事,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全然无效,小人本已经绝了所望, 只是头两天, 梦见祖宗现身,告说是素叶夏少君受封天官, 将于这两日经过定安城, 可以请来救命。”
叶家主已经山穷水尽,本来打算即刻派人前往素叶城, 又怕路上错过,于是安排了家仆让守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夏楝原先将神识沉于玉龙空间之中, 查看温宫寒所修复的铁甲傀儡。
温宫寒被辟邪和老金折磨的怕了,好不容易看见夏楝, 如见到救星,毕竟她还是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个能讲道理的。
于是他忙道:“少君……呃,天官大人,并非是在下偷懒, 只是这傀儡制造不易,又被毁损的厉害,四肢倒还罢了, 尤其是头部……”
这铁甲傀儡因要躲避天机,所以并没有用魂魄之类控制,除了内部的机括外,只在头部眼睛处安置符箓以驱动,而这符箓跟傀儡的连接更是精密,可两尊的头偏偏都给初守弄坏了。
夏楝道:“无妨,你只要将他们修复的能动就可,也不需要特意留出眼睛部位,如何控制,我自有办法。”
温宫寒一惊:“少君有法子?可是没了眼睛,如何辨认目标?”
涉及他的得意之作,温宫寒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辟邪跳上夏楝肩膀,伸出爪子,啪啪给了他两耳刮子:“放肆!怎么跟主人说话的?给我恭敬起来!”
温宫寒磨了磨牙,忍着屈辱:“我只是一时……抱歉。”
夏楝视而不见地说道:“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成了。”
温宫寒见她根本没想训斥辟邪,心中流泪:真是个冷心冷面的小女郎,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宠,自己到底是在指望什么。
温堂主化悲愤为干劲,乒乒乓乓一番操作,终于把毁损轻些的铁甲傀儡二号修复妥当。
期间,夏楝就在旁边不远处盘膝静坐,吐纳修行。
那只恶宠辟邪则在旁边监工,时不时冷嘲热讽。
三足蟾原本在守着一个小小的丹炉,见温宫寒完工,就抢着屁颠屁颠地去禀告说修好了一尊,简直像是个谄媚争宠的太监,完全没有对待温宫寒时候的高傲。
夏楝并没有动,而只是扫了眼那铁甲傀儡,旋即从手中拍出一张符。
那符化作金光,没入了铁甲傀儡二号的身上,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之躯突然多了一层淡淡金色影子。
温宫寒原本想看看这小女郎到底有什么妙法,若是不成,他可做好了在心里百般嘲笑的准备。
谁知夏楝动也没动,望着铁甲傀儡,一招手。
那本来岿然不动的傀儡二号突然抬手,它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自己的双脚,终于迈步向前,一步步走到夏楝身旁,行礼道:“主人!”
温宫寒站立不稳,猛地向后跌倒:什么鬼,就这么容易就成了?
自己的铁甲傀儡从此变作别人的?而且根本不用他那些复杂精密的法子?只用了一张符,连试验都不用?
辟邪在旁边用尾巴撑着地,前肢抱在一起,右脚打着拍子,像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哼道:“不开眼的东西,早说了,让你给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你该庆幸你还有点用处,啐!”
温宫寒欲哭无泪。
其实温宫寒倒也不必自卑,夏楝确实也还想再实验实验这新鲜出炉的铁甲傀儡二号,她暂时将其命名为铁甲乙。
不料外间有人拦路,夏楝放出神识,眉头微蹙。
马车跟随叶家家主,进了定安城,直接往老宅而去。
其实完全不用他领路,因为对于太叔泗跟夏楝这样受印天官的来说,那股浓烈的尸气,简直比夜晚的灯光还要清晰。
珍娘掀开车帘向外打量,忍不住对夏楝道:“少君,有点古怪……”
“哪里怪?”
珍娘道:“我觉着这里的风格外的干些,少君没觉察么?”自从进入定安城地界,她的脸变有些绷干,而且总想要喝水,只是怕停车不便,故而还忍着,此时嘴唇都有些干裂。
夏楝倒是没怎么感觉,她跟太叔泗毕竟都是天官,谢执事又是个修行者,对于身体上的所需之类,并不觉着怎样。
车夫倒是有所体会,只是他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嚷嚷。
夏楝细看珍娘面上,果然察觉她的脸变得有些粗糙。
珍娘说道:“这儿的风都好像比别处大许多,方才我看到马车经过,扬起那么大的尘。”
夏楝从车窗往外看了眼,所见的街市上,行人店铺之类,都透出一种微微泛黄的颜色,像是做旧了一般。
其实那是无处不在的扬尘,落在了人的身上,把整个定安城也染成了这样微黄的旧色。
北府的地方向来有些少雨,可此地的干旱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了。
隔着窗,夏楝询问:“叶家主,定安城多久没下雨了。”
叶家主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诚惶诚恐道:“回天官大人,想想大概有……二、不,是三个月了。”
太叔泗放慢了马儿,低低地对夏楝道:“你问这个的意思是……难不成……”
“太叔大人也闻到了吧?那样浓烈的尸气,而此地的旱情未免有些蹊跷。”
太叔泗的唇角猛地牵了牵,不由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那回头我可得请监正好好地给我算一算了,我最近兴许是流年不利,刚出皇都就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魔,如今又是这种……或者是因为紫君的关系?”
“我?”
“在下曾经听说过一句古话,‘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
夏楝笑了,说道:“我也非是任重,也非是位高,太叔大人过誉了。”
谢执事在旁静静听着,闻言便对太叔泗道:“怎么了,是看出了什么?”
太叔泗道:“不急,待到了地方才能确定。”
他盯着前方路口,忽然双眸微闭,单手开始掐诀。
谢执事看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道:“我觉着目前这种情况,得把我的执戟郎中叫来了。”
谢执事的眼睛瞪若铜铃:“嗯?会有这样凶险了?”
不多时,前方的叶家家主已经下了马儿,指着身后的那所宅子道:“各位大人,天官大人,这就是我家的祖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执事望着面前那阴气冲天的宅邸,扭头对太叔泗道:“快,速速把人叫来!”
珍娘自然是看不出异样,询问夏楝道:“少君,这里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么?”
夏楝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一块儿很好的养尸地而已。”
珍娘的眼睛也鼓起来:“嗯?养尸地?”
夏楝下了马车,盯着正前方那阴气森森的宅子:“好大的野心……好恶毒的图谋,要真让他成了,这定安城乃至方圆百里,只怕要化作一片赤地了。”
谢执事听见“赤地”,眼皮直跳:“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啊,就是那样,”太叔泗摇摇头:“恐怕是有人想要在此造一个旱魃出来。”
谢执事眼前一黑,咬住舌尖:“这下不止是你该去找监正算算,连我也都一样了。”
好不容易领了一趟出皇都的差事,本来是想着混点功绩好上升的,没想到所遇到的一个更比一个强,这还怎么混呢。
谢执事问叶家主道:“你们这儿的县衙可有问心石?”
太叔泗道:“这会儿你问那个干什么?”
谢执事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我得看看问心石下的传送法阵是否可用。”
太叔泗道:“别想了,这种小地方,从没出过天官,法阵如何还有灵力?连素叶城的法阵都几乎失灵,你还想着逃走呢。”
果真叶家主道:“有是有的,不过……常年吃灰,先前为了求庇佑,我还特意去看过,上面的字儿都被黄沙尘土遮盖的看不出来了。”
那石头若不是还好好地矗立在县衙,看着简直就是一块儿平平无奇的普通巨石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葭县之中,初百将已经同夜行司众人到了县衙。
知县老爷因为县内传言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他已经叫衙役领了大夫去给那些患病之人看诊,可陆陆续续回来的消息,都是痘疹无疑。
门上报说夜行司的百将来访,周知县还只当是路过武官,应是没什么要事,并不打算见,直到县丞多说了一句道:“大人,先前听说护送素叶城新晋天官的就是一位百将,难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知县整理衣冠,忙到前厅相见。
知县跟县丞都怀着一丝希望,想着假如是素叶天官亲临,自然就不必那样头疼无解了。
可惜放眼看去,都是雄赳赳的武夫,没有传说中的夏家少君。
周知县心凉了半截,只能强打精神。
初守见这县官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就说道:“县内有关痘疹娘娘的流言,知县大人可令人追查了,此谣言是从何而起?”
周知县本来还想着彼此见礼,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的,他只得说道:“呃……是,早先派人去查过,可惜并无结果。”
其实最初流言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当真,周知县自然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孩童发病,他才察觉不太对,派了几个衙役去追查那些传言最初从何而起,却一无所获。加上发病的人数激增,他也没工夫去管那些了,只想着该如何解决。
初守一看他敷衍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行事了。当即哼道:“那传播谣言者明明居心叵测,摆明是想诬陷夏天官,毁她之声誉,只怕县城内害病的人也跟这谣言传播者脱不了干系。县官竟然不理,还是说你也觉着那人这些谣言有道理?所以才如此纵容?”
周知县一颤,忙道:“下官……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疫情如火,正忙于救治患病百姓,所以才没顾得上此事。”
其实,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不知素叶城内情详细的人,往往会被谣言带偏。
谣言大肆宣扬,说夏楝在外流落三年,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了自己的族内长辈众人,极其凶残。
这样没有前因后果而全靠百姓想象的话,自然让很多人都误解了。
他们都以为夏楝双手沾血,又凶残成性,是没有资格去受封天官的,如今却成了素叶天官,难不成真的是那谣言所说,是朝中的大臣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故而才让她成了天官的。
再加上痘疹娘娘进城的话,以及那如假包换的患病者,百姓们被谣言裹挟,形势越演越烈的话,后果将极为可怕。
哪怕到时候夏楝的名声澄清,有些谣言也自不胫而走了。
所以在听闻城中如此情况后,初守当机立断,决定处置了此事。
初守喝退知县,吩咐苏子白道:“去一趟本县的夜行司,调拨人手,即刻封锁县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这如何使得……这更加容易引发百姓的恐慌……”县令本能地要阻止。
初守道:“我此刻所做,是为了救你,你最好识相些。”
周知县望着他身上散发的滚滚杀气,闭嘴。
初守又吩咐把本县衙役们寻来,下令道:“即刻去追查那谣言的来源,一定要找到第一个散播谣言之人,若找到那人的,赏银……”
苏子白在旁边立刻竖起耳朵,很是紧张。
初守道:“赏银二十两。”这虽然不是天价,但如果省着点儿用,也能够一户人家用个一两年了,因此对于衙役们而言,数目算是很可观了。
他们立即领命,纷纷而去。苏子白也悄悄地往外走。初守叫住他:“你去哪儿?”
苏子白笑道:“我也去找找,万一找到了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初守默不做声。
就在苏子白以为要挨一顿痛骂、想自己认错的时候,初守横眉竖眼地道:“看你那个熊样,你空着两个爪子去找能找到什么?去,赶紧把阿莱带上,他那鼻子不比你那爪子有用?”
百将还是那个百将。
苏子白喜笑颜开:“好嘞!”
身后的周知县跟县丞听的分明,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正经的夜行司吗?
初守对上两个人诧异的眼神,他咳嗽了声,微笑道:“知县大人,我这都是在为了你的前途做事。所以……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由你出?”
周知县耳旁嗡嗡地。好家伙,这哪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这肥水还得是别人的肥水,他一毛不拔只出一张嘴啊。
手下人一窝蜂的都出去了,周知县略感压力,同初守相处,颇为不自在。
初百将走到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回头问周知县等:“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在何处?”
周知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不敢怠慢,忙道:“就跟县衙隔着一条街,前头街上的就是。”
县丞望着初守,将说未说,初守问:“怎么?”
“不知百将为何竟问起城隍庙?”县丞鼓足勇气问。
初守想了想夏楝素来作为,便道:“据我所知,城中发生了事关鬼神之事,自然是归城隍爷管辖的。你们没去问问?”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召唤一城城隍,也没夏楝那种本事,就按照最简单最笨的法子来: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
周知县跟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终于周知县道:“百将,我们这儿的城隍兴许没有素叶等地的灵验。”
初守本来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亲自赶往城隍庙。
眼前的城隍庙,远远一看,仿佛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门口几棵将要枯萎的杂草,门槛上落着厚厚的灰,进了门,只见蛛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原本该辉煌庄严的城隍大老爷相,也都残缺不堪,连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初守虽不是修行中人,却也依稀能感应到此处并无阴官的气息。
他望着面前仿佛战损了的城隍老爷,不由感慨道:“真是人有百种人,连阴官也是同样,有的虽则庸碌却还自在,有的一朝运转步步高升,也有的就如这般……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了,在不在的都且两说。”
程荒跟在身旁,闻言便走上前去,先是拜了拜,才把城隍面前的蛛丝网罗之类收了收,最后又伸长手臂,给那城隍身上的灰拂了拂。
初守道:“你弄这些也没用,想必此地都没有城隍爷。”
程荒说道:“北府这里也是萎靡了许久,如今少君受印天官,以后的气象定会越来越好。”
正欲往外走,却见门外有个身材矮小略显伛偻的拄拐老者,向着二人张望。
程荒忙走了出去,扶着问道:“长者哪里来?”
那老者见他和气,便道:“老头儿是前街上住着的,打这经过,看门外拴着两匹马,想必是有路过的人,故而看看。”
程荒说道:“我们确实是过路人,老丈,只不知此地的城隍庙为何荒废至此?”
老者道:“别提了,北府人才凋零,许久不曾有新天官出,阴官们亦受影响,法力低微,这便不提了,此地更有一番异况,百姓们有事并不祈拜城隍土地,而是去找一个叫灵虚宗的,各种情形影响,几年下来,此地就不再有城隍老爷了,只有灵虚宗势大。”
初守闻言走了过来,道:“那个什么灵虚宗,干什么的?”
老者慌忙向着初守行礼:“回军爷的话,这个灵虚宗,算来崛起也不多久,不过是近一两年的时光,以前虽也存在,但寂寂无闻的,并不兴风作浪,可自打换了掌门的人后,一改往日作风,大张旗鼓,甚是张扬,满城倒有一多半的信男信女。”
初守跟程荒对视了眼,程荒说道:“先前听闻这两日城中闹什么痘疹娘娘,那这灵虚宗可有解决的法子?”
老者道:“也有不少信徒前去磕头,献财献物的恳求庇佑,听说那掌门给众人分发了神水,说是喝了之后便可百毒不侵,只不知真假。”
程荒说道:“若那神水当真有用,为何不分发全城的人?”
老者苦笑摇头道:“那如何能成?那神水珍贵非常,所以只给那些能够贡献财帛的,就算贡献财帛,也要看献的多少,那些财主豪绅,贡献的多,才被分发神水,又或者是灵虚宗中的人,其他贫民百姓哪里能得到。”
初守心中已然有些动怒,问道:“那个灵虚宗在何处?”
老者道:“军爷莫非也要去祭拜叩首?”
初守笑道:“只怕他们受不起。”
程荒忙道:“我们百将是个讲理的人,因为知道葭县内的事,不肯坐视不理,倒想着给满城百姓找个解决之法……目下看来,这灵虚宗似乎有些、法子,所以想去瞧瞧如何。”
老者满面紧张,劝阻道:“奉劝两位军爷,莫要轻举妄动,这灵虚宗不是好惹的,那掌门之人有些手段,先前城中有几个跟他有龃龉的,都莫名其妙的折在他手上,叫我说,寻常人还是别去碰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试。”
“什么人?”
“听闻素叶城新晋了一位天官大人,虽是女儿身,却有无限神通,如果是她来,或许可以解决目下葭县的燃眉之急。”
初守不由地笑了,程荒也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近来那些谣言,对夏天官可是大不利啊。”
老者道:“谁说不是呢,唉,诋辱天官,罪过,罪过。”
在城隍庙说这半晌话,街上青山飞马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谣言传播的源头之人。
初守有点意外,这葭县衙役办事倒是快。忙要上马赶回。
程荒也跟老者道别,两人上马往县衙去,将要拐弯之时,程荒恐怕那老者行动不便,回头看了眼,谁知却见城隍庙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程荒一愣,疑心老者是进了庙内去了,可竟走的如此之快?
折返县衙,还未进门就听见吵嚷之声,有人道:“你是假的!我这个才是真的!”另一个说道:“陆二,别不讲理,你想赚那二十两银钱罢了,就弄这个泼皮来欺瞒……”
“吵吵也好,”初守笑道:“总算是有点儿人气了。”
进门却见县衙堂下立着两伙人,站着的都是县衙的差役,被指着骂的叫陆二,二十来岁。
骂人的是个中年捕快,看着面相倒似个忠厚人。
两人身前各自有一人,陆二身前的那人站着,袖着手,獐头鼠目,眼神闪烁。中年捕快身前的那个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初守扫了眼,对程荒道:“这苏狗办事不行啊,人家都找了两个嫌犯了,他还带着阿莱,竟一个都找不来?”
他一拍桌子:“别叫嚷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来。”指了指陆二。
陆二忙换了一副谄媚笑脸,道:“百将,我这个是实打实的,小人追查了很久,查了他的五邻六舍,都说最先是他张口传播的,不会有错。”说着踹了一脚那泼皮道:“还不给百将跪下,在这诈尸呢?”
那泼皮这才跪倒:“是,是小人……小人一时嘴痒痒,就乱喷了那些,小人认了。”
初守瞥向旁边本就跪着沉默寡言那人,道:“这又是怎么?”
那中年捕快道:“百将,小人这个才是真的……陆二那个是假的。小人……”
“你必定也查了他的五邻六舍?”初守问道。
中年捕快没做声,倒是地上跪着的那人说:“大老爷,是我知道了县衙在追查此事,所以主动向着石哥、不,是向着石捕快出首了的,先前那些谣言,都是小人胡言乱语。求大老爷惩罚。”
中年捕快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初守的目光转来转去:“你们办事很妥当,我只要一个,你们抓了两个过来,但赏银只有一份,这样吧,我实话说,之所以我这样生气要办这件事,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那句话叫什么来?交情匪浅,所以那传播谣言的很该死,我便是打算着捉到那人,立刻先打死。如今竟是个双喜临门,更好了。”
石捕快跟前那人微微发抖,陆二旁边的泼皮却有些情急:“这怎么还要杀头?”
周知县目瞪口呆,正欲说话,却给程荒眼神制止。
初守吩咐程荒道:“愣着干什么,好久没看见血溅当场了,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老爷乐一个。”
程荒把腰刀一拔,他面相虽不够凶恶,但混迹夜行司,自有一身杀气,又且拔了刀,那泼皮见他步步逼近,先颤抖起来,忙叫道:“不不不至于,不是我!我不是!”
不须动刑,这泼皮便承认了乃是陆二唆使他,言说只要承认就有二十两银子拿,反正是骗骗外来路过的军官,只需要动动嘴而已。
泼皮道:“陆二你欺我,明明说没事儿,可为了二十两掉脑袋,老子可不干。”
程荒转向跪地的那人:“你呢?”
那人瞥见雪亮的刀锋,手在腿上抓了抓,却还是把眼一闭:“是我,杀吧!”把头一扭,脖子伸长。
石捕快握着腰刀,往前一步。
此时陆二抓抓脸,骂那泼皮道:“狗入的,没看到人家是在吓唬你。真是上不了高台盘的家伙。”
石捕快听闻,脚步顿住。
初守不由地看向陆二,眉头一挑。
眼见水落石出,初守把程荒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程荒便把那泼皮跟陆二拉出去,两个一块痛打板子。泼皮叫的跟杀猪一样,陆二也跟着哼哼。
石捕快听着外头的声响,惴惴不安。
初守才看向地上那人道:“说罢,为什么造谣。”
那人死里逃生,脸色都白了,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我听闻素叶城有了天官,可、可素叶城跟葭县相隔这么远,天官也未必能照拂到我们,我心里生气,就……就起了歹念。”
“你都散播了些什么,何时散播的,第一个是对谁所说,第二个又是对谁,给我说详细些。”初守吩咐,一边看旁边的县丞众人:“给我记录妥当。”
那人抿了抿唇,逐渐说来,慢慢地交代了七八个人。
初守打断他道:“方才我听岔了,你再从头说。”
那人瞪大双眼,目光中有些怒色,却还是咬牙切齿从头再来,初守听着笑道:“慢着,你第一次明明说过,那什么王大娘,你是第四个告知的,怎么这次成了第二?”
那人眼神一闪道:“小人是不留神记错了。”
此时程荒走了进来,在初守耳畔低语了几句。初守冷笑道:“你怕不是不留神记错了,而是原先就没背熟吧。”
那人一震,石捕快神色微变。初守扫量着两人,道:“你们以为老子是外来的,不了解你们的情形,就想着来欺瞒,是不是觉着老爷的刀不利?还有你,明明是捕快,知法犯法,欺瞒上官,你怕是不知死了。”
石捕快脸色灰败,跪了下去。那人抬头看向他,急忙道:“老爷,这件事跟石大哥无关!你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个人,别连累好人!”
旁侧周知县一开始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想看初守出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小丑。这青年武官着实不好欺瞒。
原来这两人都不是传播谣言者,而两个衙役竟然都明知故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混账东西,不思好好办差,竟做这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实在该死!”
初守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人还是往自己身上找找根源,不必先抖威风。”
周知县绿着脸,骂那石捕快道:“本官见你素日是个好的,为何偏偏今日犯浑!”
石捕快低头不语,旁边程荒道:“眼下还隐瞒呢,我们百将可不是那些耳目闭塞昏聩不堪的,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且速速把真相说来,否则就真免不了皮肉之苦了。”
石捕快叹气。
原来他所带来这人唤作陆小五,家里双亲都感染了痘疹,救无可救,前去求灵虚宗,却是需要银两入门的。
正绝望之际,石捕快说起县衙要寻造谣者,并有二十两赏银。陆小五听闻大喜,立刻央求石捕快,两人做戏,只由他去承认了罪名,好歹得了银子,救了双亲,一切都好说。
石捕快也觉着他一家子可怜,又觉着初守应该只要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这才答应了配合,没想到陆二也带了一个假冒的来,更没想到这青年武官竟是粗中有细,甚不好欺。
初守骂道:“混账,你只说假冒罪名骗了银子,倘若真在此地要了你性命,纵然你那双亲救回来,两个老的叫他们怎么过活?真是糊涂迷了心的。”又指着石捕快道:“你也是个傻子,白瞎了捕快的名头,竟干这种糊涂事,要他因为你死了,你也不想想后果。”
两个人冷汗涔涔,磕头求饶。
此时只听得外头一阵犬吠,初守即刻跳起来,三两步出了县衙大堂,就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窜了入内,遥遥相见,阿莱向着初守汪汪两声,扭头向外。
初守的眼睛亮起来,赶紧招呼程荒跟上。
两人追着阿莱,风驰电掣地跑了几条街,便听见前头厮打的响声。隔墙有人骂道:“跑到我们灵虚宗闹事,合该受死,这厮倒是生得肥壮,把他的皮剥了熬油点灯倒好。”
“就可惜了那只黑狗,竟跑了……不然也拿来锅里滚一滚……”
熟悉的声音叫道:“各位先别动手……我有话说……”
程荒道:“是苏子!”
“敢动我的人。”初守的眼中透出煞气,仰头看看身侧高墙,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个鹞子翻身,竟自从那高墙上跳了过去。
程荒目瞪口呆:“也不至于这样匆忙。”赶忙打马从前方绕路。
一墙之隔,苏子白被十几个汉子围着,地上还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他脸上带伤,正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同众人周旋。
猛地看见墙上跳下一个人——正是初守,顿时之间,苏子白眉眼舒展地笑道:“你们这群撮鸟,先前叫你们逃只不听,现在要跑也难了。”
那些人还未反应,初守早就开打,不由分说先揪住站在最前的两人,把两人用力对撞,头破血流,各自一扔。后面的打手尚未反应,拳头已经到了脸上,血溅出落在旁边之人身上的瞬间,那人的身形也被初守一脚踹的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初百将动若脱兔,纵横睥睨,或拳或脚,霸道刚猛,在场的没有一个能抵得过他两招的,苏子白在旁看的眉飞色舞,时不时跟着挥拳,全忘了自己的狼狈。
直到眼前没一个站着的,初守才掸掸袖子上的灰,对苏子白道:“你最好找到了人,不然这顿架可白打了。”
苏子白忙道:“有、有有……我打听到这县内有个灵虚宗的,会给人发放什么神水,我便怀疑此事必定跟他们有关,就假装信徒混了入内,果真给我偷听到,就是他们搞鬼……阿莱还咬了那人一口,再也没错的,他们的堂口就在后……”
苏子白正说着,突然觉着头目森然,一时竟不能言语。
耳畔却有个声音,幽幽响起:“犯我灵虚神威,当入刀山狱,受万刀穿心刮骨之刑。”
苏子白只觉绞肠刮肚,皮开肉绽,疼的几乎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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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下子是各有各的精彩了[抱抱]
苏子:不该啊,遭罪的怎么是我?
小守:回头给你找点好的补补哈
猛虎式虎摸[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