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千里之遥的皇都。
御座上的皇帝起身, 小步上前至丹墀旁,俯身将地上的一人扶了起来。
皇帝细细端详面前的人,忽然道:“绎之, 不过是去了月余,为何竟清减了许多?”
廖寻道:“虽是一路颠簸, 倒也并没有如何,想必是圣上爱顾太甚。”
皇帝仰头一笑, 握着他的手腕, 并肩缓步向前,一边说道:“不过是区区的一个小白玉京而已, 何至于让你亲自前去寒川州, 要遭受这般颠簸之苦。”
廖寻道:“先前曾经得徐太傅传信,他的小孙女似乎就在小白玉京, 所以亲自去看一看。”
皇帝道:“哦,是了,徐太傅对你曾有拔擢之恩,你帮他去瞧瞧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怎样?”
“幸喜那孩子无恙, 已经送回府里去了。”
皇帝点点头,忽然说道:“除了这个, 朕听闻,你还救了一个小女郎……对她似有些与众不同?”
廖寻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皇帝的,便道:“圣上所说,多半是素叶城夏府的夏楝,臣确实调拨了夜行司的人手, 护送她回素叶。”
“这又是为何呢?”
“圣上有所不知,这趟小白玉京之行,颇遇到了些凶险, 还是多亏了……那夏府的夏楝出手相助。”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能耐,果然不凡。也难怪你看重。”皇帝含笑凝视,“不过朕听说那夏家小女的……”
话未出口,外头内侍扬声道:“太子进见。”
门口,内侍陪着太子殿下走了进来:“孤听说是老师回来了?老师何在?”
皇帝没有继续先前话题,只笑着看向太子,对廖寻道:“这些日子,有人比朕更念着你呢。你要再不回来,这小子怕是要闹着去寻你了。”
此时太子发现了廖寻,忙快步上前,先对皇帝道:“泽儿参见皇爷爷。”又对廖寻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廖寻忙扶住,又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互相行礼,笑道:“先前说过了,咱们私下里,只叫青藻行师礼,你就不用行这君臣之礼了。”
太子黄泽拉住廖寻的衣袖,道:“老师,你这一趟出去怎么这样久?我天天都着急你为何还不回来。”
廖寻道:“有劳殿下惦记,去料理了一些事。”
太子望着他说道:“我听闻你看上了一个小女郎……是哪家的?孤也要亲眼见一见,她到底什么样,让老师这么许久才回来。”
皇帝挑了挑眉,瞥了眼廖寻,道:“没了你教导,越发没规矩的胡言乱语了。”说了这两句,俯身咳嗽了几声。
先前相见,廖寻便发现皇帝比他离京的时候要憔悴了些,只是皇帝先开口说自己清减,他也不便再提。
此刻便道:“圣上,也该保重龙体。”
皇帝点头,强打精神道:“就让太子陪你说会儿话,朕先去歇息片刻。”
廖寻恭送。几个内侍进来扶着皇帝,簇拥而去。
身后廖寻担忧地看着皇帝略显孱弱的背影,直到太子黄泽又拉拉他的袖子:“老师……”
廖寻垂首望着太子,对上他满是关切的眼神,只得把心中的隐忧暂且压下:“殿下,最近的功课可还好么?”
太子本来还想问他之前那件事,听他提起功课,顿时蔫头耷脑:“还、还可以。”
廖寻了然笑道:“看样子臣不在京内,就没有人敢督促殿下了。殿下必定偷懒了。”
太子却趁机拉住他的手说道:“那老师就答应孤,以后不要离开京城了,这样青藻的功课一定会做的很好。”
廖寻一怔,旋即抬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
从他回京后、马不停蹄进宫面圣,几个时辰眼见过去了。
到廖寻出宫,已经是夜间将掌灯时分,若不是规矩不许,太子殿下定要留他在宫内过夜。
才出午门,就见到廖家的轿子停在前方不远处,而除了那顶大轿外,竟还有几匹马儿。
有一人站在马儿旁边,搓着手,时而跺脚,似乎等的不耐烦。
天色微黑,但廖寻仍是第一眼就瞧出了那人是谁。
万里挑一、高大魁梧的身形,背上挂着披风,就算看不清脸,却难掩这人身上威风凛凛的雄浑霸气。
正是朝堂武将之首,镇国将军初万雄。
廖寻一看,就知道初万雄是为何在此苦等,而看见他身形自午门走出,初将军也快步迎了上来:“哎哟廖少保,可叫我好等。”
廖寻拱了拱手:“将军。”
初万雄看看午门口的禁军,拉着廖寻走开几步,才说道:“你也知道俺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只说……你叫抱真去干什么?如今他怎样了?”
廖寻道:“将军何必问我,我安排阿守去做什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初万雄啧了声:“嗨,我探听的是我探听的,到底要从你口中得一个保障,你也知道你们这些文官儿的心,海底针,我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内人这几日总跟我念叨,说她做了噩梦,怕抱真有什么不妥,差点儿把我打发到寒川州去一看究竟了。”
廖寻面上的笑有一刻的凝滞,但他掩饰的好:“如果我说,这差事做好了,对阿守大有裨益,你可相信?”
镇国将军却面色凝重地摇头:“我可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天上掉馅饼,你越说大有裨益夸的天花乱坠,可偏偏没说底下藏着什么凶险。据俺所知,越是得利甚大的事情,越是难办。”
廖寻不由笑了,道:“你把他扔到夜行司里,每日刀上悬命,难道就不怕凶险了?我叫他办一件差事,你就这样不放心?甚至追着来问?”
初万雄气的要跳:“是我扔他去的?要不是他自己偷偷地跑了去,我早给他在京内安排妥当了,安安稳稳守着他娘跟我不成么?为这个内人还隔三岔五的埋怨我,我都怀疑万一那小子真有点事,他娘还要宰了我呢。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也服气这小子,起初以为他呆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回来,没想到一去这五年了,唉!”镇国将军叹气,又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在那摸爬滚打习惯了,冒冒然去干你的事,万一不顺手呢哼……”
廖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虎父无犬子,你要相信抱真。”
初万雄道:“我信有什么用?我内人信才是真的,你给我个准信,别给我打马虎眼,就说那小子会不会全须全尾的回来,你要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内人的寿辰,我还指望那小子回来让他娘笑一笑呢,可别给我弄出什么意外。”
谁能想到,五大三粗万夫不当之勇的镇国将军竟还有个惧内的毛病呢。
廖寻眉头微蹙,寻思了片刻后道:“我刚进京的时候才得了消息,他们已经回了素叶城,途中虽有小波折,但阿守……无恙。”
初万雄拍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老天爷,我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这就回去喂给他娘去。”他说走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向廖寻道:“奇怪,不就是护送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么,既然已经送回了地方,他们不是该返回夜行司的?怎么听你的意思,像是没走?”
夜行司的行事作风,镇国将军自知道,任务完成就该雷厉风行的即刻返回军中,绝不会做无用的停留。
廖寻道:“初将军,你的心思也够细的了,还说文官海底针,你也不遑多让。”
初万雄啧了声,又皱眉问道:“小小的一个素叶城而已,不至于会有大风大浪的吧?”
他希望得到廖寻痛快的回答,但廖少保却偏三缄其口。
镇国将军的眼睛铜铃一样:“你他娘的,就知道你没憋好屁……怎么着,难道素叶城里还有什么大古怪不成?”
廖寻正要开口,官道上马蹄声响,是廖寻的一名下属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行礼之后,眼神示意。
初万雄哪里会看不出来:“当着老子的面儿挤眉弄眼,我瞎啊?还想打发了老子?你们有什么机密是要避开人的?”
廖寻问那人道:“哪里来的消息?”
那名属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监天司,方才接到来自素叶城的官玉奏禀。”
初万雄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官玉?是谁的?”
廖寻问道:“可知道是何人奏禀?”
“监天司司监,太叔泗。”
初万雄抿着唇,骂人的话冲到嘴边又强忍住:“驴儿日的,怎么他堂堂的一个司监跑到小小素叶去了?还启用官玉禀奏……廖绎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老子?”
廖寻却没理他,只问那人道:“今日监天司还有别的异动么?”
下属说道:“中午之时,监天司派出了一名执事,启用法阵去了中燕府。”
廖寻问道:“确认是去了中燕?”
下属道:“千真万确。据说在此之前,监天司的观星堂内不知发生何事,连监正都惊动了,只是此事机密,尚无法探知。大概那执事去往中燕,也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初万雄瞪着眼睛,自是有些听不懂。廖寻道:“你还不走?在这里干什么?我可没空请你吃饭。”
“谁用你请……等等,你还没告诉老子……”
廖寻道:“我如今要去监天司一趟,难道你要同行?”
初万雄张了张嘴,他很不喜欢监天司那帮平时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家伙,可是又事关儿子:“与其回家去被他娘数落,我还不如跟你去问个究竟呢。”
就在廖寻跟镇国将军前往监天司一探究竟之时,监天司所派的那名执事已经借用法阵,到了寒川州的中燕府。
而他之所以到此,是因为先前观星堂察觉了西北方向有因果轮转,细细推演,竟发现有人在动用因果枷锁,这判断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唯恐判断失误,便请了监正亲自观瞧。
监正瞧过之后,便命人立刻前往素叶城,谁知却发现素叶城的传送法阵竟已失效,不知是因为太久没选出天官的原因,还是其他。
于是那执事只能暂时借道中燕,打算从中燕府再行前往。
而在监天司的人忙于赶路的时候,素叶城的县衙中,正是暗潮涌动,一场泼天危机即将降临。
池崇光震惊于眼前天空中所见,他看着那个时而狡诈时而凶狠时而又显得委屈无辜的夏芳梓,实在没有办法把她跟怀中之人合二为一。
一个人为何竟能有这许多副面孔?难道她的心声都是假的,难道先前的她在自己面前都是伪装,那个呲出獠牙面目狰狞看起来狠毒不择手段的夏芳梓,才是真正的她?
其实池崇光并不反感夏芳梓耍弄心机或者里外不一,毕竟,不管是怎样的高门大户,其中的龌龊跟算计,都是少不了,夏芳梓有点手段懂得做作掩饰,也不足为奇。
但池崇光无法忍受的是,她所行所为,般般件件,用“极恶”来形容都不足之,什么借运填命之术,她竟是要用夏楝夏梧的性命、来造就她伪天官的名声,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能不能容的问题,而是这种人太过可怕。
简直就像是一头凶兽,只要能达成她的目的,谁都可以是她的猎物,毕竟,她可口口声声说夏楝是她的手足至亲。
何况别人。
池崇光觉着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怪物。
手松开,夏芳梓跌落在地。
跟她身体跟神魂上经历的折磨而言,这坠落之痛简直不值一提。但被人放开……冷汗沁入眼底,沙沙作痛,夏芳梓盯着头顶的池崇光,试图张手拉住他。
“不,不对……”人群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她叫道:“我不信,一定是假的,有人想害少君!”
最前方的张捕头回头,
昨日他力排众议,亲自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他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因为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中所想……所以他坚信少君是无辜的。
直到方才之前,他还觉着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好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捕头望着那妇人踉跄跑上前,没有制止,反而往旁边让开一步。
妇人奔到夏芳梓身旁:“少君……我是相信您的,”她双膝一屈跪倒:“少君,先前您说送我们小丫去什么山上,在那里会享福,不用受累,还会成仙,是真的么?你告诉我是真的好么?”
夏芳梓觉着有人在给自己抽筋扒皮,奄奄一息,可不知为何,当这妇人跪倒在自己跟前之时,那痛减轻了许多。
“是真的,当然……”她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才开口,那非人的剧痛复又袭来。夏芳梓闷哼了声,几乎昏死过去。
忽然,夏芳梓想起先前夏楝跟自己说的话:“你若主动把真相说出来……”
被逼上了绝路,夏芳梓把心一横:“不,不是真的……都是骗你们的……”
妇人脸上才露出的欢喜之色迅速僵住。而夏芳梓身心之痛也随之减轻,有用,真的有用?!她在心中想。
“少君、你说什么?”
人群中也嚷道:“她刚才说什么你们可听见了?”
夏芳梓受够了那种凌迟般的痛苦:承认吧,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算什么……反正比就这么活生生疼死要强。
“我不知道详细,只是听说那些人被送去,都不会有好下场,兴许熬不过两三个月就死了,不止是素叶城,别的府县里所选的那些也一样……”
妇人的脸色开始惨白,像是从没见过夏芳梓般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
夏芳梓察觉身体的痛苦随着话语迅速减轻,不由继续道:“你们不想想,若真的有那成仙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们?不必痴心妄想,似你们一样毫无根基的穷苦人家,不都是如此?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作婢,要么就……”
妇人的眼神从祈求到恐惧,从恐惧转而绝望,在听见夏芳梓这句的时候,却变成了愤怒。
她如暴怒的母猫一样扑上来,一把掐住夏芳梓的脖子:“你这贱人,你才去当奴作婢,你把小丫还给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夏芳梓被掐的窒息,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死亡对她来说仿佛解脱,至少比先前承受的痛苦好多了,若不是力气全消,她甚至早就选择了自戕。
神智有些昏沉的时候,她听见仙翁说道:“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了么?”
“救我,救我!”夏芳梓本能地叫了起来。
仙翁道:“你要我如何救你?”
夏芳梓濒死,神智却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明:“我不能死……不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
“我……”夏芳梓嘴角都流出了血,也许是喉咙里,腥甜的,“我……不甘心!”
她的心底迅速闪过过去的种种,以及仙翁曾经给自己展示过的本该属于夏楝的悲惨命运,她没见证,她还没有见证……她还没有登位天官受万人敬仰,她还没有把夏楝踩在脚下享受她的悲惨……
黑色的气息从她的眉心透出,迅速蔓延,掐着她脖颈的妇人却不曾察觉,眼见那黑气将要将妇人吞噬,夏楝抬手一招。
妇人的身体向后倒飞跌去,张捕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夏楝踏前一步,盯着夏芳梓,沉声道:“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百姓们兀自不知怎样,有的还在对夏芳梓口诛笔伐,有的跳脚大骂。
原来今日在场的人里,还有几家的孩子是被夏芳梓江夫人他们送去了擎云山的,正不依不饶地想要冲上前。
张捕头却听见了夏楝说的话,当即喝道:“都不要命了,快往后退!”
怎奈后面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他的声音前方的人虽听见了,后面的却无法听清,更何况前面的百姓们也正群情激奋,不肯就退。
其中一对男女不知怎地就挣脱出去,他们冲向夏芳梓,嘴里骂道:“好个骗人的夏府少君,骗了我们女儿,还只给了十两银子……要么赔钱,要么把女儿还给我们,别想再装样子……”
人群中有人瞧见,说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一对儿贪图夏家给的银子,自己把女儿卖了,如今倒是……”
张捕头拦不住那两人,便大骂道:“快都退后!不然就杀!”情急之下拔出了刀。
苏子白眼见夏芳梓那疯了似的做派,不敢靠前,往旁边的栏杆处一跳,叫道:“夜行司办差,扰乱者斩!”这才又喝退了许多人。
此时那对男女已经冲到夏芳梓身前,男的见无人阻拦,张手向着她身上抓去,女子则去抓她的头发,目光瞥着她头上的钗子,嘴里骂骂咧咧。
突然间,那男子僵立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从掌心处不知怎地破了一个洞,旁边的妇人后知后觉,扭头一看,见男子的胸口处透出光亮,心脏早不见了踪影。
妇人震惊地转头看向夏芳梓,迎面只见一道黑气迅速将自己吞噬,几个呼吸间,女子发出惨厉的哀嚎,整个人被吸成了人干。
这一幕被许多还想看热闹的百姓瞧见,顿时如炸锅了一样,四散奔逃。
旁边最近的其实是池崇光跟四爷池越,早在夏楝出声之时,池越就觉不妙,拉住池崇光极快向后,这才避开黑气。
夏楝神情凝重,她算到夏芳梓“身后”有人,只是没想到竟超乎她所想。
眼前的夏芳梓依旧仰着头,保持着先前被掐住脖子的模样,但她偏偏没有倒下,姿势扭曲地悬在空中,看着极其的诡异。
而从她身上涌出的黑气如爪牙般舞动,已经逐渐将她包围,而在吸食了那对男女的血肉精神之后,黑气暴涨了一倍。
初守站在夏楝身前,问道:“这是什么?”
夏楝没吱声,她旁边的赵城隍已经错愕的说不出话:“魔气……是魔气,怎么可能……”
自打本朝立朝,魔族就未曾于大启现身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况有皇朝国运加持的城中,城隍阴官的眼皮底下,竟会被妖魔混迹不说,且这魔还差点混成了奉印天官。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从夏芳梓身体中传出:“夏楝……你不该、来招惹我……”
夏楝冷眼看着她:“招惹了又如何。”
“咯咯……”那怪异声音缓慢地笑了几声,道:“一个玩物而已,就该乖乖认命,何必反抗……要知道反抗只能招来更大的怒火……尔等都是、无知的蝼蚁……”
初守听不过去:“呸,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有胆的出来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咔咔”的响声,夏芳梓的脖颈扭动了两下,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她的双目竟是赤红色,头发散乱于黑气中乱舞,看着仿佛索命厉鬼一般。
她单手一张,一股黑气滚滚向着初守袭来。
初百将拔刀出鞘,向着黑气劈落,黑气如有实体般,从中分开,围绕着初守:“好浓的皇朝紫气,你是……哈哈……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启的两成国运,我要了……”
初守见这黑气似乎劈不死,当即向着浮在空中的夏芳梓冲了过去,那些黑气如影随形跟着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
苏子白正忙着驱赶百姓,见状不由担心:“百将……”
目光瞥过夏楝,却见她只是看着,苏子白见她神色虽然凝重但平静,那百将大概就没有性命之忧。
“夏芳梓”却笑道:“夏楝!你为何还不出手,看着你的相好儿丧命也不肯动手么?还是说昨日的因果锁链已经耗光了你的法力,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心,我吃了他,然后就是你,我会一寸一寸地细细品尝……必定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苏子白一听,心又悬了起来。
毕竟昨日那雷火的规模他们都是有目共睹,虽不知为何而来却也知道是夏楝所为,如果她真是灵力耗尽,那该如何是好。
初守已经掠到了夏芳梓身前,挥刀斩过去:“你这鬼东西,受死吧!”
“哦……这把刀……有点意思。”夏芳梓浑身一震,黑气在瞬间凝成了一把长刀,竟跟初守的刀碰在一起,黑气源源不断,凝聚起来却仿佛比铁还要坚硬。
就在两下交锋、县衙内大乱的时候,县衙问心石旁边,法阵亮起微弱的光芒,紧接着,有几道身影陆续出现,为首的正是太叔泗,他身旁左手一位,身着蓝色儒生袍,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正是皇都监天司的谢执事,而在谢执事身后的,则是中燕府的奉印赵天官,身着赤色法袍,一并跟随的是赵天官的执戟郎中,身形高大,着戎装,手中捧着一把宣花大斧,杀气腾腾。
四个人才刚现身,就注意到了后方那蔓延的黑气,太叔泗跺了跺脚道:“算来算去还是算错了……没想到此地竟然有魔!”
谢执事皱眉道:“百年来都不曾有魔侵入大启,这下糟糕了!天下大局只怕要改了。”
赵天官也自心惊,说道:“太叔大人,是不是要赶紧传信皇都?只凭我等之能,恐怕对付不了。若是无法控制,这魔肆虐城中,恐怕这满城十万人众,都成它口中血食了!”
“既然来了……自该一会!”太叔泗却不言语,身形一闪向那黑气方向掠去。
赵天官踌躇,对自己的执戟郎中道:“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了……唉!”
吴执戟说道:“天官不必担忧,监天司两位大人都在,若咱们这些人都打不过那魔,就算我们不来蹚这浑水,也迟早晚会逃不脱。”
眼见谢执事也已赶去,两人正欲跟上,就见前方百姓们纷纷逃了出来,有人张皇叫道:“不好了……有妖怪,杀人了,吃人了……”
谢执事跟赵天官纵身跃起,身形轻飘飘地从墙头上掠过,定睛一看,赫然惊住。
院中,魔气冲天,百姓们仓皇而逃,滚滚的黑色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着奔逃的百姓袭去,可差之毫厘,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魔爪的肆虐。
谢执事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青年手中持刀,正跟那黑气凝实的刀碰在一起,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一个少女立在那里,她微微合着眼眸,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灵力压出,硬生生将那些魔气压了回去,没有令其伤害无辜百姓。
察觉了有救兵赶到,夏楝将灵压一收,胸口翻涌,嘴角跟着沁出一点血红,她二话不说,盘膝坐下。
太叔泗一马当先,冲到夏楝身前,麈拂一甩:“百将退下!”
初守纵身跳开,太叔泗抬掌,太极八卦的虚影向前,打在黑气之上。
一正一邪,两股法力碰撞,有几个跑的慢些的百姓都被震飞出去。
吴执戟提着斧子俯冲而至,挡在了赵天官身前。谢执事跟太叔泗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
“这是什么东西?不像是单纯的魔……”就算太叔泗见多识广,此刻却也暗自心惊。
“走火入魔?借尸还魂?”谢执事也暗暗忖度:“又都差些……可他竟然不受皇朝气运影响?不、不对……”
他从皇都监天司,本来要借用传送法阵直接到素叶城,却发现素叶城的法阵似乎失效了,这才借道中燕。
如今看来,素叶城的法阵失效不是偶然……法阵失效,那就等同于皇朝气运的镇压也微乎其微,而这妖魔又是一具人身,偏偏曾经是个沾染过天官灵气的人身,难道正是因为这个才叫它钻了空子?
他看向太叔泗,却见后者脸色凝重,望着被滚滚黑气包裹的夏芳梓,太叔泗脱口说道:“恶魂!”
“什么?”谢执事一震,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好像打他出生开始。
“我知道她身上的气息为何那样违和了,”太叔泗道:“这女子本就是恶魂之身!”
谢执事的头发都要炸了:“怎么可能!”
赵天官身前吴执戟问道:“天官,什么是恶魂,为何那执事如此恐惧?”
扭头却见赵天官的脸色也大不好,他勉强说道:“日后再细说。”
“怕你们没有日后了。”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夏芳梓厉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本来就可随心所欲,原来你们这些凡人真真的都是蝼蚁……夏楝!”她的狞笑里多了一丝熟悉的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说过,你不该招惹我,哈哈哈……”复又张手,五道黑气直奔夏楝。
初守正守在她身前,见状大吼了声,挥刀劈落,只听一声尖锐啸声,竟有一段黑气被他劈开,顿时消散。
按理说那凡人所用的兵器是无法伤魔的,这让赵天官谢执事几个大为诧异。
夏芳梓惊愕,似乎又被惹怒:“好……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暴怒之下,魔气暴涨,黑气冲天而起,几乎将要把整个县衙都覆盖了,而且还在往外蔓延。
“她莫非、要祭炼整座城……”太叔泗战栗。
一旦黑气笼罩整个城池,那素叶城将化作一座死城,满城百姓都会沦为血食。
不及多想了,太叔泗手中掐诀,脚下一踏,金光浮现,阵法扩散,将黑气暂时遏制。
谢执事拔出腰间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夏芳梓本体。
赵天官脚下一踏,法咒袭向舞动的魔爪,吴执戟在他身前,宣花斧所到之处,魔爪尽数被斩断,只可惜那魔爪乃是魔气所化,断了后便又有新生,竟像是源源不断。
这样一来,吴执戟的体力迅速消耗,赵天官法力也不足以支撑太久,而魔爪却是无处不在。
激斗中,有一道魔气席卷而来,冷不防将赵天官卷翻在地。
吴执戟急忙来救,却又被锋利魔爪切中,背上血流如注。
他踉跄着,咬牙虎吼,拼命斩断了拉扯着赵天官的魔爪,这才跌倒在地。
谢执事仗剑凌空,每当要刺中夏芳梓身上,就会被无限黑气封闭五感,若再缠斗下去,自己伤不了对方不说,只怕自己也要被魔气侵蚀。
太久了,魔族在大启皇朝禁绝,似乎成了一个传说,连监天司都很少有针对魔族的术法,更不必提勤练。
他抽空看向地面,县衙外,百姓们张皇四散,头顶的黑气仿佛是一群被暂时束缚住的恶兽,贪婪地俯瞰地面。
太叔泗虽还在撑着法阵,遏制魔气蔓延全程,但这样庞大的法阵,会迅速透支他的法力。
若还找不到解决这魔人的法子,那……黑气蔓延,越多百姓被吸收,他势必会越强大。
太叔泗苦于支撑遏制法阵,谢执事还在试图进击,吴执戟单手抓着宣花大斧,挡在赵天官身前。
他们浑然忘记了,地上还有一个夏楝。
在惊惧于每个人心底慢慢滋生之时,只听有个声音平静的响起,刹那间粉碎所有的恐惧绝望。
夏楝缓声道:“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道之域,开!”
她的声音,平静和缓,如春风,如暖阳,却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规则之力,如此强大,仿佛天地都在瞬间为之震颤。
刹那间,庞大的魔气,滚滚的黑影,以及狰狞的夏芳梓,陡然间尽数自眼前消失!
干净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谢执事持剑刺空,茫然四看,敌人呢?为何一刹那……等等,刚才那个盘膝而坐的小丫头念的是……
他低头看向地上,却见夏楝所在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人影。
太叔泗急忙收住法阵,他浑身脱力,仰头跟谢执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骇然:道域,方才那个小丫头是开了道域么?
“言出法随”,“因果锁链”,如今又是“道域”。
未封天官,却已掌握了资深天官们都梦寐以求的术法。
这简直比发现了百年不曾露迹于大启的魔突然现身、更加震撼。
素叶城这偏僻小小之地,到底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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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楝花所念的那几句“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出自《吕氏春秋》,乃是“网开一面”的典故。
小守:好消息,黑手终于冒出来了
小楝花:坏消息是,这黑手有点儿大
小守:不要紧,砍死他就完了
阿泗:老子都汗流浃背了,你是怎么随时随地都干劲十足的?嗯?
查看留言的时候发现有小伙伴在重刷《闺中记》,不由也想起了写那本时候折磨又甜蜜的岁月,尤其是云鬟在南边小城养大鹅的那段静好时光,六六却突然神兵天降(这段真是记忆深刻)……喜欢探案类的宝子可以点专栏查看,在“六部”那一栏,女主宝宝具有超强记忆(也是传说中的超忆症)那种,查案神之又神,六六也很出色,是我满意的书宝,为书荒宝子强推哈~[红心]么么哒,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