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就这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半个素叶城已经大乱。
城隍庙方向,一阵阵阴气涌动,乃是鬼潮的前兆。
先前夏楝在动手之前便暗中示意赵城隍速速回阴官司, 防止另生枝节。
赵城隍本想留下,但也怕大本营先乱起来, 何况面对魔气连他也束手无策,又感应到监天司几位赶到, 当下不再怠慢, 立刻返回。
赶回的路上,就察觉鬼气异动, 一名阴差正匆匆来寻, 看见赵城隍后急忙道:“大老爷,昨日关押入狱的那个鬼魂, 不知为何竟暴走了,把牢房里几个恶鬼也都放了出来,如今三司震动,请大老爷速速回去坐镇。”
赵城隍愕然:“那不过是个寻常之鬼, 怎会暴走?”
急忙回到阴司狱,果然看到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阴阳司的阴差正用锁链围困住一名恶鬼,又有恶鬼追着其他鬼魂意欲吞吃,还有一名逃了出去,附身于外头百姓身上,作弄戏耍, 阴差们几乎都不够用了。
赵城隍一掌劈出,法力所至,将那吞吃鬼魂的恶鬼打飞, 怒喝道:“趁机作乱不听约束者,当入荆棘铁狱受刑无期。”
角落中有几个本想趁乱而为的阴魂闻言,瑟缩不敢动。
地上一名负伤的阴差挣扎奏道:“大老爷,那暴走的恶鬼甚是厉害,我等拦不住……给它逃了,判官大人已带了纠察司前去追捕。”
赵城隍点头,内心叹息。
自从素叶迟迟不曾有天官出世,连城隍庙都有些式微,如今的三司,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竟不能满员,文武判官都只有一位。平日里无大事,还可以得过且过,没想到偏偏是今日大乱。
幸而赵城隍回来的及时,有他坐镇,很快把几个逃窜的恶鬼擒拿锁住,重新打入阴司牢房,日夜游神又不停地去坊间搜捕,将一名附身于人的恶鬼打出原形,上了枷锁拿回。
如今只剩下那罪魁祸首的暴走恶鬼,文判官带纠察司几个阴差亲自追拿。
那恶鬼却行踪诡秘难以追寻,它混迹于人群中,不时变换身份。
甩开阴差之后,恶鬼凶性大发,恰好一妇人抱着婴孩路过,那孩童哇哇大哭。
恶鬼一掌拍飞那妇人,将她怀中婴儿抓过来就要吞噬。
关键时刻,旁边有一人喝道:“你干什么?”奋不顾身冲了过来。
那人正是先前的张捕头,他虽随着百姓退出了县衙,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知道里头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就带了衙差们在外头街面巡逻,负责疏通百姓,顺便维持安定。
他早就留意那恶鬼附身之人的异常,故而在他才抢走婴孩的瞬间变即刻制止。
张捕头虽是凡人,但也是县衙捕头,自承一份官气,加上为人正直,天生一股正气,正是恶鬼的克星。
那恶鬼到底还忌惮三分,不想跟他对上,张捕头心系孩童,挥刀便砍,恶鬼凶性发作,不顾安危,张手一抓。
张捕头只觉着肩头剧痛,来不及反应,神魂已出窍,他自己却仍不觉着,直到刀刃明明砍中那恶鬼,对方却毫发无损。
“待我先吃了血食,再是你……”恶鬼狂喜,怪笑着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先将孩童吞吃。
刹那间,一声犬吠响亮,恶鬼动作一僵。
与此同时有道身影冲出来,一把将那孩子抢了过去。
原来是青山带着阿莱,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趁着恶鬼被阿莱所慑的瞬间,将那孩子救出。
而此时的夜行司众人,也都各自顾不暇,因为在四散逃开的百姓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好些身着百姓服色,实则身手出色行踪诡秘之人,他们似乎专门盯着官差动手,其中一个小孩子模样的经过阿图身旁,阿图毫无防备,若不是旁边的大唐眼疾手快及时拉开,他只怕会性命不保。
县衙外,乱成一锅粥,苏子白指挥大唐跟疆子上了屋顶,查看人群中异样者,很快盯上两人,弓弩配合着地面,一一捕杀。
县衙之中,又有一番光景。
夏楝开启道域的时候,初守其实就在身旁。
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开灵识,但就在夏楝开了道域之后,他也即刻看清楚了道域中的一举一动。
除了夏楝跟夏芳梓的对话外,他甚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金跟辟邪。
“唉!灵主怎么又动用道域了,她的魂伤可还没好,若再透支了灵力,可如何是好。”是辟邪,但又的口吻。
“不然的话怎么办,以主人的心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吞噬城中百姓……”老金无奈。
“该死的恶魂,真是无法无天,罪大恶极!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可竟如此放纵恶魂在世间胡作非为,也实在不当人子,还有那魔,我就知道它们不会安分,果然又偷偷地搞风搞雨。”
“就是就是,就该全杀了!”
两个议论声中:“你们可不可以……放开我再说话。”是温宫寒。
温宫寒已经被两个折腾的形都要散了,此刻还被老金压在屁股底下,实在难受。
不过与其说是被三足蟾压着而难过,他更愿意也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道域是怎样的。
明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看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折磨。
地上负伤的赵天官仰头,却只看到虚空中仿佛有微茫的云雾波动。
灵识未开,加上负伤损了法力,他无法窥得究竟,但那每一寸的云推雾动,都仿佛蕴含无上之能,令人神往,他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有所领悟。
赵天官之所以跟着谢执事前来素叶,便是听闻有人在素叶城用出了因果锁链,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术法,他自然是不能错过,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为。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偏遇到了难缠的魔族跟恶魂,性命攸关。
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竟又见识了道域的开启。
吴执戟伤重,脸色惨然,他并不知晓道域的奥妙,也看不到:“天官大人,那恶魂呢?”
赵天官道:“应该是在紫少君的道域之中。”
吴执戟忍痛问道:“道域……好似在哪里听过,能克制那恶魂么?”
赵天官惨笑了一下。
所谓道域,便是天官修行之中自己所悟之道,以其道为机,灵识为能,于灵识之中所开拓的界域。
大启朝是天子为主,府城是知府为尊,总之,就连一家子都必有个做主的。
而道域也是同理,开拓道域之人,便是她之界域的主人,而在她的道域之中,应是无敌。
听闻最玄妙的道域,可平地造山,建阁,无中生有。
一念可令人生,一念也可以令人死。
可有无上威能。
虽不知夏楝的道域是何种级别,但她小小年纪尚未受封就有如此能耐,也着实叫人叹为观止了。
至于恶魂……人有善恶之分,那神仙佛道修行者们自然也有,譬如“佛魔双生”之说,一念佛生,一念魔生。
所以有些仙佛之类为了修行路顺利,有时候会另辟蹊径,那就是用秘法把恶念辟出,让恶念转世为人,一则可以继续修行,二则也同本体分开,本体不再受恶念影响。
那拥有恶念之人,便称为恶魂。
这恶魂并不难对付,最可怕的是它背后的本体到底是谁。
只不过,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了。
太叔泗剑指于眉心一点,开了灵识。
刹那间,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玄异的变化。
原本虚无的空间,逐渐清晰。
黑气裹身的“夏芳梓”悬于半空,原先那肆意杀戮的黑色气息像是被什么压制住,缩回了她身体周遭。
夏芳梓试图挣脱:“可恶……这是什么……”
黑雾弥漫,发出一阵刺耳瘆人的鸣叫,依旧是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道:“夏楝……你敢,停手……”有些恼怒惊恐。
夏楝道:“让我看看你在谋算什么……”
手指一点,一抹黑气被牵引而出,当空水墨似的晕开。
而在水墨将散未散之时,雾墨扭曲,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幕怪异的场景。
——那赫然竟是原先的夏芳梓,然而她已经是妇人打扮,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看周围景致,却并非是在夏府,而是池家。
“怎么样了?”夏芳梓依旧高高在上的态度。
“主母,都安排了,保管她活不出今日。”
“事儿做的隐秘些,别叫人拿捏了把柄,不中用的人可没资格在我的跟前伺候。”
“是……”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只着一袭单衣的女子倒在地上,苍白消瘦。电光闪烁中照出她的脸,竟然……是夏楝!
她合着双眼,似乎已没了气息。
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唇角的鲜血冲刷干净,与此同时,她的身下也有大片鲜血蔓延。
夏芳梓就站在她的身前,嘴角带着残忍的冷笑,她俯身细看夏楝的惨状,低声笑道:“这样才对么……紫儿,你就合该是我脚底下的泥,凭什么跟我争?”
合着双眸的夏楝微微睁开双眼,眼底一点晶莹的泪影。
她仿佛看见池崇光的背影,无情地消失在回廊之中。
像是累极了一般,夏楝的手一松。
恐怖的吼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夏芳梓仿佛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天际。
地上的太叔泗跟谢执事简直没法儿呼吸。
他们的视角随着转动,升至高空,突然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在夏楝道域中的“幻境”,但……那场景着实有些太骇人了些,不,是足以颠覆世间。
夜空之下,素叶城正陷入沉睡,军民百姓,无知无觉。
但是透过夜色,可看到在城外的暗夜之中,有无数未知的涌动正向着城池进发。
那是魔族。
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呈现对素叶城的半包围之势,时不时地,他们发出令人至为战栗的嘶吼,仿佛想迫不及待地尝尝前方城池的味道,那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美味猎物。
大地也因为他们的逼近而开始颤抖。
也就在夏楝撒手之际,素叶城上原本笼罩的淡色白色光芒消散。
为首的魔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叫声中是遏制不住的兴奋,无数的魔族如同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号令,他们咆哮着嘶鸣着怪笑着,纷纷地冲向素叶城。
太叔泗几乎没忍住、他想撤了灵识。
因为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残忍到令他无法继续的地步。
他的胸口翻涌,竭力忍住目睹魔威带来的不适之感。
谢执事也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他的声音在发颤:“这……是什么?”他想询问太叔泗这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并不是想问这场景的真假,而只是向要太叔泗告诉他这是假的而已,不用担心。
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的意识到,夏楝的道域中,绝不可能出现毫无意义的“幻象”。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另一种真实。
太叔泗的声音也有些发涩:“那白光便是护佑素叶城的守护结界,所以魔族必定早有图谋,而它们……会在结界破碎之后,屠城。”
谢执事踉跄落地。
道域之中,夏楝一拂袖子,遮蔽了这场幻象的继续。
她垂着眼帘,淡声道:“这……就是你所藏起来的么?”这一句,是对钗中魔气。
“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么?”这一句,是对夏芳梓。
夏芳梓身上的黑气消减了许多,她方才也被迫看见了幻象——就跟先前仙翁给她展示的那些“未来将发生的场景”,一样。
甚至在看见自己几乎踩着夏楝尸身的那瞬间,夏芳梓心中还是按捺不住的得意非常。
她几乎忘记了这幻象是夏楝特意给她看的,简直就以为夏家半灭门之事不曾发生,而仙翁仍在。
直到看见魔族夤夜屠城。
夏芳梓瞧见了魔族的残忍屠戮,整座素叶城都成为血火地狱,池家夏家等几大家族仓皇逃离。
她的脸色变化不定,终于问道:“那是真的么?”
假如按照仙翁给她展示的、夏楝会成为池家平妻的事态发展,方才所见一幕显然正是这此后该有的剧情,除了魔族入侵,这点超乎她的预计。
夏楝淡淡地问道:“你觉着呢。这是你想要的么?”
目光相对,夏芳梓突然明白了,这确实该是真的。
也许假如夏楝不干扰原本的剧情,方才所见的这些“幻象”,就该是仙翁对自己展现了。
她有片刻的犹豫,但立刻想起自己先前所受的折辱。
“当然。”夏芳梓有了答案,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夏楝,回答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夏楝问道:“哪怕是付出千万人的性命?”
“只要能如我所愿,”夏芳梓尖声笑了起来,睥睨县衙外街市上四散奔走的人群,蝼蚁一般,她道:“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相干。”
“很好。”夏楝回答,“真是要多谢你依旧能这般坚定。”
夏芳梓拧眉看向她。
“你倒是不负这恶魂之名,也怪道这魔物会对你情有独钟,你恶的很是纯粹。”夏楝说着双手一合,一道耀眼的白光自手底涌现。
夏芳梓不知那是何物,但本能地心生畏惧。
她身上那些黑气更是骚动起来,突然,仙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夏楝,你且三思,她只是一个恶魂而已,你若杀了她,必定会得罪她的真身,你可知道后果?”
夏楝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坚定:“一个将千万性命视为蝼蚁、只为满足私欲的恶魂,在我这里已经是死罪难逃,倘若有什么真身觉着我做的不对,叫它只管前来寻我便是。”
掌中的白色光团越来越盛,隐隐地竟有电闪雷鸣。
那仙翁见她竟不为所动,有一些慌张,语调加快道:“等等,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全天下人的性命,你若执意动手,必定也惊动吾主……你可知道一旦他降临,你们都要死,满城的人,整个寒川州,甚至整个大启朝都会沦为……你住手!”
夏楝道:“是求饶么?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地上的太叔泗心惊肉跳,想要制止,却又说不出口。
谢执事上前一步,掌心竟冒了汗。
赵天官眯起双眼,隐约瞧见那云雾涌动中的闪电之光。
夏楝双手张开,雷声轰响,刹那间,雪亮的电光将夏芳梓跟黑气笼罩在内。
鬼哭狼嚎,垂死挣扎,夹杂在一起。
“我……”夏芳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肉身被雷火烧灼,仅存的那点执念也无法抗拒万钧的雷霆之怒,千万不甘回天乏术,很快化为一抹轻烟。
黑气也消弭于雷霆,但有一丝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悄悄逸出。
夏楝拧眉。
不等她有所动作,有道身影纵身提刀,向着那淡色黑雾劈去,一刀两断。
正是初百将。
夏楝道:“钗子……”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法力体力耗尽所致。
初守目光一动,望见一枚不起眼的发钗正自坠落,他人在空中,腰部陡然发力,身子侧转,偃月宝刀猛然劈落。
那凤钗“咯”地发声,从中裂开缝隙。
隐隐约约,是已经完全变调的声音:“……吾主必会为我报仇、你会、会比我等更……”
无能狂怒,伴随着最后一点黑雾的消散,戛然而止。
云散雾收,天空净明。
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
地上几人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初守却更快,他自空中腾身下掠,张开双臂将她接住,长身急旋,卸去下坠的力道,终于抱着夏楝,双足落地。
也就是在此刻,晚了一步双手空空的太叔泗才诧异地发现,初百将竟然……能够进入夏楝的道域。
奇怪的是刚才在百将动手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注意。
初守竟还能斩杀魔气,如果说是因为在道域中,一切皆有可能,倒也不足为奇。
可最大的疑点是,夜行司的武者,肉眼凡胎,怎么会……能看见道域中的情形,且随意出入?
难道是……偶然特例?
太叔泗不曾经历过三川客栈内夏楝开道域的一幕,故而不晓得如此的特例,初百将已经有过一次。
初守抱着夏楝落地,耳畔只听见辟邪吵嚷道:“快快,给灵主喂丹药。”
他正不知哪里来的丹药,夏楝袖中一动。
初守探手一摸,果真摸出一个瓷瓶:“都可以么?”他不由脱口问道。
沉默了一瞬,然后辟邪叫道:“原来你听得见我的话,可以,都可以,这本就是给灵主准备的,她强行开道域,若不赶紧救治,恐怕又将沉睡……”
初守听见“沉睡”,心也跟着一沉,赶忙倒出丹药,捏住夏楝的嘴给她喂了进内,又转头道:“水……哪里有水?”
太叔泗正掠过来,一愣,谢执事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道:“酒如何?”
辟邪叫道:“可以可以!快些快些!”
太叔泗赶忙给夏楝喂了一小口,酒香扑鼻,乃是上好的灵酒纯酿,正是相得裨益,那丹药遇酒化开,滑入喉中。
谢执事闻到那丹药的香气,只觉着精神一振,虽不知是何种丹药,但绝对是难得的灵丹妙药,若有一颗放在自己的酒葫芦中……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连喂了七八颗,夏楝依旧不醒。初守有些慌张:“蝎虎子,该怎么办?”
辟邪也顾不得骂他叫自己蝎虎子,此时也有些张皇:“只怕是魂伤厉害,灵气又消耗殆尽,这补魂丹也不管用了……”
老金闷声道:“我不想灵主再沉睡呀。”
太叔泗忽然道:“我有办法……快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掠去,来到县衙前门厅问心石旁,低头打量地上原先已经半是失效的法阵。
太叔泗把麈拂往后脖领子上一插,双手结阵。
手势所到之处,地面泛起一道道法阵微光。
谢执事明白了他的用意,道:“司监是要在原本法阵的基础上布置一道聚灵阵,问心石所在底下的法阵可以通往皇都监天司,是灵气最为充沛之处……就是有一点,这位紫少君还未印证天官,此处阵法未必对她奏效。”
说话间太叔泗已经布置而成,对初守道:“将紫君放在阵眼处。”
初守小心翼翼将夏楝放下,犹豫着退后,太叔泗双手结印,低声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法阵,起!”
地上金光乍现,将夏楝笼罩其中。
旁边众人屏住呼吸,突然是赵天官叫道:“心石……”
太叔泗等的注意力都在夏楝身上,并没留意别的,闻言都看向问心石。
只见那沉寂了百年的石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般,原本无形的灵力蓬勃而出,巨大的石头仿佛一枚跳动的心脏,怦怦然,终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原本昏迷不醒的夏楝被光柱裹挟,腾空而起,她虽然合着眼眸,但却不再似先前一样不省人事,长睫闪动,像是蝴蝶翼翅迎风。
当这道磅礴的光柱出现之时,原本素叶城各处骚乱像是被摁下暂停一般。
无数人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光柱闪烁,天空中陡然出现五彩云霞,云霞缭绕,绚丽无比。
云霞之下,隐隐地仿佛有星星点点的气运逐渐升腾。
直到夏楝微微睁开双眼。
原本在素叶城各处游走作祟的那些人,被素叶城肃然降下的天官气息威慑,又被蒸腾的国运之气挤压,一个个气血逆行,逃跑都来不及,纷纷爆体身亡。
而正在跟城隍判官激战的那暴走恶鬼,通体涨大,无法承受地抱住头,终于在一声惨叫中化作一股轻烟消散于天地间。
天官正印,天地清肃,妖邪罔侵。
仿佛是这方天地为了素叶新任天官奉上的献礼。
百姓们逐渐都发现异常,纷纷仰头。
大多数人都不曾经历过天官受封,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
但身心却被那股肃穆威严所震慑,呆立原地无法动弹。
在所有怔怔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民众中,有几道身影却逆着人群方向,往县衙而来。
中间被扶着的妇人,容颜憔悴,散着发,跌跌撞撞却步伐坚决。
才踏足进了衙门,便目睹了眼前一幕。
妇人仰头望着少女,看着她熟悉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闪烁的明黄天官印记,干裂的唇动了动:“紫儿、紫儿……”仿佛干涸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才刚醒来,得知女儿回归,她不信,执意来看,没成想正目睹了这一幕!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都,监天司的观星盘一阵乱抖,那一颗颗宛若棋子的星盘震颤,竟似要纷纷散落一般。
众执事惊慌失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星盘之前,飞快掐算,面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之色:“不必惊慌,西北素叶城中,有天官问心矣。”
此时此刻,观星盘上灵力涌动——
一个古老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素叶城,夏楝。”
“吾来问你,尔为天官,当如何?”
“吾为天官……”那少女沉默片刻,终于回答道:“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并不算高的声音,甚至透着几分平静和缓,却偏偏能掀起滔天波澜。
问心石也有顷刻的沉寂,然后声音似洪钟大吕般响起:“诺!大善!”
从来天官问心、都只是一个字的回答,首次为了夏楝改变。
当语声落定,跟监天司于中轴线之上的皇宫中,蓦地响起了洪远悠长的钟声,钟声宏大绵远,整个皇都之人都被震动。
御书房中,正教授太子读书的儒雅权臣,听着这陡然而至的钟声,蓦地转身,手中的书掉了都不知道。
“老师,老师……”
小太子连叫了几声,廖寻才回神:“嗯?”
“老师,那是什么声音?”
廖寻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微笑回答:“那是……国运昌隆的声音。”他本该高兴,语气之中却藏着一丝落寞。
她终于……回来了,但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内苑中,头疼欲裂的皇帝,正龙颜震怒,闻听钟声,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皇帝抬头,浑然没留意困扰自己的头疾已经消退,他迟疑地问道:“那是……”
外头的内侍冲进来:“皇上,是景阳钟!景阳钟响了!”
皇帝双眼睁大,指着那人颤声问:“你、说真的?”
周围的内侍们则纷纷跪倒一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景阳钟响,国运必昌!”
监天司的白发老者站在观星阁的七层塔上,俯瞰整座皇都,皇城方向,令人无法忽视的大片紫气氤氲而起,仿佛随着钟声鼓舞振作。
他听着钟声,仰头长笑:“终于,终于!终于!!”
他连着说了三声“终于”,笑声竟是无比畅快。
而在绵绵的钟音激荡中,潜藏于皇城各处的邪魔无法自抑,或重伤逃遁,或借病隐退,修为浅的,当场爆体而亡。
皇朝紫气蒸腾而上,伴随着地底一声清越的龙吟,萎靡了近百年的大启皇朝国运,正自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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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楝花的牌面必定足足的!![红心]从此开启新的篇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