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夏芳梓选择来到池家, 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毕竟夏家如今她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她虽然没跟夏楝照面,但从温宫寒的反应看来, 连他都不似是夏楝的对手。
可见剧情跟自己所掌握的有了极大差异,而夏楝也绝非她臆想中那么好对付, 至少……绝不会是仙翁给她展现的那个夏楝。
她很担心夏楝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杀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飞刀断臂,斩人, 甚至假如不是她把温朗推了一把, 那把刀先斩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夏楝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该死,那丫头从哪里变得这样厉害了。简直叫她又是妒恨又是气急, 还有无限的恐惧。
所以在夏府外间死里逃生之时, 面对百姓们的质疑。太叔泗的挑衅,她几乎失态。
幸而脑海中仙翁的声音响起:“稳住, 不必慌张,放心,既然出了府,今日她便杀不了你, 杀了你,其他不知真相的百姓不会放过她……”
夏芳梓镇定下来, 刚才仙翁突然没了声息,她简直以为仙翁也毁在那可怕的天雷之下了。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太叔泗,这个人太狡猾,又是修行者, 旁边的人……身份低微,不管用。
夏芳梓看向张捕头,望着他粗豪之态, 心中有了计较。
所以,在一片吵嚷声中,本来正心存疑窦观望着的张捕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在府内大开杀戒的是楝儿妹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居然又受这种冤屈,我该怎么解释大家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被楝儿欺骗?难道就这样看着楝儿为所欲为?”
张捕头吃惊地看向夏芳梓,在他眼中,夏芳梓自然并未开口。但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传入耳中。
夏芳梓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泪眼盈盈,心道:“这位捕头我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最正直公平急公好义的人,怎么办,连他都要被蒙蔽了吗?早知道我就不逃出来了,死在府里也罢了。”
果然,张捕头终于做了选择,他挺身而出。
面对太叔泗的咄咄逼人,夏芳梓在心中又加了一把火:“幸而张捕头是个明白人,只可惜监天司的这位太叔大人不知被什么所迷惑,竟然错怪了我,如今我该怎么办?”她正泫然欲滴,继续在心中道:“如果太叔司监不相信我,或许我真的会丧命在此,唉,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之死虽轻若鸿毛,唯恐对不住素叶城百姓,也对不住这位捕头的维护之意,可到底不能连累了好人。”
王绵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男人最喜欢“这一套”,当然是“有的男人”。
夏芳梓这样柔弱,在心声之中又竭力地赞扬张捕头,果真激发了他的正义之心跟维护之意,张捕头以为自己所做的便是正道,力排众议,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
其实池崇光在见到夏芳梓的时候,因为在夏府所见识的那些龌龊黑暗,恨屋及乌,也不是很待见她。
怎奈何夏芳梓的心声实在厉害。各种委屈,加着还说得过去的解释,硬是扭转了池崇光的心意。
池崇光没有办法跟夏楝开口的隐衷,就是如此。
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声”。
就像是之前夏楝的“失踪”,池崇光自是不信那些谣言,就算是三人成虎,他也坚持觉着夏楝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被人……害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接近真相。
但是夏芳梓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甚至没有跟他开过口说起此事,池崇光就信了夏楝真的跟人私奔了。
那段时间池崇光的心情自然不很好,虽然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外头的吵嚷,但时不时还是会猜想夏楝此刻如何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万一……他不太敢想。
夏芳梓到了池家做客。
“无意”的,他在母亲的房中跟她见了面儿。那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池崇光自然不晓得,夏家长房为了能够让夏芳梓跟他碰面,暗中用了多少心血。只不过事实证明那都是白费,因为只有在这次的相见中,池崇光才算是正眼看见了夏芳梓。
其实在母亲跟他介绍夏芳梓身份的时候,池崇光整个人还是淡淡的,他垂着眼帘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失礼,只是向着对方一点头,不冷场,不逾矩,如此而已。
就在池崇光决定拂逆母亲之安排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唉,东明哥哥必定还在为楝儿的事烦心,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
池崇光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夏芳梓:真是大胆放肆的女子,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还有那种语气,仿佛跟他极亲近熟稔,母亲是怎么容忍此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面前其乐融融,没有人色变,就好像……没有人听见那句话。
池崇光瞪向夏芳梓,夏芳梓却诧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全是不解。
四目相对,她明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池崇光却又听见她的话:“奇怪,东明哥哥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他讨厌我……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惹他不高兴。”那样委屈又自责的声音。
池崇光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骇然。
只听母亲道:“东明,作甚那样看着梓儿,好生无礼。”
夏芳梓却慌忙起身道:“太太别这样说,想必是梓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说完这句低下了头,抿唇含笑。
池崇光却听见她那声音又响起:“太太真是和善慈爱,气质又高贵,怪道能教养出东明哥哥这样出色的人物,池家上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真真是值得人敬爱的。”
池崇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很震惊,自己竟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母亲似乎也能听见,不然以母亲的心性,不会轻易对一个别家姑娘如此照拂。
池崇光曾试图跟母亲提及此事,但每当开口,都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似乎此事不能交流。
而在此后的相处中,有几次,靠着夏芳梓的心声,池府避开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晦气祸事,这让他们更加笃信她心声之真实。
某次,池崇光终于忍不住,他主动询问夏芳梓,夏府最近有无夏楝的消息。
夏芳梓摇摇头,却又带笑安抚道:“东明哥哥别急,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相信楝儿妹妹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归来的。”
她的心声却又带了叹息:“怎么办?我真不忍心瞒着东明哥哥了……我该怎么告诉他,楝儿不会回来了呢。唉,都怪我没看好楝儿,可谁能想到,只看了一出戏,她就疯魔了般惦记上了那个小戏子呢。叫我说那个小戏子,哪里比得上东明哥哥一分一毫。她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一意地要跟他……”
池崇光的脸色已经雪白了。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谣言,但一个人的心声怎么可能造假?
夏芳梓是夏楝的至亲之人,夏楝的隐私她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并没有说夏楝的坏话,甚至连心声都没有诋毁过一句——这种品性,也改变了池崇光先前对她些许偏见。
如今听了她心里的这些“真相”,就算惊世骇俗,但池崇光不得不相信。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相信,那时候他简直如坠入深渊,日月无光。
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此颓靡而愤然,也许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可惜……花红易衰,流水无情。
夏芳梓刚到池家的时候,池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还很微妙,但经过她的巧妙周旋,大家硬生生地看她顺眼了好些。
除了人在病榻上的池朱大老爷,池朱听说夏芳梓自己来到了府里,气的几乎呕一口血。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下?礼又未成,在这种情形下她自己跑过来,如此不知廉耻!也未必不是存着想把池家拉下水的心思,”他支撑着骂了几句,又道:“何况夏楝身份未明,万一她……将来池家要如何面对。”
几个兄弟躬身立在病榻前,安抚的安抚,劝慰的劝慰。
池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哥莫要着急,东明说,他会去一趟夏府,劝说夏楝跟夏芳梓姊妹相见,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说只要夏楝见了夏芳梓,就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池朱又要着急,池越忙拦着,低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明既然有了主意,他又肯去做,不如且给他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恐怕在他这里……会一直有着对家族的抱怨。”
池朱一顿,终于无力地跌回了床榻:“罢了,随意吧,左右我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安抚了大老爷,众人退了出来。
三老爷池疏悄悄问道:“老四,东明真这么说的?会化干戈为玉帛么?”
池越点头。二老爷池弦哼了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妮子几乎把整个夏府都爬犁似的犁了一遍,听说夏府内死伤的人足有一多半,县衙差役帮手,尸首往外都运了多少回,还不算那些当场灰飞烟没找都找不见的。这个小丫头,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为何下手如此毒辣绝情,魔头似的做派。”
大家其实都有点心有余悸,尤其是四爷池越,他可是跟着池崇光一起去了夏府的,若当时没有跟着池崇光出门,也被关在夏府的话,他可吃不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池疏道:“不必问她遭遇了什么,倒要问她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据说那雷云……”他放低了声音,道:“是监天司奉印天官的不传之秘,就算登临天官之位,都未必使得出来,她却能够!你们说,此事是否神异?”
三人你瞪我我看你,终于池弦忍不住道:“叫我说,当年那小妮子对东明可是一往情深,跟在他后面小跟屁虫一样,如今回来又是正当年纪,若是东明肯去俯就,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想必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又怕个什么?就是东明从来不懂那些也不屑去做而已。回头兴许可以劝劝他……”
池越忙摆手。这两位是没有见过夏楝的,他可是看的明白,那小丫头如今似乎是六亲不认,她要是个肯软和的,夏府的大老爷跟江夫人就不至于落到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
而且据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夏楝都没有多看池崇光几眼,所谓往日的情分……也许,只能留在往日罢了。
“还是不必了,”池越笑了笑,道:“咱们原本弃了夏楝选择夏芳梓,无非是为了家族着想,可如今得到了什么?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东明若是有那个心,不用我们说他自然会去俯就,他若无此意,也不必强逼他。想想看夏府里那些遭了雷火的,哪个不是家业显赫有体面有声望有权势的,如今又何在……我池家如今能置身事外,没有一人伤损,已经是祖宗积德、万幸了,若昨日夏楝来的是咱们府里……那还说什么家族前途,祖宗基业?一捧灰而已。”
池弦跟池疏愕然,都看向池越。池越道:“两位哥哥,咱们家族到如今,虽不似那些王侯将相一般权柄滔天富贵无两,却也还算过得去,之前百般谋划反成空,差点儿还害人害己,如今不如就借着这个教训,收手吧。”
清晨第一缕阳光自县衙的屋顶上射出。
刚进县衙迎面便是一块儿硕大的巨石,正面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三个字如同血染般红。
背后则是四行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正是本朝官吏们奉为圭臬的戒训,出自后蜀孟昶所撰《戒石文》。
这戒石碑,便是启朝大名鼎鼎的印照心石,但凡受封天官者,都要先过问心一关。
问心不设关卡,只不过也并非谁都可以来问心的,品行低劣者,罪大恶极者,孽缘缠身者,倘若自不量力想要问心,也得掂量掂量问心石之威,心石可并非是人,反噬不管轻重,倘若是它判定的有罪之人,轻则负伤或病上几日,罪孽深重者,命丧当场或者留一世之病等等。
就如同之前夏府的夏芠,要不是救治及时,只怕也会死在问心石下。
赵城隍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戒石碑旁。
她侧身而立,微微扬首,清晨的微风吹动身上简朴的道袍,鬓边细碎的发丝随之飘动。
县衙大门朝南开,耀眼的日色自门檐顶上倾泻,端端正正地照着戒石碑,把那人的身形亦笼罩在内,那道身影光明灿烂,天然自在,仿佛应着太阳而生,圣洁不可直视。
赵城隍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整理衣冠。
在她转头的瞬间,他快走几步上前,拱手行礼道:“素叶城隍赵桐,参见紫少君。”
夏楝看着突然出现的城隍,只点了点头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赵城隍听她语气淡淡,便又说道:“昨日竟未察觉紫少君回府,未曾及时前往拜谒……还请勿怪。”
夏楝一笑:“各司其职,不许讲究虚礼。”
赵城隍安心些许,看了眼旁边的戒石碑,道:“紫少君……今日来此是为了?”半是担忧,半是希冀。希望得到那个答案,又怕会失望。
“同人有约。”夏楝的回答让赵城隍意外。
“有约?”赵城隍想到昨夜望见的夏府的那两道神秘而强大的气息,却不太敢问到底是跟谁相约。
“他们不至于让我久候,除非他们不敢来。”
此时县衙内堂有一人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夏楝,便加快了脚步。
这位正是昨日在夏府的宋叔,昨夜他本来要回夏府叮嘱初守几句话,但看到那满室生辉锦鲤朝拜的场景,知道自己不必多言了,当下又回到了县衙。
天不亮,就有差役去催远在府城的知县,让他快马加鞭即刻返回。
听闻随从说夏楝到了,宋叔几乎不敢相信。
他走到夏楝身前,笑容中透出几分谦和,跟昨日对待夏府众人的疏离截然不同。
“少君为何亲自来了?若有事,叫人传一声便是了。”他的话说的也十分客气。
夏楝其实不太习惯跟别人的相处,赵城隍也好宋叔也罢,别人的客套或者敬畏都不是她乐意受的,也不知该如何去回敬才妥帖。
只能依旧习惯性淡淡地道:“打扰了,只是约见了人而已。”她看着宋叔的脸色,道:“城中知县不在,多亏宋叔操持,有劳了。”
这要是昨日初见她这个态度,宋叔只怕要恼怒了。但如今,他竟有一丝“受宠若惊”。
宋叔忙笑道:“昨儿在府里大家都忙得很,我还自觉我是个无用的人,幸而还有为少君效力的地方,是我们的福分罢了,说什么有劳呢,都是应该的。”
昨儿他确实是累了,可见了府内那一幕鱼龙之会,其震撼难以形容,哪里睡得着,索性又回到衙门,处理了一些事情的首尾。
夏楝思忖道:“素叶城中多年未曾肃清,定然有许多冤假错案,若干苦主之类,听闻宋叔昨日查抄了不少首恶人家,我想……”
宋叔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忙道:“是,我也正有此意,准备拿出一部分……至少一半儿的抄没财物,用来补偿那些含冤受屈的百姓,另外,我刚叫主簿拟好了告示,近三年来,但凡有蒙受冤屈未得公正的百姓,都可以到县衙来重新申告,必然秉公处置。”
“大善。”
宋叔听见这两个字,心也跟着安定。
旁边的赵城隍也跟着又舒了一口气,可知这一番措施下去,素叶城的气运必定又会高涨几分。
夏楝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说道:“这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只略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罢了。”
赵城隍在旁睁大双眼,盯着那颗药,只闻一闻那香气就知道非凡品。
宋叔也是震惊,反应过来后急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紫少君赐药。”
夏楝微笑道:“初百将于我有护送之功,宋叔又为素叶百姓几番劳神,于情于理,都不必说谢。”
宋叔捧着药,也嗅到了那一点淡香,沁入肺腑,顿时间,那一夜的疲累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伺候在主子身旁,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情知此物之珍贵。
何况夏楝说了“延年益寿”,这对于凡俗之人,是何等梦寐以求之物。
宋叔虽然地位超然,但也深知夏楝不是寻常人,她肯叫自己一声“宋叔”,自然是随着初守而来,想不到那小子还有这般好处……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赐下灵药的福分。
刹那间宋叔的手都在抖。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夏楝嘴角一挑:“看样子他们来了。”
宋叔抬头,赵城隍转身,却见有人正好在县衙门前下了马儿,正是昨日“大出风头”的池崇光,而在池少郎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丫鬟下地,接了一人——夏芳梓。
今日夏芳梓一改往日那盛装出席的风格,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儿死了至亲的缘故,穿的格外素雅,月白裙淡色衫,外罩一件同月白暗锦纹的斗篷。
只是话说回来,若真为了长房的那几个死鬼戴孝,就应该一身素白,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若穿全白的,就有跟夏楝对着干之意,恐怕会惹怒夏楝,池家那边儿也不太好说。
故而选的如此装扮,乍一看倒是真如一朵白莲,有几分楚楚可怜。
想起昨夜池崇光说她“无辜”,夏楝还讥讽她出淤泥而不染,却跟今日这幅模样相合了。
而伴随着夏芳梓露面,外头街市上的吵嚷声越发响亮了,只不过先前是在看县衙的公告,指点议论,此时却是因为发现了昨儿本该是风风光光大娶大嫁的两位当事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县衙。
夏楝答应了相见,却把地点定在了县衙。
池家众人也商议了一番,无非是猜测夏楝的用意。
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点——那印证天官的问心石,可就在县衙,夏楝选这个地方难道是……
之前夏楝未归,夏芳梓便以她为借口不去印证天官,难不成夏楝是想着、让夏芳梓去试?
池家众人心思各异,他们也不是蠢人,本来就觉着夏芳梓所谓“为堂妹发愿”的说法就有点牵强,但当时实在无有他选,如今怪只怪自家被名利迷了双眼。
若夏楝真让夏芳梓去印证天官,夏芳梓去是不去,这回她总该没有借口回避了吧?若她去的话,是会成还是不成?
站在池家的角度,他们当然是盼着能成,那样还显得他们不算太蠢、没选错了人。
但每个人心中像是压着一层乌云,下意识地觉着……
假如夏楝昨日没有显出那样的惊天手段,他们兴许还会相信夏芳梓,但是跟夏楝一比,昔日夏芳梓所谓的神通之类,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池家的人不愿意相信自家选了一个假货,但又如其奈何。
故而今日,只有池崇光跟四叔池越陪着夏芳梓前来。
县衙门外,池崇光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问心石旁边的夏楝,她还是昨日那样,清清冷冷,看他的时候,好像只是用眼尾余光顺带瞥过而已。
池越在池崇光身旁,也把夏楝看了个分明,昨儿兵荒马乱,他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今儿一看,心头越发沉重。知道池家这次恐怕真的马失前蹄、押错宝了。
不由地看了眼池崇光,倘若那丫头心中还有昔日的情分的话……或许还可以补救,但是……可能么?
夏芳梓走到池崇光身旁:“东明哥哥。”
每次听她这么喊,池越心里就发颤,他清了清喉咙,正要入内,就听见马蹄声响,百姓们纷纷让路。
转头看去,原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百将大人一行赶到了,初百将今日竟换了一件新衣,毕竟他那战袍实在是该换了,穿着就仿佛才经历了恶战、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下来一般。
可不得不说,这人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此时他身上那件男装,暗蓝圆领,乌金革带,多半是夏府哪个男子的,因为明显不合身,袖子衣摆都短了几寸。他的身姿过于高挑轩昂,这般身量该去裁缝铺子定做才是,就算如此,却压不住一身的英武刚毅气质,没系好的领口,偏偏透出几分洒脱不羁。
他勒住马儿,睥睨地上众人,长腿一搭落了地,马缰绳扔给身后的青山,自己大步流星入内去了。
谁知阿莱跑的最快,三两步冲到他前方去了,初守笑骂:“臭狗,这都跟我争!”
有夏楝给的药,阿莱恢复的很快,听初守骂他,就跳起来做要咬他之状。
初百将趁机猛冲几步,超过了阿莱,气的黑犬汪汪大叫,他却哈哈大笑。
池越有点儿羡慕地看着初守。
池四爷从来不大喜欢武官们,嫌弃他们粗鲁、蛮横,甚至不修边幅。但这几样落在初百将身上,却赫然成了他的优点,粗鲁变成了坦率自在,蛮横变成了光明磊落,所谓不修边幅,却也难得的可以把“天然去雕饰”这一句加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狠人,但放下长刀的他,一举一动,纯属于天然,有一种叫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魅力。
比如现在,他谈笑叱骂,分毫不把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就仿佛他的世界只有他……跟他在乎的人,此时他在乎的,就是站在“公生明”旁边的那位,夏楝。
池越皱眉。
初守奔到夏楝身旁:“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出来了?害我担心。”
宋叔正小心翼翼把那颗药用帕子包起、妥帖放在怀中,闻言只担心冒犯夏楝,便想要呵斥。
夏楝却俯身摸了摸阿莱的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昨日都劳乏了,该多歇歇。”
初守羡慕地看着享受抚摸的黑犬:“我们劳累,难道你就是铁打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人吓人吓死人。”
夏楝起身道:“知道了,以后会知会一声。”
跟宋叔赵城隍他们相比,她更乐意同初守相处,没别的,只为自在。
初守才看向宋叔道:“您老昨儿晚上歇在这儿?一把老骨头了,可别累着,回头又抱怨我。”
“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宋叔笑笑,把原先要教训初守的话都摁下,“你好生护着少君,其他的不用理会,我这老骨头总也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看看初百将,又瞧了眼那边儿正走来的众人,向着夏楝略一欠身:“少君且先忙,我不打扰了,若有事吩咐,只管叫这臭小子派人叫我。”
初守看宋叔退后两步才转身,瞪大眼睛疑惑地道:“咦,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还以为他会骂我几句呢。”
旁边的赵城隍一直没有做声,他只是看着夏楝同她身旁的初守。
问心石旁,青年武官身形高大,站在夏楝身后,这让赵城隍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就是素叶城的新任天官,同她的执戟郎中。
池崇光夏芳梓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夏芳梓再无昔日那样跋扈之态,向着夏楝行礼道:“楝儿妹妹,总算见着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无什么姐姐,”夏楝眼底有一抹淡漠的寒意:“你若再如此称呼,就休怪我不客气。”
夏芳梓看了眼身旁的池崇光,委委屈屈低头道:“那……就叫你楝儿吧。”
初守在旁边瞅了眼夏芳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把自己几个得力干将都“策反”了的人物,昨夜太叔泗腾霄君他们说的话他还记在心里,先看看是否是个擅长魅惑的……嗯,长的还过得去,但也没到会叫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吧?至少比夏楝差远了。难不成是青山他们阅历太浅见的女人太少,所以就……
他正胡思乱想,耳畔听见女子娇柔的声音道:“这位原来就是有‘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百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英武过人,唉,似这种能够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才是最叫人崇敬的,何况初百将是英雄中的英雄,可惜他似乎对我有偏见,不然怎么会用这种眼神打量我呢?不知道是不是妹妹跟他说了什么……叫他误会了我。”
初守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最后瞪向夏芳梓。
夏芳梓仿佛受惊,微微后退了半步:“百将、大人……您为何如此、看着我?”
她的另一个声音则道:“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天可怜见,我真的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我没有害过楝儿妹妹,只不过父母兄长的威逼,我又怎能反抗呢,只是百将大人是纵横无忌的大好男儿,该不会懂我这种闺阁女子无法自主的苦楚吧。”
初守的心怦怦跳,此时此刻才明白了青山他们的感受,果然是活见鬼了,这个女人明明没动嘴唇,自己居然听见了那些话,而且看周围……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目光投向了夏楝。
夏楝抬眸,两人目光相对,她笑了笑,就像是猫儿趴在阳光底下,那种懒洋洋的似笑非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初守那狂跳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县衙偏厅。
门外,初守众人站在一块儿,池崇光池越又是一帮。
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池崇光显得忧心忡忡。池越不时地安慰。
珍娘也偷偷地对初守道:“百将,这夏芳梓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为什么非得跟少君单独谈呢?”
初守道:“保不齐,这个小娘们儿心坏的很哩。”
苏子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初守,他自己也是受夏芳梓心声蛊惑者,为何百将好似一点儿不受影响。
珍娘也忧虑道:“少君不会被她害吧?”
初守不语,抱起双臂,皱眉。
旁边苏子白冷不丁说道:“你们两个别在这里杞人忧天的了。能害少君的人还没出生呢。”
初守道:“你这是放屁,我们为何会在这里,不正是因为有人把她害了么?”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苏子白道。
“什么以前现在,以前是她,现在也是她。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就像是咱们打仗,被捅了一刀,下次提防些,别在同样地方受伤,最好还反捅对方一刀。”
“一刀哪儿能够啊,砍成臊子才过瘾。”苏子白笑道。
气氛正有所缓和,初守的神色突然凝重。
他又听见了夏芳梓的声音:“糟了,楝儿妹妹仍是不原谅我,可我也是被人蒙蔽啊,三年前是哥哥借着为我好的名头,跟二嫂一起擅自行事将她送走,还骗我说她是跟小戏子跑了,我还在外头替她跟东明哥哥遮掩,我可一句她的坏话都没有说啊,就算以前长房对二房有不周到的地方,那也是太太一意孤行,我自问并未亏心,为什么她还如此恨我,如今我的父母兄弟……都死的差不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消除恨意,还是这样偏激,难道真的想手足相残,真的要我的性命吗?”
初守拧眉,此时忽然留意到青山跟苏子白的脸色都变了,他心中震惊:“不会吧?”抬头,却见池崇光跟池越的脸色也难看的很,此时初守心中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都听见了!
他大步向偏厅门口走去,想打断这场谈话。
就在手碰到门扇的瞬间,一声惨叫从室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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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接下来登场的是计中计中计……下章小芳子就差不多要谢幕了
虎摸宝子们[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