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门口脚步声响, 阿莱先从外面缓缓走了进来,趴在夏楝脚边上。
初守大感意外:“今晚?什么贵客要夜半三更的来?”
夏楝却唤道:“珍娘。”
珍娘手中拿着一根红烛,正在思量该不该打扰他们, 一时没拦着阿莱。忽然听见夏楝叫自己,才赶忙走进来道:“我见这蜡烛快燃尽了, 就想给少君换一换,还有这茶……”
夏楝点头道:“劳驾, 弄了这些便去睡吧。”
珍娘手脚麻利, 换了蜡烛,又去捧了茶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小火炉, 放在檀木桌上,将茶壶温在木炭上, 旁边茶盘里还放着两碟新鲜的果品并糕点,四个新的茶盅。
珍娘说道:“我去厨下看过,有好些吃食都没动过,就捡了两样, 不知合不合口味。”
初守讶异问道:“难道你也知道有人来?”
珍娘错愕道:“还有什么人来?我哪里知道?”
初守指着那四个茶盅道:“难道不是为了客人备下的?”
珍娘笑道:“并不是,我只看到那里有, 跟这茶壶是一套的,所以才一并取了来。”
夏楝望着那四个盏子,却笑道:“看样子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注定。”
珍娘试探着问道:“少君,既然还有客人到, 不如婢子留下伺候吧?”
夏楝道:“自然,你若愿意留下也可。”
珍娘十分欣喜,阿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子时刚过, 外头一阵风起。
阿莱猛地睁圆了眼睛,看向窗户外,想叫,却又仿佛畏惧似的,不住地摇头打量夏楝神情。
初守站起,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形,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正要辨认这位是何人,又听见门外廊下有人笑道:“紫君好兴致啊,这半宿不睡,可是为了等在下?”
初守竟不知要看向哪一处,此刻池塘旁的那人说道:“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廊下那人道:“不为等我,难道为了等你这条孽蛟。”
“太叔泗,别以为你是监天司的劳什子司监,本座就怕了你!你若还想动手,我们去城外再战。”
“哈,你看你,又急,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既然要入世,就该习惯为人处事的态度。”
“为人处世的态度我自知道,可世人却不都像是你太叔司监一般。”
“多谢,我就当是腾霄君在夸奖人了。”
这两位正自斗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及近,道:“你们两个八字不合么?先前若不是我拦着,还不知打的怎样天昏地暗,如今到了我这妹子地头,还是不改,留神扰了主人清静,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位,初守跟珍娘都认得,两个人不由叫道:“掌柜的?”
原来这女子正是三川客栈的掌柜,说话间已是进了门。
廊下的那位一边儿说着,一边也到了门边,纤尘不染的袍摆向前荡开,他一甩手中麈拂,姿态极其的潇洒自如。
“监天司太叔泗,见过紫君。”
而池塘旁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经从花厅另一侧入内,沉声道:“这么快便又见面了,紫少君。”
初守已经认出,除了掌柜外,这看着不太好惹的白袍,正是先前在小郡驿站中见过的那位,记得夏楝曾提过他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位夜宵君!”
腾霄君脸色一僵,太叔泗哈了声,掌柜的没忍住失笑:“好个夜宵君,听起来倒是美味可口。”
“蜀姐,你怎么跟小辈学这些?”腾霄君对于掌柜倒是存着几分客气。
初守道:“不对么?我记错了?是什么来着……”
腾霄君咬牙切齿道:“腾霄!腾云驾雾之腾,直上九霄之霄,腾——霄!”
阿莱没忍住,挡在初守身前向着腾霄君汪汪地叫了两声。
腾霄君斜睨它,初守却惊喜道:“哟,平日里恨不得咬我两口,关键时候却知道护主啊,真是好犬。”俯身摸摸阿莱的脑袋,阿莱却嫌弃地把狗头一歪。
此时太叔泗在夏楝左手边自行落座,腾霄君横他一眼,刚要在初守身侧落座,掌柜的轻轻推了他一把。
腾霄君越发不爽,只是不敢多言,就让给她,自己于旁边就座。
珍娘自然认得掌柜,早在她进门就赶紧行了礼,虽不知其他两位的身份,但也猜出必定非凡人,于是急忙奉茶。
太叔泗看向珍娘,一笑:“晦气尽去,命数已改,善。”
掌柜的说道:“若不是有翻天覆地的造化,哪里值得我这妹子出手。”
珍娘见他们都就座,知道必定有事,便行了礼后悄悄退下。
太叔泗吃了一口茶,说道:“紫君是算到今夜我等会来?”
夏楝道:“太叔大人是有事耽搁了行程么?”白日之时她便望见城中有一道气息非同等闲,知道必定是修行者,但又跟大启国运相连,就猜到必定是天官之属。
太叔泗道:“别提了,为了个不省心的,害得我东奔西走。好歹无事。”说话间有意无意瞥了腾霄君一眼。
他今日着急退出城,正是因为舍舍迦乃是妖兽,被满城烘蒸的天地之气所冲,于它修行不利,所以叫它权且呆在城外。
谁知竟偏遇上擎云山两名出来寻找丹器堂少堂主的,追踪到那少堂主之气跟舍舍迦有关,因此缠上。
舍舍迦已然负伤,却幸而腾霄君打那路过,从那两人手底将舍舍迦救下。
太叔泗因算到舍舍迦遇袭,这才急忙赶出去相救,谁知只见到舍舍迦受伤,腾霄君满脸戾气,两人一个不善言辞,一个太善言辞,一言不合便动了手,幸而掌柜的鹿蜀经过,这才把他们分开。
腾霄君却正色向着夏楝道:“先前多亏了紫少君点拨之功,大恩不言谢。”
腾霄君是特意等到子时已过才入城的,毕竟白日那雷火囚狱、因果枷锁的威能太过于慑人,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素叶城周围的大妖们都未必敢再兴风作浪。
子时过,日轮换,新的一日,那因果之力减退,才敢入城一见。
这还是要多谢夏楝之前的点拨,让他接受了川泽亲和之气,原本的凶戾之气被消减,皇城的气运镇压对他没有那么强了。
不然,今日腾霄君只怕连素叶城门也进不了。
夏楝道:“那也是蛟君自己能够领会,我不敢居功。”
两人正说着,只听“嘬嘬”两声,腾霄君怒视太叔泗,见后者正俯身向着地上的阿莱伸出手去,竟在逗弄狗子。
“好犬,好犬,感阴阳而避邪灾,只是……”他看向夏楝又扫了眼初守,道:“此犬似跟初百将的羁绊深些。”
夏楝道:“阿莱正是跟着初百将的。”
掌柜的啧啧道:“这犬也算苦尽甘来,好福气啊。”还不忘打量初守一眼。
腾霄君哼道:“是啊,他可是个香饽饽。”
初守以为他说的是阿莱,回头才反应,他是在嘲自己,倒是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
太叔泗重新落座,手在麈拂上搓了搓,看的腾霄君侧目,初守则心道:“好家伙,这拂尘是这么用的么?”
“说来今夜来访,一则是跟紫君见个面儿,二来也是有一件事,在我心中颇为存疑。”太叔泗清理了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口。
夏楝道:“是跟白日太叔司监进城所遇有关?”
太叔泗点头道:“正是。当时我跟赵城隍在夏府门外见到那位夏芳梓,跟她一起的还有个断臂青年,并个蒙着双眼的男子。”
太叔泗把当时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道:“我当时因有事离开,但越想越是不对,总觉着那女子身上好像不妥。”
“太叔大人也看不出是什么?”
太叔泗摇了摇头,忽然道:“还有一件,那蒙眼男子空余尸骸,魂魄却不知何处。”
夏楝抬手一收,一道极其狼狈的虚影魂体出现在厅中,他直接趴在地上,微微抽搐。
很少有见到魂体是这样虚弱憔悴,好似随时都要散了似的。
“是他,得来全不费功夫。”太叔泗惊喜交加,笑道:“这就是跟随夏芳梓身旁的那个蒙着双眼的男子……原来是被紫少君所擒。”
夏楝对初守道:“百将可还记得在驿站外,我说有人用傀儡术窥视么?”
“是,你当时还说那人遭了反噬……就是他?”
夏楝道:“就是此人,他的双眼先前被反噬所伤,所以太叔大人才说他蒙着眼睛。”
此时那人魂动了动,抬头看见夏楝,眼中顿时射出仇恨之色,蓦地又看见一边的太叔泗,腾霄君,还有一位鹿蜀掌柜,他看不出后面这两位真身,却也感知到那恐怖的气息,何况要对付他,只需要其中一位就绰绰有余,他终于绝望。
“你认得我?”太叔泗看出几分来,询问道:“你是何人,在夏府做什么?多久了?”
温宫寒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夏楝,有气无力地道:“杀了我吧,不要再让那两只怪物折磨我了。”
太叔泗道:“看样子他不想说,还好在下曾学过搜魂之法,开不开口的也不打紧了。”
温宫寒本是存着灰飞烟灭的心思,猛然听见“搜魂”,浑身发抖:“太叔泗……欺人太甚……”
太叔泗笑道:“还没开始呢,你经历了之后再骂我不迟。”
温宫寒艰难地爬起来,垂头丧气道:“且慢,太叔司监,紫少君,说了之后,能否给我一个痛快。”
据温宫寒所说,他是擎云山丹器堂的副堂主,三个月前带着徒弟温朗来到夏府,主要是因为夏府先前又为擎云山送了八个资质不错的少男少女,而夏家提出了一个条件,恳请擎云山派一个能够坐镇素叶城的炼气士,一来为夏家解决一些小麻烦,二来是因为夏芳梓将要大婚,到时候三山五岳都有门派过来贺喜,擎云山所派之人到时便可出席,作为寒川州第一大门派,自然也是为夏家锦上添花的事。
擎云山便也同意了,就派了温宫寒前来。
其实起初江夫人是有点不太满意的,觉着温宫寒只是区区一个副堂主,本来她是希望擎云山派一个长老或者执事过来的,只是夏家还没资格跟擎云山讨价还价,只得如此。
温宫寒道:“我来之后才发现,夏府的气运似乎不对,那个夏芳梓身上也有蹊跷……但都不关我事,直到前天,夏家主母请我施展傀儡术去观望紫少君……”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眼睛,道:“我本不以为然,谁知竟然被伤了双眼。”
夏楝道:“先前你本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要救夏芳梓?”
温宫寒垂头,苦笑道:“这是我至为后悔之事,我若不如此决定,朗儿也不会落得那样下场……之所以要救夏芳梓,是因为我在下山前,山上长老曾召见过我,叮嘱说若夏府有什么变故,就先把夏府少君带回山上。我怕空手而归难以交差,才叫朗儿前去……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太叔泗问道:“你可知道擎云山长老为何要夏芳梓?”
温宫寒摇头:“我不知,亦不敢问,长老吩咐,照做就是了。”
夏楝道:“你说夏芳梓身上有蹊跷,是什么?”
温宫寒皱眉,似乎在犹豫,终于说道:“因为夏芳梓是山上长老看上的人,我对她也有些好奇,曾暗中试图窥探,实话说,除了栽在紫少君手上外,我的术法从未失手过,唯独在窥探夏芳梓的时候,总觉着……有种危险的气息。”
“哦?宫寒堂主也会觉着危险,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叫我温堂主。”
“好的宫寒。”
温宫寒转开头不去面对太叔泗,对夏楝道:“可我观此女,并不是什么有通天之能的,有一次……我瞧见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奇怪的是她周围并没有任何人,也不像是有魂魄灵体之类,我还想细看的时候,那危险之意便又出现。就好像有人察觉了我在窥视。”
在座几人彼此相看,鹿蜀,腾霄君跟太叔泗则罢了,初守身上竟觉出几分寒意,他看看夏楝,起身到外头找珍娘。
夏楝询问:“可还有别的发现?”
温宫寒拧眉:“若说别的,我也不知算不算。总觉着此女是有点儿天命的,我曾见过有一人,本是要针对她的,谁知两人照面后,说了几句话,那人忽然一反常态,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兴师问罪的样子。似乎只要是夏芳梓出现的地方,众人对她都甚是喜爱,那种喜爱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真心实意的。明明那女子看着不像是什么……值得人见人爱之辈,可偏偏就是这样。”
温宫寒算是修士,通常可以瞧出一个人的秉性。他天然的不太喜欢夏芳梓,所以更加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不管敌对的还是亲友,仿佛最终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此时初守回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递给夏楝道:“珍娘叫给你的。”
夏楝道:“有心。”
鹿蜀扭了扭:“哎哟,我们都是不怕冷的。”
初守觉着还是不要理睬这个女子,腾霄君却实心,道:“那当然,紫少君毕竟还是凡人,我们都是……”话未说完,就给鹿蜀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初守看出蹊跷,心中直乐,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这白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鹿蜀。
夏楝披了外衫,道:“各位怎么说?”
腾霄君一直没来得及插嘴,此刻道:“那女子真有如此古怪,此刻她在何处,不如我去看看。”
鹿蜀道:“你不可轻举妄动。”
太叔泗眨眨眼,想到今日那个张捕头的临阵倒戈,道:“会不会是……魅惑之术?不过我今日可并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狐媚之气。”
鹿蜀说道:“你们天官对于那些邪道术法感应极灵,你当着她的面儿都无法感应,那自然不是,恐怕另有玄机。”
初守一下想起青山他们的反常:“是了,我寻思我的人也不该觉着那女人是好人啊,原来是中招了,只不知是什么招数。”
夏楝道:“要知道也不难,明日我会跟她见一面。”
太叔泗道:“假如她真的有什么秘法让人对她死心塌地,紫君前去,岂不是危险?”
夏楝道:“不至于,她若真能奈我何,今日就不会不做任何反击。”
“可惜你尚未印证天官,不然可以选个合用的执戟郎就好了。”太叔泗叹道。
腾霄君忽然道:“无妨,我替紫少君护法便是。”
鹿蜀跟太叔泗不约而同地都看向腾霄君。
初守本来正细听他们说话,察觉气氛不对,也扭过头。
腾霄君眼珠动了动:“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鹿蜀轻轻叹息了声:“傻东西,闲着嘴做什么,现成的糕点竟挡不住你。”
太叔泗也摇了摇头,道:“腾霄君,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意出口的,尤其是似你一般的灵物。”
腾霄君不太满意“灵物”这个称号,但现在要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他看向鹿蜀:“蜀姐,怎么回事?”
鹿蜀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你真以为天官的护法是那么好当的?”
夏楝见她面露忧色,道:“不必忧心,既然羁绊已成,便顺天应命就是了。”
初守在旁边半懂不懂,忙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太叔泗正要解释,夏楝却又看向温宫寒道:“夏府送去的那几个少男少女,是去做什么的?”
温宫寒本来正也听他们说话,见问便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然是充作弟子,悉心教导。”
夏楝深看他的双眼,见他果真并未有什么藏私之处:“那夏府往山上送了多少次了?隔多久送一次。”
温宫寒皱眉一想:“大约一季一次,夏府这里送了有……两年了吧,六次。”
“温堂主可见过最早送去的一批弟子?”
“我哪里在意这些小事,何况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温宫寒脱口而出,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夏楝:“你这是何意?”
夏楝见问不出什么来,抬手一招,温宫寒大叫:“等等,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交代,我还有好多……”
太叔泗问夏楝道:“紫君都对他干了什么,竟叫他如此恐惧?”
夏楝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鹿蜀却问夏楝道:“你可是觉着这擎云山不对头?”
夏楝道:“这温宫寒多半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知道的也有限,我怀疑擎云山在暗中谋划什么。”
太叔泗神色一凛。
夏楝道:“今日我用雷法,原本夏芳梓是逃不出这因果枷锁的,可偏偏有人相助,他们又在府外遇到太叔大人跟赵城隍,本已无生路,可关键时候两位却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太叔泗道:“难道说,她真的不该绝命于府内。”
夏楝道:“素叶城有个夏芳梓,夏芳梓身后还有擎云山,那么其他州县又如何呢。还有夏家送给擎云山的少男少女,会不会这不是什么特例。”
她自袖中拿出那本《妙质川泽》,道:“还有此物。”
太叔泗双手接过,却无言以对。
夏府偷梁换柱,素叶城隍都被蒙蔽,单靠夏家之力如何能够,琅山之妖盘踞多年而无法铲除,本属于监天司的法书却落在妖邪之手,种种可疑之处。
太叔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这次来,是因为监正算出有人在素叶遮蔽天机,我又发现了法书丢失,也曾去过琅山,你说的对,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凑巧的,也许寒川州确实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尤其是近几年,不知是不是看出朝廷无心理会寒川,擎云山扩张的十分厉害,暗暗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几乎成了寒川州第一大宗门。
别的不论,寒川州十四府,颇有规模的县镇近百个,擎云山的触角几乎探遍了各个府县。
至少只凭太叔泗所知道的,十四府中成为擎云山附属家族的便不在少数,倘若这些家族的人又有成为朝廷官员的……想想真是极可怕的一股势力。
万一这势力还在地下操弄密谋,加上寒川州同北蛮接壤,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敏感,一旦出事,定会引发时局动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别提擎云山还曾经出过一位入过皇都监天司的长老,是连本朝监正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虽然这些年擎云山在寒川州也闹出过一些事,但其他府的天官却并未有向朝廷禀奏的,现在想想,未必跟这个没有关联。
有保护伞,又有势力,难怪擎云山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区区一个丹器堂少堂主而已,就算知道太叔泗是皇都而来,都敢不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初守说道:“你的那个小妹子,也被送去了擎云山?”
他没看过那封信,但也猜到了几分。
初守想到方才夏楝问温宫寒的那些话,道:“你是担心她有事?”
别的他不算很懂,但……按照擎云山每四个月接受一批少男少女来说,夏梧已经去了有三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腾霄君忽然说道:“紫少君若是担忧,我愿意……”
话未说完,鹿蜀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准确地塞进他的嘴里:“真是长脑子不长记性,快吃吧你!”
太叔泗轻轻地扫了眼腾霄君,眼中多了点算计的精光。
“明日我约见夏芳梓,做个了断。等此间事了,会去一趟擎云山。”夏楝道。
腾霄君忙着吞咽桂花糕,又去取茶水送,无法出声。
鹿蜀笑吟吟地看着。
初守却喜不自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一笔账跟他们算。”
鹿蜀闻言却道:“你呀,也是傻人有傻福。”
初守道:“大姐,你说我呢?”
鹿蜀嘴角虽有些笑意,眼底却泛出一点感伤。
这傻小子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若不是夏楝主动要去,先前路上又生出许多变数,这一趟擎云山之行,本该是他初百将的埋骨之地。
就好像是三川客栈内众人原本惨烈的命运一般。
初守望着鹿蜀的神情,也瞧出了她眼底那点近似悲悯的东西,心中一窒,原本说笑的话便无法出口了。
太叔泗把那本《妙质川泽》又送还夏楝手上,道:“既然是紫君寻回,且善自保管就是。至于擎云山的异动,我会向监天司禀明。”
花厅内烛光亮了又幽微,最后是腾霄君取了一颗夜明珠出来,照的满室光华。
宋叔在丑时之初才回到夏府,本是想再看一看初守,交代几句话。
谁知却从青山口中得知初守还没睡。
宋叔往花厅而行,才到连廊,抬头一看,却见花厅中光彩耀耀,却并不是烛火之类。
雪色的柔和光芒透过花窗,照的紫薇花树格外清晰,繁花簇锦,摇曳生姿。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底下池塘中正游嬉的锦鲤,它们格外躁动,时不时跳出水面,向着花厅内点头不止,仿佛行礼朝拜。
而在光转影动内,似乎有一头似龙似蛟的虚影,乍现乍隐。
宋叔猛然止步。
白日在夏府事情告一段落后,宋叔便离开了府里。
在初守得知宋叔是去了县衙坐堂后,登时明白了他的苦心。
毕竟素叶城中好些有名望的大人物都死在天雷之下,虽然苏子白已经在夏府门口当众略加解释了一番,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后续收尾,却要漂亮。
有廖寻的金字招牌挡风,尤其是目睹天雷之威的其他众人未必敢言,而宋叔要做的,便是把死伤在雷火之下的那些人名单记录在案,并且派人一一去核查侦办。
尤其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既然是罪大恶极,那么必定罪行累累,难保他们的家人未曾参与其中。
果真,从白日到入夜短短的半天时间,宋叔手中的名单上便多了几个足可以抄家灭族的名字。
夏楝的因果在前,朝廷的王法在后。
之前从夏府正堂走出的那位县衙主簿也帮了大忙,此人也算是个心怀仁义意欲报效朝廷的,平日里早看不惯一些官商勾结蝇营狗苟,如今首恶多数都殒命在夏府,又有这位大人物坐镇县衙,他自然肯效犬马之劳,相助宋叔一劳永逸。
有几个首恶之人的家族中人才得到消息,还未计划好如何报复,就被官兵围住了家宅。
宋叔叫自己的随从亲自前往,去驻扎在素叶城的夜行司中调拨人手,都是精明干练经验丰富之辈,急如风烈如火。
这一夜,不止是百姓们无法入睡,一些心怀鬼胎的恶人,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安枕。
这一夜,注定要人头滚滚。
甚至比因果锁链之下死的人更多上几倍、几十倍。
其实,这才是奉印天官跟皇朝朝廷合作的初衷,天官镇守,天罗地网,窥察阴私,朝廷兵马负责执行,风卷残云,查漏补缺,务必不叫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逃出法网。
相反的是,这一夜,有的人却睡得很好。
那就是今日在夏府中堂内,经过雷火考验者。
其实从离开夏府之后,其中好些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身心之上的异样,就好像是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过,四肢百骸都变得极其舒畅。
有身上本来若干老毛病的年高者,那点儿缠绵多年的病痛甚至都不复存在。
又以为受了那番惊吓,恐怕大病一场,谁知全然无事。
而当夜,有人于梦中所见,自家祖宗显灵,谆谆告诫说道:“所赖家族门风极正,子孙亦争气,不曾有那欺心败德之举,才有今日紫少君所赐祥瑞的福分,汝受雷火通脉,自此百病不侵,并可延其寿数,连祖上也蒙受德泽,子孙亦得荫庇!望汝日后亦多行善事,不负紫少君降福之恩惠,切记,切记!”
苏子白本以为得等本县县令回归之后,才能出县衙告示。
谁知次日,天不亮,县衙便张贴了公告,把夏府内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死伤人等——包括那些死伤之人的罪名,全都贴了个明白。
太阳还未东出,街头上百姓们已人头攒动,奔走相告。识字者纷纷争相阅览,又有人站在布告栏下,大声宣读。
看到那些平时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然都被天雷所诛,连同他们的家人也都一并被查处论罪,百姓们群情激奋,衙门之前欢声雷动。
城隍庙外,赵城隍仰头看天,只见一股红色之气,从县衙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浓。
那是民心所向带来的祈愿,是预示着素叶城越来越好的征兆。
要知道过去三年,夏芳梓的名声虽赫赫扬扬,但对于素叶城的气运来说,却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而昨日夏楝才回归,素叶的气运便凝实如此!
昨夜他本欲去拜会,谁知却又察觉太叔泗已到,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道格外慑人的气息,隐含凶险,还有一道,则看不出深浅,却透着吉祥白光。
赵城隍竟不敢靠近,只得退了回来。
此时,赵城向着夏府的方向缓缓一拜,满心感激之际,心念忽动,冥冥中有所感应。
那是县衙中印证天官的心石,沉寂多年,突然有了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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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注定是艰巨的一章[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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