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子白那句话, 就差直说池崇光不太聪明了。
夏芠见那点隐秘被苏子白揭破,恨得牙痒,不由自主地挠挠嘴角。
忽然听见府内的脚步声, 他复得了底气般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妹夫,千万别听这些人的, 他们才是在挑拨, 必定是夏楝妒恨芳儿,才伙同这些莽夫过来搅扰……”
初守听了, 说道:“等等, 为何我觉着耳熟,好像哪里听过这个故事, 什么一只大鸟得到只腐鼠,怕路过的凤凰来抢……之类。”
苏子白虽也算是读过书,但毕竟有限。
池崇光的脸色却变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初守在说什么。
虽只是三言两语。
夏楝道:“南方有鸟,其名鹓鶵, 发于南海而飞北海,非梧桐不止, 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初守抚掌道:“对对对, 就是这个!”他其实半懂不懂,但对最后这个“吓”,记忆深刻, 见夏楝跟自己心有灵犀,越发欣喜加倍。
如果说初百将的那几句话,池崇光还可装作不知。那夏楝这一番贴脸之言,则叫他无法再沉默。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池崇光推开身旁的如晦,往前一步凝视夏楝道:“原来你当我是被人争斗的庸人俗物么?”
夏楝迎着他逼问的目光道:“池少郎或自诩孤高,但很不幸,在此事之中,你确系被算计的庸人俗物。”
“那你呢?当真是凤凰在笯?”
“不敢,”夏楝飒然一笑,道:“我已脱困,海阔天空。”
“谁曾困你?”
“得利者便是,算计者便是。”
“为何算计,所得何利?”
“欺世盗名,愿者上钩,池少郎也不必这样义愤填膺,你又何尝非得利之人。”
池崇光吸气:“不必把自己说的那样清白,三年前你跟谁走了?为何不提?”
“我曾蒙昧,哪知人为刀俎早视我为鱼肉,想必这些年池少郎也风闻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哈,原来你不止是腐鼠,还是相梁的惠子。”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但在场的这些人里,除了苏子白略通一二外,夏芠不学无术,并不能懂,霍老爹李老娘更是一头雾水。
唯独在池崇光身后的“四叔”,脸色变了又变,暗中几番擦汗。
“你是说……”池崇光目光转动,投向旁边的夏芠。
夏芠虽没听懂,但也察觉不妥:“妹夫,你可别上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儿变调。
“上谁的当啊?”人未到,声先至,语调刻意地放缓,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老娘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微微发抖。
她紧紧握住夏楝的手,小声在她耳畔说道:“紫儿,咱们、咱们不回这里……咱们走……跟阿姥回去……”
老妇人很紧张,像是稍微一撒手,夏楝便会遭遇不测般。
至亲之人的关怀,让夏楝不由鼻酸。
府内的人缓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夏府的长房老爷夏昳,锦衣华服,高瘦,枯木般的脸,左手边站着的则是二房的夏昕,相貌斯文,气质谦和,也就是夏楝的父亲。
两人身后跟着之前进去报信的夏芝,他旁边身量高挑的妇人,正是长房长媳、也是夏芝屋里的陈少夫人。
在这一干人等身后,约略有十数个小厮仆妇跟随。
夏昳一露面,眼睛便瞟向了夏楝,同时把门口的人等扫视了个遍,见除了池崇光跟池家四爷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格外恭敬巴结的大人物,脸上就仍保持着那种威严深沉之状。
他先冲着池崇光露出一个格外珍贵的笑:“贤婿既然到了,为何不入内?”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夏昕。
二老爷夏昕是个忠厚实诚人,或者说太过实诚以至于近乎窝囊无能。
加上跟大老爷夏昳年纪相差颇大,“长兄为父”,长房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圣旨。
原先因夏楝无故“失踪”,夏昕自觉面上无光,生女不孝,给阖家丢了脸面。更是在长房面前矮一头了。
今日突然听说夏楝回来了,且在府门口闹了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气,乍然见到夏楝,看她的素衣道袍装扮,似不成体统,越发吃惊,但毕竟父女血脉亲情,不由地有些动容。
正表情松动之时,便听见身旁大老爷咳嗽了声。
夏昕察觉大老爷给自己的眼神,顿时心头凛然,上前一步喝道:“夏楝!你在胡闹什么!”
若说夏楝之前年纪小,眼前雾里看花不晓得这满门之人的面目,那经过小白玉京一番生死,此刻早就将一切洞若观火。
她知道这位“父亲”面软心活,从无什么主见,平日里一切都听长房的话,从小到大二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独独他还沾沾自喜,以自古忠孝、手足亲爱便是如此而自居。
倒是不能说他坏,只是有些太愚蠢了,被长房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来摆弄,他自己却从不觉着。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过来给伯父行礼请罪?”夏昕抬手指着夏楝,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楝抬眸:“我为何要行礼,为何要请罪?”
“你……”夏昕睁大双眼,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到长辈自然要行礼!”
没等他说完,夏楝冷然道:“原来夏府还是有道理可讲么?我以为,见了长辈便要以拳脚相向的才对。”
夏昕张口结舌,突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正看到旁边的霍老爹跟李老娘,先前只顾打量夏楝,竟没瞧见。
别人可以不认得,他如何能不认得:“岳丈……岳母、你们怎么……”
旁边的苏子白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道:“这位夏老爷,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侄儿做了什么,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您的岳丈岳母,只怕给人活活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夏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原来不是吗?”
“是谁……”夏昕的目光散乱,最后落在台阶下的夏芠身上。
夏芠道:“我……”他的手摁了摁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心中只当是被初守所伤,哑声道:“是底下人所为……我不知情。”
初守在旁看到他的动作,也听出夏二爷的嗓子开始哑了,越发期待。
只不过夏芠这个明显的借口,夏昕竟毫无阻滞的立刻相信了。
他陪笑道:“岳丈你们怎么来了,为何没叫人告知我?”
霍老爹脸上还带着伤,向着他冷笑了声:“不敢呢,夏家这府门高的很,我们进不来,也没人肯给我们传信,着实劳动不了您!还好没葬送了这一条烂命,至少能见到我们紫儿!”
夏昕的脸腾地红了,他虽则愚蠢,毕竟还是个知礼要脸的人,当面给自己的岳丈如此说,自有些受不了。
大老爷夏昕见这枚棋子不太顶用,皱了眉,他道:“一点误会罢了,也值当闹起来,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又有娇客上门,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
他的眼睛瞥过夏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外头学的野性习气收一收。还有这些人……若是为护送,已经到了家门,且自去,不送!”
他甚至不愿意多抬眼看看初守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些夜行司的莽夫而已,连应酬都懒得,只想尽快打发了了事。
初守挑了挑眉,苏子白笑道:“这是要打发了我们?好体面的夏府,避重就轻、卸磨杀驴用的溜啊,也难怪夏二爷最会颠倒黑白、目无尊长,原来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初守觉着该给苏子鼓掌,好多四个字儿的,还是有学问的人好,骂人都骂的这样有节奏。
夏昳是夏府中老太爷底下第一人,平日说一不二,又因为家里有个“天官”将出世,多年来一直被众人奉承,眼睛几乎长在头顶,哪里听过一句歪话。
如今当面被这样说,顿时怒恨起来:“放肆!”
初守佩服归佩服,却还担心苏子白的话太过文雅不够简单直白,怕这些混蛋听不懂,便张口骂道:“老东西,别以为上了年纪就倚老卖老,要真这样,许愿池子里的千年王八比你值得尊敬多了,告诉你!老子从不吃这一套,你再敢跟我拿腔作调,我管你是什么夏府上府,立刻拆了你这府门的招牌给你当棺材板子用,信不信?”
夏昳被喷的狗血淋头,气的几乎倒仰。
但他倒是精明,看出初守苏子白不好惹,于是转向夏昕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好女儿带回来的这些人,她……她安的什么心,是想回来祸害我、祸害整个夏府不成?你还不管管?!”
夏昕正欲开口,初守却早看他不顺眼,扭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也闭嘴!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老子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你要想挨揍就直说!必然成全你!”
府门口的气氛简直凝固。初守心想:“他娘的还是这样管用。”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说道:“嗐,都是自家人,不值当的闹些别扭……今儿又是大喜的日子,紫妹妹……咳,我是说楝妹妹又回来了,更是喜上加喜,大家不如别站在这儿了,到府内说话才是正理。”
开口的正是夏芝的妇人陈少奶奶,她陪着笑,眼珠在众人之间转动,竭力想打破这个僵局。
夏芝被提醒,也忙道:“正是呢,府里还有诸多亲眷宾客……父亲不如先行回去陪客,这里有二叔跟我们在就成了。”忽然又想起来,便对池崇光道:“妹夫……你看、府里都在等你,不如咱们先入府行礼?”
夏昳哼了声,狠狠地瞪了夏昕一眼,他先前是听长子夏芝来报说夏楝回来了,还有霍家的人,在门口闹的不像话,而眼见新郎官也到了门前……这才出来瞧瞧,本以为自己出面,自然立刻摆平,没想到反吃了一鼻子灰。
他按捺怒气,也看向池崇光跟四爷,道:“贤婿,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这大喜的日子。请吧。”
池崇光将动未动,街道上一阵吵嚷,苏子白探身一看,笑对初守道:“阿图他们来了。”
一辆马车正拐过街头,几个守在那里的家丁试图拦住,却被前方的一个大个子一手一个,抓小鸡般的左右扔开。
这来的马车并不豪华,虽不算简陋,但至少跟停在夏府门外的那些豪车不能相提并论。
马车径直来到夏府门外,黑犬阿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随之是珍娘,邵熙宁在最后下车。
阿图走到初守跟前,旁若无人的说道:“百将,刚才你走的好快,是用了什么新会的身法么?我正要来追你们,又听见他们在叫我,只能先回去赶车了……”
说话间,忽然看到受伤的霍老爹,以及嘴角带血的夏芠,眼珠一瞪:“打架了?怎么不等等我?”
珍娘跑向夏楝,忙着道:“少君还好么?这两位……必定是外公外婆了。我是伺候少君的丫鬟名唤珍娘,给您二老见礼。”
两个老人家未来得及开口,阿图听了个正着:“什么?外公吃了亏?是谁动的手?给老子站出来!”
他本就生得雄壮,铁塔一般,微微发怒,气势惊人。
苏子白笑道:“你来迟了,少生事,若要你动手,这府里真的要喜事变丧事了。”
池崇光的目光从阿图身上转向苏子,最后落在初守面上:“这位百将,不知如何称呼?”
初守道:“怎么,你是记仇了想报复?”
池崇光凝视他桀骜不驯的双眸,道:“听闻行伍中有一人,只带三百铁卫,便能杀穿北蛮五千甲兵,救出千余启朝百姓,号称打遍边营九卫,北关第一人,百将之首……”
苏子白跟阿图等都笑而不语。
初守故意露出一副无辜无知的懵懂神情,道:“咱这么有名的吗?不知道啊,你们听说过没有?”
苏子白笑道:“嘿,谁叫百将是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呐。”
初守摆摆手道:“虚名,虚名罢了。”
池崇光跟他身后的四爷勃然色变:“你果真就是初百将?”
初守道:“别来套近乎,今日咱只是护送少君回府的护卫而已,哼……谁要跟她过不去,咱就跟谁过不去。”
池崇光的心底五味杂陈。就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北关第一的传闻,他却无法不知不闻。
夏昳那边见突然又来了这许多人,又看池崇光根本不理会自己,反而冲着个武官寒暄,实在挂不住脸,索性一甩袖子先行入内。
夏昕惶恐地弯腰恭送兄长,又回头看向夏楝,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自打夏楝出事后,坊间各种传言,除了被拐子拐走的猜测,传的最广的,却是“私奔”一说。
本来事发之后,夏府派了不少人手去找寻,可随着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他们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只暗中派人,可也总无下落。
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淡了下去。
而这期间,夏府长房夏芳梓前往真宗寺上香请愿,寺中莲花池内那百年不动的老鼋忽然浮出水面,独独向着夏芳梓点了点头,便又沉入水中。
这老鼋极有灵性,上次出水,还是在半个甲子之前,上任天官路过真宗寺。
此事有许多香客目睹,真宗寺的高僧也被惊动,众人都说那老鼋是察觉了夏芳梓身上有天官灵气,故而出水朝拜。
城中沸沸扬扬都说此事,民众们隐隐已经把夏芳梓当作新任天官来顶礼膜拜,而提起失踪的夏楝,唾弃于她的行为之余,都为池家少郎不值,很快又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年的亲事弄错了,说夏楝用了手段,骗了本该属于夏芳梓的“少君”身份,自然也就包括未婚夫婿了。
在那些众口一词里,夏楝竟成了个鸠占鹊巢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骗子,更恶毒的话自然也不缺。
城中百姓们盼着新任天官快些继任,据说只要有天官新选出的地界,本地的气运都会随之上升,也不会有天灾人祸侵袭。
只要夏芳梓再过了县府印照心石的考验,得了朝廷的册封宝印,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素叶城奉印天官。
可夏芳梓迟迟不曾去照心石,夏府对外的说法是夏芳梓重情重义,仍还惦记着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堂妹,据说她发了宏愿,要在找到夏楝之后才能安心去照心石成为天官。
这样“重情重义”,坊间夏芳梓的风评自然更上一层楼。
夏家内部,夏楝俨然成了禁忌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就算二房想要寻找,都被族长喝止。
他们上下一致地觉着,夏楝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外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二去,经过池家跟夏家几番的商议撮合,最终定了亲事。
起初池崇光是不赞成的,可是就如同他的“四叔”所说——大局为重。
他是池家最出色的子孙,从小受池家养育,最好的名师教导,所有一切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能带着池家更进一步。
比如跟夏家的亲事。
当初长辈们突然定下跟夏楝亲事的时候,池崇光并不明白是为何。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所以也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必定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所以当夏楝冒出来的时候,池崇光很是不解。
倒并非是他对夏楝有什么偏见,只是觉着池家不可能替自己选择这样的妻室。
若说夏家……靠着之前出过两代天官的资历,却也可以配得上池家,但就算这样也轮不到二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楝,倒是长房那边儿的夏芳梓,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池崇光都曾或多或少听说过她的名头。
越过夏芳梓直接选了夏楝,这是池崇光所不解的。
后来跟夏楝接触几次,他心里倒是对那个看着怯怯的小女娃儿有了些印象,无关好坏,只是不讨厌。
直到夏楝突然“失踪”,池崇光每每在夜深人静想到那个总是埋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心里才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外间那些流言蜚语,他并不肯全信,一开始甚至极度反感,认为有人妖言惑众。
可三人成虎,家族中的议论外加夏楝的行踪始终成迷,让他也有些隐隐不安。
再加上……
可池家要跟夏家长房联姻之时,池崇光仍是反对的。
那一晚,父亲唤了他去书房,掩了房门,池崇光听了一件机密。
他才晓得最初时候为何池家会定了夏楝,而如今,又为何要换亲。
最初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句——“天官夏家,紫女奉印”。
便是在之前素叶城的主官林知县梦见城隍传授机密,林知县虽不敢大肆宣扬,但事关素叶城的将来,故而也将此事秘密禀奏朝廷。
池家毕竟在朝中有些人脉,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打听起来可是容易的多。
要知道,大启朝的天官,是有望成为帝师的。
那可是能够跟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
而且本朝的女子为奉印天官的极少,从开国到如今也是屈指可数,倘若新一任奉印天官是个女子,可想而知会是怎样轰动。
池家立刻做出了反应。
天官夏家,当然好找,素叶城只有一个天官夏家。
“紫女奉印”,却有点为难了。
毕竟那城隍只说一个“紫”,可偏偏夏家长房有一位夏芳梓,二房的夏楝,乳名偏偏也是一个“紫”。
池家做事自然严谨,打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池家族老们觉着必定是长房夏芳梓,毕竟这许多年来,夏芳梓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整个夏府的眼珠子一样。
事实上若不是池家的人极重视此事,本着至为谨慎的态度仔细而反复的探查,他们根本都没注意到二房还有个夏楝。
至于后来为何选择了夏楝,却是池家的人大费周章请了一位炼气士。那人也有些修为,最擅长望气,暗中将夏芳梓跟夏楝各自观瞧过后,便指了夏楝。
——“此女虽看似愚拙,实则因经历过一场劫难,似是强行催动过灵力,导致神魂受损,待她修为圆满,必定一飞冲天,天下皆知。”
至于夏芳梓,那炼气士皱皱眉,说道:“此女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但绝非池家所需之人。”
因了这一句,池家自然义无反顾地选定了夏楝。
可夏楝偏生出了事。
池家暗中派人寻踪觅迹,一无所获。
不成想,今日峰回路转。
偏偏是在今日。
这也是方才池崇光跟夏楝辩她所说的“鸱得腐鼠”的典故、两人话语中的含义。
其实整个故事出自《庄子》,大意是梁国的国相惠子,听人说庄子要从梁国经过,恐怕是想取代他的丞相之位。
惠子便害怕起来,派人到处搜捕庄子。
庄子得知后,给惠子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一只鸟叫鹓鶵,自南海往北海去,它只歇于梧桐树,只吃竹实,只喝甘泉水,正好鸱叼着一只腐鼠经过,害怕鹓鶵抢自己的食物,便恐吓发声。
庄子把自己比做鹓鶵,梁国的相位比做腐鼠,惠子比做无知的鸱,而夏楝则把池崇光比做那只腐鼠,其他的话,见仁见智。
池崇光没法否认那句“愿者上钩”,确实在这门联姻里他池家也是得利者,虽然不是他们主导,但若不是看上夏芳梓或许是那个“紫女”,他们真未必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也听出夏楝的意思,三年前的事恐怕另有隐情,毕竟有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恍惚中,只听夏昕说道:“紫儿,不管如何,你还是这府里的人,还是……先入内吧。”
他转身欲走。夏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父亲,我母亲可还好么?我妹妹如今何在?”
夏昕身躯微抖,终于还是迈步向内去了。
初守等人也一并跟随。
门口处最后只剩下了池崇光跟夏芝夏芠兄弟。
夏芠只觉着自己喉咙开始剧痛,哑声骂道:“该死,这贱丫头……仗着身边有个夜行司的莽夫……”
“住口!”
夏芠一惊,却见是池崇光开口。
新郎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他盯着夏芠道:“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莽夫’到底是什么人?”
夏芠在素叶城作威作福惯了,纨绔子弟风流韵事他最知,却哪里晓得北关行伍中的事。
“他……他有什么了不得……”
“你只需要知道,但凡他愿意,就算灭了你整个夏府都不在话下,甚至不会有人为难他,”池崇光面色冷峭,“你管这叫莽夫?若他是莽夫而已,你又算什么?”
扔下两句,池崇光头也不回地入内去了。
背后,夏芠惊愕地看着新郎官身形消失,忍不住低声骂道:“草……你他娘是哪头的,还教训起我来了……”可刚说完话,嗓子就跟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得他急忙住口。
府内。
夏芝的夫人陈少奶奶在前引路,她似乎看出了今日回府的夏楝,跟先前已经不同了。
她试图想说些过去的趣事,来缓和关系,可总也想不起来,似乎印象里有关于夏楝跟二房的……都是些敢想不敢说的、诸如他们觉着好笑,其实是二房吃亏受屈的种种。哪里还敢提。
她这么恍惚忐忑着,走了一段,突然止步,原来她发现夏楝一行人并没有再跟着她一同拐弯入风雨连廊,而是径直向着中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陈少奶奶还以为夏楝是多年不回家忘了去内宅的路,忙着招呼道:“紫妹妹,是往这边走的。”
这个距离夏楝应该是听见了。
但她并没有理会。
陈少夫人追了两步,猛地醒悟。
众人簇拥中那道娇小的身影,她走在最前,神态从容自若,无忧无惧。
夏楝是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她就是要往中堂。
而因为是大喜之日,中堂内诸多亲眷宾客聚集,正等着吉时到,新郎新娘两人行天地之礼。
陈少奶奶震惊之余忍不住心惊肉跳。
夏楝……她怎么有胆量往那里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猜不透想不到,陈少夫人却意识到一件事,夏楝真的跟先前那个胆怯内向的小可怜不同了,而今天的夏府……恐怕将要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夏楝迈步走进中堂的时候,满堂众人尚且都还是喜气洋洋一团和气的。
门外的事情并没有传进来,夏府上下,仍是维持着大喜之日应有的氛围。
直到宾客们的目光留意到门口那个身着道袍的身影的时候,寂静开始迅速地在堂中蔓延。
夏楝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遭,最终目光落在堂下正中的几张太师椅上。
那是预备着新郎新娘拜天地父母、府里的老爷夫人们要坐的。
夏楝走到左边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地缓缓落座。
初守当然跟在她身后,实不相瞒,初百将也想看看夏楝要如何。
直到看见她在父母之位上坐了,初守一乐,拍了拍右边的位子看向夏楝。
夏楝颔首道:“百将一路劳累,不必客气。”
初守恨不得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大马金刀地落了座,猛地看到桌上还有两盏茶,便拿了一杯来喝了口:“唔,稍微淡了点儿。”
苏子白没他这样洒脱,何况自己百将在,他就站在了初守身旁。
原本有些亲眷们在两侧的椅子上都落了座,因见他们一行人进门,有人便站了起来。
邵熙宁站在夏楝身旁,大汉阿图却左右打量,问苏子白道:“外公外婆呢?”他虽长相粗莽,却是个体贴的,本想让两位老人落座,谁知这会儿才发现人不在此。
苏子白使了个眼色,道:“他们有事。”
阿图后知后觉,才发现除了两位老人,珍娘跟青山、还有其他两个铁卫兄弟都不见了。
外头大爷夏芝晚了一步,跟陈少奶奶一块儿进门就看到这般情形,当下一惊,忙道:“楝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里不能……”
才靠前,阿图脚下一迈,一堵墙似的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嗯?”
夏芝吓了一跳,陈少奶奶见势不妙,赶忙拉着夫君往后退。
夏家长房的人只他们两夫妇在,夏昳之前吃了气,往后堂去了,江夫人也是不在,连二房的夏昕,也因为之前看出大哥不快,赶着去为夏楝致歉了。
他们何苦当这出头鸟,何况夏楝以及跟着她的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先前岂不见夏芠都受了伤?
此一刻堂中的宾客们都仿佛变成了泥胎木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什么情况?这小道士……不,小女郎是何人?如此行为放诞。
也有跟夏家相熟的,到底认出了夏楝,可也不晓得夏楝进门竟径直去上位坐了,是何意?失心疯了不成?还有……她不是跟人私奔了么?
这些人都是素叶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富豪……齐聚一堂,如今众目睽睽,都只盯着一人。
夏楝一手搭在旁边的檀木桌上,纤指轻轻叩着,直到满堂安静下来。
她开口道:“想必诸位之中,有认得我的,我正是三年前所谓失踪了的夏府二房之女,夏楝。”
震惊,错愕,“嗡……”众人开始低声窃窃,各形各色。
阿图本双手抱臂站在下手,见状便抬起手臂往下一摁。
全场众人跟被扼住了脖颈一样,齐齐噤声。
夏楝不疾不徐,见众人鸦雀不响了,才又缓声道:“今日我归来,本不愿多费口舌,但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故而趁着此时诸位都在,也算做个见证。”
此刻后面的夏昳夏昕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夏昳一眼看见安安稳稳坐在上首的夏楝跟初守,顿时眼前一黑:“胡闹……混账……家门不幸……”气的语无伦次。
忽然夏昳打住,原来此时池崇光也到了,新郎官站在门口,那神情不似是要成亲,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夏楝慢条斯理地打量了池崇光一眼,道:“池少郎,占用你的吉时,可否。”
虽然像是在问,但她可并没有真的要得到池崇光的首肯。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池崇光道:“可。”
“岂有此理!”门口的夏昳暴跳起来。
也正是在这会儿,一连串哀嚎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快请大夫,二爷不好了……”
夏昳本正要进门拿出大家长的身份“威吓”一番,突然听了这话,忙转身。
只见两个小厮搀扶着夏芠,踉踉跄跄地从外而来,夏芠一手捂着嘴,有血顺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夏昳失声。夏昕跟夏芝慌忙迎上去,赶着问究竟。
夏芠动了动嘴唇,却竟发不出声音,夏芝凑近,只听夏芠指着自己的嘴,断断续续道:“是、是……那贱……”尚未说出来,便又呕了血,夏芝隐约瞧见他的牙齿松动,舌头肿大溃烂,惨不忍睹。
刚进了中厅的池崇光也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此时他心中突然间想起先前夏芠辱骂夏楝的时候,少女只静静地说了一句——“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凤凰在笯……凤凰……
池崇光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上座的夏楝。
少女正端了茶,却并没有喝,眉眼不抬,无悲无喜,似乎外面发生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早有所料。
反倒是她旁边的初百将,站起身子来探头往外看,满脸的“果然如此”跟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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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鸱得腐鼠”的故事出自《庄子》,又叫“鸱chi吓鹓yuan鶵chu”,小楝花引用的那几句有所删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雏,子知之乎?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文中这段的大意,是表明不屑跟夏芳梓抢夺池崇光(这只腐鼠),少郎:想我堂堂一代顶流,竟然……[爆哭]
小楝又讽刺池崇光听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也是把自己比做庄子,而有人在她失踪后不停地蛊惑池崇光、传播她的谣言等等,——是这个意思。
今天只这一章哈,依旧肥美而信息量爆炸,大家慢慢看[眼镜]
熙宁:姐姐真是气场全开啊,女神[爱心眼]
小守:这小子想干啥?
夏昳:[化了]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大老爷
小楝花:老登,还建在呐[奶茶]
夏昕:放肆,怎可对你伯父无礼!
小守:你放肆,怎可对我心上人无礼!
苏子:呃……这是可以说的吗?[求求你了]
虎摸宝子们,加油~[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