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开窍
难得出宫一趟,夜深方归。
月至中天,正是最明亮的时候,京城有些街道,彻夜通明。
老太君岁数大了熬不住,表演看得乐呵,几杯酒下肚,很快就困了。
她却舍不得睡,拉着顾寒阙和绵苑的手絮絮叨叨,说去年和今年的中秋,是她最开怀的时刻。
去年是因为孙儿凯旋归来,人逢喜事精神爽。
而今年,揭掉虚幻的假象,她已经坦然接受了侯府无人生还的事实。
并且把顾寒阙当做另一个孙子,付出的关怀与疼爱并非没有回声。
若说开心,自然比不上去年,可心底的安宁,又是不同。
一种尘埃落定,接受命运给予一切的释然。
又说绵苑,老太君自认精力充沛,可以帮她带孩子,
希望能看见他们的骨肉出世,定然是跟绵绵一样玉雪可爱。
平日里她有分寸,倒不会吐露这等催促话语,喝多了这才讲出来。
或许是年纪大了,就喜欢奶娃娃。
绵苑没有觉得冒犯,顾寒阙喝避子汤的消息,被瞒得死死的,她都没往外说。
老人家这边没让她知道,因此,会对小生命有所期待,也是人之常情。
把老太君送回延寿宫安歇,顾寒阙带着绵苑在御花园踩着月色缓步慢行。
走了没两步,他停下不动了,伸手一把抱起绵苑,捧托着她的圆臀,低头便吻。
毫无预兆的突然之举,仿佛按捺已久的出击。
身后伺候跟随的,纷纷低下头侧开身去,眼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
而绵苑,惊诧的小嘴微张,被堵个彻底。
顾寒阙的行为霸道不容拒绝,落下的吻却万分轻柔,来回反复,流连忘返。
他的双手规矩得很,什么也不做,只不断的亲她。
绵苑的小舌i尖很快被卷了过去,吮得一阵发麻。
并没有多么激烈,但是无限绵长,持续不断,缱绻的柔情几乎把她淹没。
说不上为什么,她隐约感x觉,这个吻与以往的每一次略有不同。
“绵绵,你不许离开我半步,我不喜欢。”顾寒阙紧紧搂着她,听她趴在自己肩头的浅浅喘息声。
“什么?”绵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顾寒阙的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抚动:“我要绵绵永远待在我身边。”
“你说……永远?”
这属实不像是顾寒阙会说的话,以至于绵苑都愣住了。
好比一个自持理性近乎冷漠之人,忽然变得多愁善感了一样。
难不成……顾寒阙偷偷学会了说情话?
那也太可怕了吧,他这样的人,分明就跟这些甜言蜜语不搭。
绵苑被一句话拨弄得心烦意乱,差点怀疑是这人方才饮酒,喝多了醉了。
但是此刻二人如此贴近,能清楚嗅到他身上浅香,没有酒气。
在御花园稍作逗留,而后顾寒阙吩咐,摆驾铃兰阁。
今晚不去榴月宫了,便宿在那边。
绵苑没有异议,到哪不是睡。
位于湖心的铃兰阁,是昔日老皇帝重金建造的,富丽堂皇尽显奢靡。
顾寒阙不喜欢这里,却也不会平白无故就给拆了,一旦动工费时费力。
铃兰阁许久没人来了,只安排了宫女太监日常洒扫。
今夜俨然成为一个适宜的去处,登高赏景,枕着月色入眠。
君王一句话,底下人立即张罗起来。
绵苑跟顾寒阙过去没多久,采晴止雨两人就把温水准备好了。
捧着鎏金铜盆入内,伺候绵苑卸妆,她脸上薄施粉黛,发髻钗环也不繁复,稍微收拾一下就好了。
只是……两人发现陛下一直握着娘娘的手,回来了也不松开。
这恩爱劲儿,她们不由相视一笑,默默拧干了帕子送上。
果不其然——
顾寒阙伸手接过,亲力亲为的给绵苑擦脸卸妆。
采晴止雨二人半点不意外,有时候陛下抢着要做,她们只管在一旁帮把手就是。
绵苑一双水润圆眸,滴溜溜望着他,忍不住道:“你今晚怎的如此粘人。”
从街上走散那一会儿之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方才在御花园,好端端走着就亲她,到了铃兰阁梳洗还不撒手哦。
顾寒阙不语,只无声的给她解开发髻。
绵苑瞅了他两眼,索性也不多问了,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折腾。
不一会儿,头发梳散了,衣裳也换了一套轻薄宽松的,顾寒阙遣退了采晴止雨。
他一把抱起绵苑,低声道:“我还不想睡,陪我赏月如何?”
绵苑其实有点困了,但这种时候好像不能扫兴,她点点头:“好。”
然后就被拥在怀中,缓缓步上阁楼顶层。
顾寒阙边走,边低头轻啄她的脸颊,软软糯糯的,还带着些许水汽。
四下无人,绵苑以为上来后会发生些什么。
然而今夜的顾寒阙确实不同,竟然没有继续动作。
而是抱着她凭栏而坐,吹着徐徐夜风,一赏满庭银辉。
“我极为不喜脱离掌控之事,尤其是你,绵绵。”
顾寒阙嗓音低沉,宛如一串音符,响彻在寂静夜空中。
“就……因为那走散了一下么?”绵苑当真没料到有这般严重。
不过他确实挺担心的样子,似乎这件事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了。
“这世间也有我不能承受之事,没有我的陪同,下次不让你踏出宫门半步。”
“……听上去我好像被限制了自由一样?”绵苑小嘴微张,细声抗议。
“不,”顾寒阙托起她的手指,轻吻她细白的指尖,一寸一寸又轻又柔:“被禁锢的人是我。”
俗话说,攻心为上,他早已身不由己了。
绵苑是个小傻蛋,这样一句话,她听不太明白,反正……“我也不经常出去,有事的时候你不许拦着我。”
“我并非要拦你,而是强调必须有我的陪同,随行一起去。”
“哦,”原来是这样,可是:“一直以来你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今夜还特意强调,害得她以为自己要被软禁了呢。
顾寒阙不欲多说了,挺直的鼻尖轻蹭她嫩滑的脸颊,低声道:“你不必管……”
就算是他栽了,那也是他的事,他自己会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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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西蛮使臣团进京遭受冷遇,中秋节陛下都不摆席不宴请,不讲究那些个虚礼,看上去也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就带着宁妃和老太君出宫赏灯去了。
而西蛮在接风宴那天没有直说来意,谁知虞国好像半点不好奇,啥也不问,把他们不高不低的架住了。
这种时机,即便桑河公主说想来和亲,估计也会被拒绝。
就没有开口的必要了,人家根本不在乎,没想跟西蛮搞好关系。
也正是因为这份冷淡,透露出的有恃无恐,不怕再次开战的意味,倒叫雷兆等人犯嘀咕。
他们甚至怀疑,顾寒阙该不会故意激怒他们,好找借口对西蛮出兵,以此大发威风竖立威信?
……绝对不能叫他得逞!
新帝对使臣团爱答不理,要怎么接待,底下人自己看着办。
没想到,西蛮这群人半点怨言没有,反而更加小心谨慎了。
周津宁给看得一阵沉默,果然是不能给什么好脸色,才能叫他们知道厉害。
不过恭顺只是表面的,实际上,狼子野心非我族类,怎么可能甘愿在虞国面前俯首称臣。
要是其他人登基,指不定仗着根基不稳要刁难一二,可惜这个皇帝是在沙场上打败他们的顾寒阙。
他们只能暗地里搞些小动作,如顾寒阙所预料的那样,拐弯抹角的找上某些官员。
殊不知,他心中有数,也早就密切安排好了人手,倒要看看这次有谁禁不起考验,正好又能借题发挥,处置掉一些尸位素餐的无用之人。
某些官员,自认为小心谨慎,神不知鬼不觉,也不相信顾寒阙能把眼线铺开那么广。
却料不到今日新帝有此能耐,跟当年医谷的作为脱不开干系。
暗中筹谋多年,势力遍布,弯弯绕绕,多少不起眼的小人物,都成为了他的眼睛。
虽然复仇成功了,但这样好用的收集情报的手段,当然不可能随便撤走。
桑河公主野心甚大,她找上了李扶尘。
李扶尘是顾寒阙的师兄,同样文武双全,他可不是假道士,只不过修得杂,什么都懂一些。
这一身本事,深受新帝信任,被委以重任,那么……他难道对那个位置没有半点想法么?
如果由李扶尘来动手,事情会有趣许多,桑河是这么想的。
谁知,这位昔日的国师,一张脸臭得很,得知她的意图后,更是气笑了。
“我是什么劳碌命么?脸上写着爱干活?”
天知道他被顾寒阙塞了多少任务,就没休息过!
当然,其中有一部分迁怒,因为他帮助绵苑逃离京城了。
李扶尘已经开始想念自己当国师的潇洒日子了,他一张嘴只需要好吃好喝胡说八道,不知道有多快活。
假如让他来做皇帝,估计会成为昏君?
到时候一群人指着他骂,又快活不到哪去了,他不喜欢挨骂。
“难道你就甘心么?”桑河公主呵呵笑道:“据我所知,你的功劳很大,陛下能有今日,全都仰仗于你……”
李扶尘手执酒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道:“若我上位,立即命姓顾的去镇守边疆,天天盯着你们。”
桑河公主倏地笑容消失,这是什么恐怖故事,西蛮要是能对付顾寒阙,至于这样小心翼翼么?
她冷哼一声:“我看阁下胸无大志,当真令人惋惜。”
“哦?”李扶尘眉梢微扬,仿佛被挑起了心思,饶有兴味道:“公主有何高见,不妨直言,李某洗耳恭听。”
“本公主能有什么高见,李大人理应自己多想想才是。”桑河意有所指。
“在下并不明白。”
西蛮的意图用脚想都能猜到,可是他们有心离间,愿意拿出什么筹码呢?该不会就带了一张嘴,空口白话的就来了吧?
桑河看着李扶尘故作一脸愚钝的模样,十分令人生厌,她道:“李大人要是下定决心,我们自然会助力一二。”
说完略作停顿,可惜李扶尘并不追问,又继续喝茶了。
桑河等了一会儿,接着道:“顾寒阙杀了我们许多将士,我们只想复仇罢了,事成之后把他交给我们,并不会图谋贵国的领土,西蛮已经禁不起战事。”
冠冕堂皇的话x,说得很是无耻,估计三岁小儿都不会信西蛮没有野心。
李扶尘倒是面不改色,也不开口指责她,只道:“公主有所不知,在下好吃懒做,对那个位置兴趣不大,你们要是能拿点好处出来,才有得考虑。”
桑河闻言,眉头蹙起,她没想到李扶尘摆出了‘贪’的一面。
如果是真的贪,那倒好处理了,可一时间谁能看得清真假?
她不得不告辞,回去重新商议一番。
人走后,李扶尘半点不着急,饵料丢出去了,西蛮一定会咬钩的。
这群人过来本就有赌的成分,即便不确定因素太多,他们也舍不得错过。
而他的贪,也不是谎言呀。
当晚,李扶尘就写了一封密信,告知顾寒阙他的打算,准备略施小计坑西蛮一笔,然后这笔收入,他希望能据为己有。
这要是传出去,真的很明目张胆无法无天了,不过,顾寒阙朱笔一挥,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