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腌笃鲜(九)
他那双手掌, 仿佛带着千钧烈火,携雷霆之风,直奔对手的门面而去。
壮汉慌忙逃窜之间,被他一掌打在了左胸, 当即便倒退着飞出去一丈远, 不敢置信地喷出一口黑血来。
姜岐玉探身去看, 被郁冕的手掌击中的那块皮肉,竟像是被烙铁灼烧过似的, 皮开肉绽, 鲜血横流。
隐约还能看见一个手掌的轮廓。
郁冕面无表情地挽着袖口,一步一步地朝着倒地不起的对手走去。
那人像是吓破了胆子似的,连滚带爬地往围栏外逃窜, 生怕晚上一刻,便会被这双鬼手要掉了性命。
不消半炷香的时间, 所有人公认为最有实力的选手,就这般狼狈不堪地败下阵来。
紧接着,另外几位颇有声望的比武者,也以近乎相同的惨烈结局, 毫无悬念地输给了郁冕。
台下众人俱是鸦雀无声, 一时竟没有人再敢上前挑战这位掌法诡谲的新擂主。
“竟然是苗疆的幽冥掌。”
姜岐玉揪着窗台外边, 从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喃喃自语道。
秦邝瞧着她, 没有说话,他最初是对郁冕用过的兵器起了疑心, 只是尚且不敢确定。
毕竟, 幽冥掌路数诡异, 早已为世人所不容, 数十年来,几乎成为绝响,如今鲜少有人知道。
除了常年与苗人交手的姜岐玉,换做旁人,只怕就算见着,也未必认得。
如今看来,郁冕此人果真同苗疆关系匪浅。
秦邝心下一沉,看着姜岐玉沉静的侧颜,眸色幽深。
“……怎么办呢?”
“什么?”
秦邝听不清姜岐玉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又见她撑着下巴,露出迷茫无助的神情。
“我好像——真的打不过诶,怎么办,不会真要嫁给他吧?”
“…………”
秦邝只觉得心头一软,正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便听见她道。
“牛皮吹破了天,就够丢人的,还得再带一个这么难看的郎君回家去,啧,我这张老脸要往哪儿搁啊……”
“…………”
“诶,要不咱俩联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时,做掉那小子?”
说完,姜岐玉还挤眉弄眼地抬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
他真是多余心疼姜岐玉,郡主她老人家,心粗得和后院那口水缸一边大。
“我不去,今日是十五,哪里有什么月黑风高。”
“真不去?”
“不去。”
“好小气一男的。”
“…………”
“姜岐玉!”
秦邝拉住了她的胳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更是沉得能滴下水来。
“真想让陛下给他赐婚,是不是?”
姜岐玉被他突然强势的气场震住,眨了眨眼睛,小声嘀咕道。
“当然不想啊!再说,也不一定就是他赢,万一,万一后面再来一位盖世英雄,把他踢下擂台,也是有可能的吧……”
秦邝不说话,只拿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她,当他板起脸来,一言不发的时候,瞧着真有种冷若冰霜般的骇人。
“好罢,此人大约就是冲我,呃,冲着平南王府来的。”
“李旻说,他身上有一半苗疆血统,如今看来,应当不是在诓我。”
“还有那一身诡异的幽冥掌,我记得,这套失传已久的秘法同样是出自苗疆王庭,我也是几年前,因缘际会,才有缘得见。”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一个一辈子都生活在金陵的小少爷,如何能有机会得到苗疆的隐秘?”
姜岐玉长在边关,京城的许多事情,她并不了解原委。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她这么问,秦邝突然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在这金陵城中,确实还有另外一个人,身上也流淌着苗疆王族的血脉。”
雍亲王是今上唯一一位,尚且在世的手足兄弟。
他的母亲,先帝的贵妃,便来自苗疆王室。
四十多年前,苗疆与我朝敦睦比邻,往来密切。
苗疆崇山峻岭,湿瘴毒虫横行,难以耕种收获。
先帝便在南境开设易市,准许苗疆的商人带着他们的矿石,草药和牲畜来到中原做生意。
彼时的苗疆大王,为了表达对我朝陛下的敬仰和尊敬,特意送来了自己的女儿——苗疆的小公主,与大周和亲。
公主活泼热情,一入宫就深得先帝宠爱,多年后,终于诞下一子。
小皇子年满十五,便被封为雍亲王,在先帝的子嗣之中,是最早得到封号与食邑的一位。
雍亲王人才品貌,极为不俗,不过他素来不理朝廷大事,只爱风花雪月,是京城有名的富贵闲人。
先帝突然暴毙,来不及留下遗诏,便撒手人寰,朝廷上下乱作一团。
雍亲王彼时年龄尚小,众位亲王皇子挤破了头争夺皇位,他却是将王府大门一关,领着仆人们出门散心去了。
今上在一众皇子中拔得头筹,登基后便血洗了先帝的所有皇子,以铁血手腕坐稳了江山。
又过了几年,苗疆大王病故,王庭内乱,一番血拼之后,分成了南北两支。
北苑大王孔武英勇,带走了以一当十的皇属军和超过半数的牛羊,烈马,将南苑大王一支排挤去了资源匮乏的山岭之中。
北苑大王不知受了何人挑唆,妄图趁着大周新帝登基,皇位尚未坐稳之时,挑起战事,逼迫大周割让平南边陲十城,牟求更多利益。
后来,便是武安侯率兵出征,长达四季的鏖战平叛。
双方伤亡惨重,苗疆皇属军全军覆没,北苑大王狼狈不堪地逃回山岭避难,从此一蹶不振,几年后便抑郁而终。
北苑大王发动战事以后,身为苗疆公主的越太妃,夹在母族与大周朝之间,处境越发艰难。
南境一战,武安侯夫妇牺牲,超过半数的精锐折损殆尽,将士们的英灵甚至都不能荣归故里,朝野上下哀恸不已。
就连宫中的宫人和太监,看见越太妃都不免表露出同仇敌忾的愤恨,更遑论朝中那些激烈的言官和不明就里的百姓们了。
陛下为了平息民怨民愤,赐了越太妃三尺白绫。
背井离乡的小公主,甚至没能见到儿子和父兄的最后一面,便香消玉殒了。
…………
“再后来呢?”
言成蹊在厨房洗碗,苏禾便在一旁沥水归置,两人聊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
仪鸾司直属御前,掌刑罚讼狱,有监察百官之权。
身为指挥使,言成蹊对这些过往纠葛,可谓是了如指掌。
“我也在京中生活了十年,怎么没听说这位雍亲王呢?”
苏禾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一个双耳盘,擦干后转身将它归放回原位。
“丽太妃去世后,王爷伤心不已,又遭逢寒祟入体,从此一蹶不振,病了有好多年。”
“陛下怜其体弱,特旨准允雍亲王在京郊行宫养病,长信宫闭门谢客,经年不闻窗外事,故而,你小时候没有听说过他。”
壁柜有些高,二层又都摆满了,苏禾只好踮起脚尖,举高了胳膊,试图把双耳盘放上第一层。
宽广的怀抱从背后环了过来,言成蹊的手上还沾着水,在她的围裙上蹭了蹭,接过苏禾手里的盘子,轻轻一抬手,便摆了回去。
放好之后,他便不肯退开了,一手撑着橱柜,一手虚虚地扶着苏禾的腰,倾身压了过来。
苏禾原本就站在他和壁柜之中,巴掌大的空间。
被他这么一挤,两人几乎前胸贴着后背,紧紧地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温热的呼吸扑到了耳边,熟悉的芝兰清香愈发清晰可闻。
苏禾抿了抿鬓发,出声询问道。
“那你觉得,雍亲王实际上,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问?”
苏禾用手肘推了推他,示意言成蹊让开一些,他们两人也能好好说话。
“如你所言,幼年的时候,雍亲王与越贵妃母子都很受先帝宠爱,可他却因为有外族血统,即便和其他皇子一样优秀能干,也无济于事。”
“先帝那么早便封了亲王,一方面是对他的弥补和恩宠,另一方面也是变相的警告和提醒,早在夺嫡开始之前,他便已经被剥夺了参赛的资格。”
“再后来,陛下登基,却唯独放过了这一位胞弟,很难说,其中没有对越太妃的亏欠和补偿。”
“母亲的死亡,换来了他的生机,我很难想象,雍亲王面对陛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而且,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多年来,竟然在这位王爷的身上,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次,离奇的巧合吗?”
“四十多年前,苗疆举国来犯的时机,简直精妙得像是有人专门计算过似的,若非先武安侯夫妇血战到底,只怕南境早就沦落到敌人的铁骑之下,还哪里有这么多年的平静祥和。”
“‘福.寿膏’可以乱人心志,空乏其身,时至今日,依旧能在朝野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其中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竟然也是来自苗疆山岭。”
“还有郡主的婚事,这个半道杀出来的郁冕,也像是有人专门推出来,就为了要把平南王一系的势力,收归麾下。”
“这么多事情,背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时刻操控着局势,我实在不能相信,命运的每一次转折,都是意外的巧合。”
言成蹊听了她一番话,忍不住笑,半真半假地轻叹道。
“阿蕖,你若是男儿身……”
苏禾见他这么说,不由止住了话题,好奇地问道:“男儿身又如何?”
言成蹊捧住她的脸,将苏禾转了个身,圈住她的后腰,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幸亏你是女儿身,不然,也只好叫世人笑我荒唐了。”
他用鼻尖贴着苏禾的鼻尖,温柔的眸子里是璀璨生辉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