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腌笃鲜(三)
言成蹊一下马车, 便看见苏禾被门外的两名守卫拦住盘问。
“站住,你是什么人?”
眼尖的那个率先发现了抬步朝这边走来的言成蹊,黑沉沉的玄铁刀鞘已经对准了他,厉声盘问道。
言成蹊顺势低下头, 装作畏惧胆怯的模样, 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佩刀上。
长睫低垂遮住了视线, 言成蹊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
精粹的玄铁锋利坚硬,淬炼成刀兵后, 可以刺穿寻常的盔甲盾牌, 在军中都是极为难得的宝贝,普通士兵更是没资格拥有。
近年来,官家逐渐接管了中原, 陇西,和青海一带的矿场, 几个较大的玄铁矿洞,多年前就已经禁止私人开采了。
州县府台的兵丁,所配备的也不过青铜刀具而已,而这间山庄的守卫, 居然可以人手一把玄铁佩刀。
山庄背后的主人, 手眼通天之能, 由此可见一斑。
“大人, 他是我的相公, 今日也是来帮忙做寿的。”
苏禾瞧见这边的情形,急忙跑过来, 一把扶住言成蹊的胳膊。
言成蹊便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 侧过身靠在苏禾肩头, 低低地咳嗽起来。
墨发滑落下来, 守卫们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
“咳咳咳,咳咳咳——”
看见这白衣男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掩住口鼻,后退几步。
“喂,他这个模样,不会是肺痨吧?”
苏禾一手抚着言成蹊的后背给他顺气,一手在他腰间暗暗捏了一把。
可以了,再演就过了!
“大人不必担心,他打小便身子弱,一呛了冷风就容易咳嗽,不碍事的。”
苏禾赔着笑脸解释,果然,言成蹊的咳嗽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精神依旧蔫蔫的,不敢看人,也不开口说话。
守卫见他们二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弱质女流,也没有过多盘查,只搜了个身,便叫人将他们领进了内苑。
“今日山庄来了贵客,你们就在后厨老实待着干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半步。”
来给苏禾二人领路的是一个姓黄的小管事,美其名曰“带路”,实则是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时刻“监视”。
五短身材,尖嘴猴腮,活脱脱地像个鼻孔长在脑门上的黄鼠狼。
黄鼠狼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用下三白的余光睥睨着比他整整高出两个头的言成蹊,尖酸刻薄地蹙着眉,绕着灶台来回走动。
言成蹊压根没把这只跳脚的黄鼠狼放在眼里,他拎着食盒,闲庭信步地跟在苏禾身后。
挽衣袖的动作优雅俊逸,不像是来做活的,倒像是在逛自家的园子。
“说你呢,听没听见!”
“耳朵聋了吗?”
言成蹊正蹲在一旁择菜,往常苏禾做饭的时候,他没少在旁边打下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分不清小葱和韭菜的言少爷了。
言成蹊都没有起身,只是斜斜地睨了他一眼,黄管事就变成了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黄鼠狼,瞬间没声儿了。
一接触到那双黑漆漆的视线,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几步,脚跟磕在门框上,才稳住了身形。
“你,你——”
黄管事本能地扶住了门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个病歪歪的小白脸给吓住了,未免太过丢人。
他色厉内荏地大声呵斥道。
“先给我炒两个下酒菜!”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厨艺如何,要不然呐,以后什么不着四六的东西都能进到山庄里头来了。”
说完便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往外头去了。
言成蹊慢慢站起身,接过苏禾手中的菜刀,颠了颠,沉声道。
“我来。”
苏禾觑着他的脸色,凑到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不能下砒.霜啊。”
“…………”
言成蹊按着苏禾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推到灶台外边,又顺手从灶膛里摸出一个烤熟的红薯,塞到她手里。
“去,上一边玩会儿。”
苏禾“噗嗤”一笑,听话地捧着热腾腾的红薯,去对面坐着了。
言成蹊走出去两步,又冷着一张脸走回来,只见他慢慢弯下身,双臂撑在苏禾的座椅两侧,一股熟悉的幽兰清香压下来。
苏禾:“?”
言成蹊伸手过去,在她腰间一通乱摸——将系在苏禾身后的围裙解下来,慢条斯理地套在自己身上。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他的身后是冉冉上升的白烟,墨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拢起,露出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脖颈,身姿修长干练,简洁的白色袍子上罩着一件莲青色的围裙。
苏禾歪头看他,倒是真有些“贤妻良母”的感觉了。
她不敢再去招惹这位面色冷淡的“贤内助”,只好一边啃着金黄流心的红薯,一边捂着唇偷笑。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言成蹊已经炒好两个菜了。
醋熘白菜,酸辣土豆丝并一小碟油爆花生米。
两个小菜俱已出锅,色香味俱全,主厨颠勺的姿势也十分优雅娴熟。
只不过,苏禾在目睹了他撒调料的过程——那“足矣致死”的盐量以后,深深地替黄鼠狼先生掬了一把同情泪。
两个不值几个铜板的小菜,以及隔壁大婶送的花生米,却神奇地搭配上了百两银子一坛的照殿红。
苏禾望着言成蹊翩然而去的身影,忍不住咋舌。
不愧是大厨啊,这境界属实是她无法企及的高度。
苏禾又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儿,才跟着出去看,黄鼠狼先生果然已经趴在石桌上,睡得无知无觉了。
言成蹊姿态闲适地坐在一边,捧着小酒盏,照着黄管事的屁股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
烂醉如泥的黄管事差点从石凳上跌下去,头磕在桌脚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却依旧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怎么样了?”
苏禾上前去看,言成蹊气定神闲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加了足足二两的蒙汗药,至少能睡两个时辰。”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黄管事身侧,二指轻轻一拽,一块腰牌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我去去就回,你别担心。”
苏禾点了点头,又道:“你等等。”
她跑回后厨,不多时,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
“这是迷药,这是泻药,这是鹤顶红,这是砒.霜……”
“还有这个是辣椒面,撒眼睛里可疼了,跑路的时候用!”
“…………”
言成蹊看着眼前这几个和放食盐的瓶子一模一样的调料瓶,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方才炒菜的时候,不会一不小心,已经把他毒死了吧?”
言成蹊将手指放到睡得死猪一般的黄管事的鼻子下头探了探。
万幸,还有鼻息在。
“没有,我刚刚盯着呐,你放的是盐。”
毒死倒是不大可能,多半这只黄鼠狼会被咸死,不过,好在他已经晕过去了。
“快去快回,千万小心。”
言成蹊将苏禾准备的瓶瓶罐罐贴身藏好,又捏了捏她的手心,柔声道。
“我知道。”
话音未落,人影便消失在小院里。
===============
言成蹊出了后厨,直奔山庄后头的大片田地而去。
他心中虽然已有判断,不过仍需亲自验证一番。
福.寿膏多年以来,在全国各地暗中流通,那么必然少不得“九叶阿芙蓉”这一味不可或缺的原料。
可是,若一直靠着南境输送,未免太过招摇。
且不说会不会被驻守南疆的平南南王府察觉,就是这一路翻山越岭,从南疆到中原长途跋涉,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么,背后之人,若想靠着“福.寿膏”继续敛财,他势必得在中原本土,开辟出一方专门用以培育“九叶阿芙蓉”的土壤。
这个地方不仅要适合阿芙蓉的生长,还须得与世隔绝,无人问津。
无为镇的地理位置实在是种植“九叶阿芙蓉”的绝佳之地,那么这间隐居山野的农庄里,千亩良田之中,种的究竟是什么呢?
言成蹊在看到连绵不绝的阿芙蓉花海的时候,并没有太多震惊。
原来如此,难怪在南乐县的广利赌坊里,张县令几乎将它翻了个底朝天,也什么都查不到。
福.寿膏的生产地,根本就不在南乐,广利赌坊只是一个大型的中转站而已。
成熟的阿芙蓉从这里采摘下来,配置成致命的“毒.药”,经过遍布天下的大小赌坊,最终,成千上万的真金白银流到幕后之人的手中。
好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
得利之人,不仅将自己隐藏得很好,还成功地将太子与瑞王拉下了水。
借着持续多年,僵持不下的夺嫡之争,不仅借机大饱私囊,更是坐岸观火,稳收渔翁之利。
雍亲王,拥有苗疆血脉的雍亲王,从一开始就被先帝剔除了继位资格的雍亲王,当真甘于只是做一个诗酒田园的闲散王爷吗?
言成蹊望着接天蔽日,大团大团艳丽如血的花朵,心中顿觉警铃大作。
若想要争夺那至高之位,单靠一个乱人心智的“福.寿膏”是远远不够的,陛下不可能心甘情愿地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弟弟。
到了短兵相接的那一天,雍亲王还有什么底牌呢?
兵器。
言成蹊不由得想起了山庄守卫的那把玄铁佩刀。
南疆还有一个巨大的玄铁矿场,因为地形复杂,开采难度过高,陛下虽亲派工部尚书探勘多次,却迟迟没有动工的消息传出。
曾经还以为这个矿山多半是废弃了,如今看来,它早已落在了雍亲王手中。
作者有话说:
新年问卷小剧场:《言成蹊篇》
身高:185
年龄:22(妈,我到法定了,你懂我意思吧)
爱好:苏苏
特长:……
喜欢的颜色:月白
喜欢的水果:不知道
喜欢的零食:糖葫芦
喜欢的茶:庐山云雾
最开心的事:和苏苏贴贴
最不开心的事:不能和苏苏贴贴
新年愿望:成亲
送给大家的新年祝福:新年快乐
PS:言某人因为太过敷衍被氚氚威胁下一集都不能和苏苏贴贴,他决定改过自新,重新给大家送上祝福:祝大家平安健康,学业有成,前途似锦,阖家欢乐,万事胜意,兔年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