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皮杏梨茶(三)
投琼。
简单来说就是比较点数的大小。
赌客们在开局之前, 先押注三枚骰子的点数之和,等到荷官公布结果后,点数越接近的人,收获的筹码越多。
姜岐玉抱着手臂, 站在苏禾身旁, 饶有兴味地端详着不远处的年轻荷官。
“我们猜多少?”
苏禾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姜岐玉的袖摆, 凑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姜郡主慢条斯理地看向她,就在苏禾以为她有什么高见的时候, 就见姜岐玉伸出食指, 点了点码在案台上的银牌。
“看到没有,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们输光。”
“…………”
苏禾眨了眨眼睛,圆圆的眸子看着姜岐玉, 不说话了。
姜岐玉勾唇笑着,伸手揽过苏禾的肩膀, 弯下腰,温热的气息贴在她的耳侧。
“宁州那个地方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矿山。”
“所以, 你只管放轻松上去玩, 赢了输了都无所谓, 我就想看看, 这广利赌坊有些什么花招。”
苏禾默了默, 既然姜岐玉都这么说了,那她便也不再顾忌, 不假思索地报出了点数。
开始的几局, 苏禾确实不负姜岐玉所托——她输得很惨, 回回血本无归。
高高的一摞银牌, 瞬间夷为了平地。
这么多年来,还是苏禾第一次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砸钱,心疼的同时还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新鲜刺激。
姜岐玉也不吭声,懒懒散散地倚靠在一旁,笑着看她瞎玩。
到了第四局的时候,苏禾的视线扫过众人,想了想,脱口而出:“十四”。
姜岐玉挑了挑眉,由于上一局就是十四,所以这回没有几个人报出和苏禾一样的点数。
檀木小盅里发出玉石清脆的碰撞声,荷官的手揭开顶盖的时候,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三枚莹润剔透的玉骰子上。
两枚五点,一枚四点,正好十四点。
“怎么又是十四?”
“哈哈哈哈,赚大发了——”
“哎呀,太可惜了,就差一点!”
一时间满堂哗然。
输了的人捶胸顿足,扼腕叹息;赢了的人满面红光,眉开眼笑。人群中泾渭分明地分出了两帮人马,都铆足了劲,想在下一局中赢下对方。
苏禾将压着红字的银牌归拢到姜岐玉的右手边,就这两局,她已经将之前输掉的那些银子全部赢了回来。
姜岐玉碰了碰苏禾的肩膀,笑着调侃她:“厉害了,赌场紫薇星?”
赌场里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实在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苏禾想了想,将剩下的银牌交到姜岐玉的手里,趁机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千”字。
天下乌鸦一般黑,举凡赌坊都不可能干干净净。
以姜岐玉的耳力,早在那荷官摇晃骰子的时候,便已经听出了其中铅块碰撞的轻微响声。
荷官手中的那三枚,并不是普通的骰子,玉石中间凿出一层薄薄的夹壁,顺着缝隙往里灌入铅粉,点数大的那几面,铅灌得实一些,更难翻覆过去。
如此一来,训练有素的荷官便可听声辨位,在一定范围内,操作小盅里骰子的点数。
见苏禾这么快也发现了赌场的蹊跷之处,姜岐玉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这般心有灵犀的默契,当真是极为难得的。
可是,姜岐玉的笑容,落在有心之人的眼里,便成了别样的意思。
书记官悄悄地朝着年轻的荷官比了个手势,少年皱了皱眉,几不可察地掀了掀眼皮。
等到再开局的时候,情况便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姜岐玉明明听见小盅里的骰子是往五点的方向倒去,结果,等荷官揭开顶盖的时候,朝上的三个面赫然都是一个鲜红的圆点。
姜岐玉玩了几局,回回如此。
她自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听错,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在揭开顶盖的一瞬间,荷官以极快的手法,动了手脚。
那一瞬间,甚至比一般人眨眼的功夫还要短暂,姜岐玉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好几遍,还是没能看清那少年是如何操纵的。
姜岐玉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本事,没个五年十年的光景,练不出这般炉火纯青的技法。
她这边输的惨淡,书记官的脸上倒是逐渐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等到一整场赌局结束的时候,姜岐玉正好将她之前换来的筹码输了个干净,她的面上倒也不见恼意。
只是在那位圆圆胖胖,看着一团和气的书记官,走过来的时候,姜岐玉手中上下抛着的银牌,突然没控制住力道,直直地往案桌下头坠去。
书记官面上依旧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他看也没看得伸出手,一把接住了那枚触手生凉的银牌。
“得罪了。”
他和和气气地同姜岐玉点了点头,而后弓着腰,将接住的那枚银牌,连同姜岐玉手边高高的一摞,一同放到了怀中的托盘里。
这一整场下来,输得最多的,还不是姜岐玉,而是,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西南角落里的主仆二人。
苏禾留心统计过,这二人几乎一小局都没赢过,把把能输掉二三百两的银子,倒也不算引人注目,不过整整十局下来,至少白白给广利赌坊送去了两千两白银。
在前头赌桌上报点数的应当是随从,真正的主子,一直被他挡在身后,只露出一片靛蓝色的一角。
他们的位置选得极好,也不出风头,一整局下来,像一对隐形人似的,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除了时刻留意着赌桌这边情况的苏禾。
苏禾此前从未来过赌坊,今日一见,她不得不感慨,这里真是一个挥金如土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
姜岐玉和苏禾输光了筹码后,也不多停留,挽着手走出了包厢。
“如何,探查到了什么?”
姜岐玉选了处视野开阔的地带,胳膊撑在漆红围栏上,举目往下望去。
广利赌坊不愧为南乐县第一销金窟,七彩琉璃天穹之上,是歌舞升平的仙境盛景。
雕梁画栋的廊柱之下,却是一群削尖了脑袋,乐此不疲地做成一夜暴富美梦的凡夫俗子。
殊不知,这美梦实则是用魅惑人心的金银财宝,编织出一层诱人沉沦的外衣,里头罩着的,则是深不见底的沼泽。
泼天的财富流到了青云阁中的雅间里,流到了熠熠生辉的琉璃天穹上,流到了不知掌握着多少权利和地位的人手中。
而普通人,不过就是在纸醉金迷的氛围中,麻痹自己,寻找短暂的快感和刺激,而后,又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呢?
姜岐玉抬起头,皎洁的玉盘高悬于夜幕当空,静谧的月光透过闪耀的琉璃砖瓦,映着火树银花的宫灯,璀璨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可是,姜岐玉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那月光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帛铸就的光轮,冰寒凉薄。
“一言难尽,我们还是先找到乐生吧,这小子要是真的被人带来了广利赌坊,麻烦可不小。”
姜岐玉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广利赌坊要维系这么大的生意,自然就少不了像那少年一般的荷官。
依照她们今日所见,那荷官掌握的技法,姜岐玉并没有在别处听说过,应当是广利赌坊得以长盛不衰的独门秘密。
而且,若是要练成足以瞒过所有人耳目的手法,绝非一朝一夕的光景。
如此一来,那些孤苦无依的孩童,便成了赌坊培养荷官的最佳人选。
小孩子就像一张白纸,大人往上涂抹什么,他们就变成什么。
赌坊将这些无人问津的孩子控制起来,花上五六年的时间,只教会他们一件事情——那便是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荷官。
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部掌握在赌坊的手里,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看一看精彩纷呈的大千世界,便已经被一根无形的铁链束缚在了这一方赌桌之上。
赌坊为了防止他们生出异样的心思,每位荷官的身侧,还有身手不凡的书记官盯着,他们绝对逃不出这座囚笼。
甚至不需要赌坊花费太多心力,在这种森严封闭的环境之下,足以将少年们揠苗助长,催生成麻木的赚钱工具。
这座金碧辉煌的高楼,寸土寸金。苏禾仰头望去,三层要比二层更加开阔,满天星光透过雕花琉璃窗洒落下来,仿佛披上了银霜星辉,空灵神秘。
乐生不会被安排在那里,苏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我记得,广利赌坊里还有个后院,应当就在这座高楼的背后。”
她们在进入赌坊前,曾去过后院。
不过,从围墙上看去,那不过就是一个修着水榭假山的小花园,弹丸之地根本藏不了人。
苏禾正四处张望着,便看见青云阁上的丝竹之音渐渐平息,舞女们跳完了最后一支舞,顺着云梯款步往下走来。
“跟上她们。”
两人对视一眼,绕过回廊,不远不近地坠在队伍后头,跟着她们进了一间堆满了衣服的厢房。
姜岐玉拉着苏禾闪身避到了一架破旧的屏风后头,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唠起闲嗑来。
“好饿呀——”
“我也是,可惜刘妈妈盯得严,上台之前不让我们吃东西,不然这舞裙又要穿不下了。”
“忍一忍吧,回去就能放饭了。”
透过漏光的绢布,苏禾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姑娘,双臂搂在小腹前,抱怨着她们的管房妈妈。
其中一位个子稍微矮一些的姑娘突然转过身,朝着屏风的方向走来。
姜岐玉一把拉住苏禾,将她推到自己的身后,握紧的拳头已经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那姑娘走到屏风前头的一张堆满了衣服的凳子前,停住了步子,悄悄地将手伸进衣服堆里摸了摸,又走回同伴身旁坐下了。
“松子糖!”
“嘘,小点声,就这两个,让她们听见了,可不够分的。”
两个姑娘背着身子,偷偷将违规藏起来的松子糖塞入口中。
甜滋滋的糖衣,在舌尖化开,饥肠辘辘的胃里,终于松范了些。
“桃红,你怎么有这个的?”
高个的姑娘压低了声音,将松子糖藏在舌根底下,惊奇地问道。
名叫桃红的姑娘咬着松子糖,挑眉轻笑道:“隔壁院里的小子给我的。”
“他给你糖做什么?”
一旁的姑娘似是不信,笑着唏嘘她,“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去你的,屁大的小孩,毛还没长齐呐。”
桃红笑着推了她一把,“他说是想出去看看生病的妹妹,让我帮着在刘妈妈那儿瞒上一会儿。”
“嘶——”
高个子的姑娘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他就是为了这事儿挨打的?”
桃红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嘛,偷溜出去,又叫人逮了回来,刘妈妈的盐水鞭子可不是开玩笑的。”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长蛀牙了,做完根管的氚氚来晚了,给大家鞠躬~~~(捂住肿成小猪包的脸.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