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鸡汤馄饨(三合一)
姜岐玉看着回春堂的大夫又给小鹿行了一回针。
等小鹿喝完药之后, 于嬷嬷总算回来了。
对于这种奸懒馋滑的婆子,姜岐玉原本是懒得搭理的。
但是,为了这帮孩子着想,她还是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将一粒银锭子隔空抛给了她。
没等姜岐玉开口, 于嬷嬷便先感恩戴德地磕了头, 自觉地跑出去给孩子们买菜做饭。
这倒是省了姜岐玉许多口舌,她亲自喂小鹿用了些粥, 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于嬷嬷一番, 这才离开了慈幼局。
姜岐玉出来的时候,日暮西沉,天色已黑, 而肚子还“咕噜噜”的叫着。
她溜达到平日里常去的酒楼门口,也不知怎得, 突然就失了兴味,转转悠悠地又绕到桂溪坊去了。
这条小巷子里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散了工回到家中,这才来得及给自己做上一顿晚膳, 零星的几户亮着灯的人家, 都飘出冉冉升起的炊烟, 和鲜香扑鼻的炒菜味儿。
勾得姜岐玉食指大动, 她嗅了嗅鼻子, 加快了脚步往苏禾的宅子里走去。
门口的防风灯没有亮,姜岐玉敲了几下门, 也不见里头有人应声, 她抱着手臂看向了隔壁紧掩的门扉。
姜岐玉心想, 这就怨不得她了。
宁州怡红楼里的清倌儿姐姐, 一直在她耳朵边念叨,女孩子要矜持稳重,这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讲究得就是个若即若离的尺度,要是太过心急,容易失了女子的颜面。
她堂堂郡主,从平南追到京城,又从京城跟到了南乐,想来不论面子还是里子,她都已经丢干净了。
这趟回去,老爹非得拿大棒子抽她,姜岐玉漫无边际地想着,既然面子里子都保不住,她还是捡目前尚且能保住的肚子保一保吧。
这么想着,姜郡主觉得自己这个弃卒保车的战术学得还挺好,于是昂首挺胸地走过去,扣响了言成蹊家的大门。
开门的果然是秦邝,姜岐玉笑着歪了歪头,熟稔地同他打招呼。
“晚上好啊,吃了吗?”
“我带了些野菜,你看看能加个餐不?”
说着,姜岐玉将手上的一把狗尾巴草递了过去,这些都是她一路走来,从墙缝石阶里,随手薅的。
绿油油的狗尾巴草们,还被姜郡主用一根韭叶宽的不知名杂草,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大捧——狗尾巴花。
“…………”
秦邝对上她狡黠机灵的视线,无奈地让开了身子。
姜岐玉一进门便蹙起了眉头,她是上过疆场的人,对血腥味比一般人敏感得多。
她四下里望了望,倒是没有看见什么血淋淋的场面。
不过,见秦邝一直将右手背在身后,姜岐玉转过身,若有所思地挑眉看向了他。
“你们这儿,来过客人了?”
秦邝闻言愣怔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摇头否认。
“那你背后藏着的是什么,该不会是要对我动手吧?”
“不,我…准……准备杀鸡的。”
秦邝小时候就这样,天生板正端肃的好苗子,完全不会撒谎。
不像姜岐玉,祸闯多了,无师自通地学会仗着一张明艳过人的小脸胡搅蛮缠,她长得玉雪可爱,又惯会就坡下驴,倒还真叫她唬过去了不少破烂事儿。
不过,有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有唬不住的时候,人家直接告到了平南王的面前。
姜岐玉她老爹自然知道自己的闺女是个什么德性——三句话里没一句是真的。
后来干脆懒得问她,直接去找秦邝,姜岐玉站在旁边,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秦邝也就只能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借口,糊弄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秦邝也早已不再是郡守府里头,温文尔雅的大公子。
这都是在仪鸾司能够独当一面的镇抚使了,怎么还是一点儿也没学会骗人呢?
姜岐玉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睁睁地看着秦邝的面色越来越僵硬,最后他竟是悄悄使了个内劲,把手上的匕首丢进了墙角的竹篓里,发出“啷当”一声脆响。
“已经,处理干净了。”
秦邝张了张嘴,好半天,还是只有一句艰涩的解释。
姜岐玉看着他,突然弯起眉眼笑了起来:“秦邝,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撒谎真的很烂。”
“我教你个法子,以后再碰着不想说的事情,你就像我刚才,喏,板着脸一言不发,这样对方就会因为摸不透我的底细而主动让步的。”
秦邝错愕地看着她飞扬的笑脸,还不等他开口,姜岐玉已经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过身走了。
他的话卡在嘴边,却是无法再说出口。
原本秦邝想说,我没有骗你,确实不是客人,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碎罢了。
姜岐玉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皎洁的月光下,圆滚滚的白猫正蜷缩着身子,趴在一旁打盹,石案上的八棱青花瓷瓶里插着一株粉嫩娇艳的杏花,衬得旁边的绿叶尤为青翠。
石案上还摆着好几道未撤去的菜肴。
脆皮乳鸽,四喜丸子,茭白鲜和几个薄皮春茧馒头。
每道菜式,几乎只用了两口,油光锃亮的脆皮乳鸽还是完整的一盘。
这些恐怕都不是苏禾做的。
午膳的时候,苏禾在慈幼局做了葱油拌面,面还没端上来,鲜香焦酥的葱油味儿都从后厨飘到前院了。
不像现在,姜岐玉离得这么近,愣是没闻到半点香味。
脆皮乳鸽和四喜丸子都是红艳艳的赤色,像是在红油里浸出来的,裹了一层油腻腻的酱汁,馒头和茭白估计也都凉了,白生生地搁在盘子里,她看着也没有食欲。
奇怪了,都这个时辰了,苏禾不在家,能上哪儿去了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并不止姜岐玉一人。
言成蹊站在后院的水井旁,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若是此时有人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铜盆中的清水,逐渐地染上了几分血色。
他的手瘦长洁白,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像是京都里赏玩着姚黄魏紫,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一般。
言成蹊洗得很仔细,手指浸在冰寒彻骨的井水里,像是没有知觉,一点都不畏冷似的。
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的素衣,长袖阔摆,乌发用一顶玉冠笼着,生得一副矜贵隽朗的好相貌,眉目低垂着站在月色里,温柔又无害。
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素白的手,顷刻间便碾碎了几人的喉骨,那人临终前目眦欲裂,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言成蹊。
可惜他已经死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口黑血喷到了言成蹊的手腕上。
言成蹊嫌脏,嫌血腥味难闻,用冰冷的井水反复洗了好几遍。
他将手腕抬起来,凑到鼻端嗅了嗅,那股腥臭味总算褪干净了,只剩下皂荚留下的淡淡余香。
今日里来的这几个,大概就是他那位好弟弟派来的探路石。
言成蹊往日里懒得同他们计较,不过如今,他还挺喜欢当下的生活,不想让人搅了他的清静,只好亲自动手,解决掉这些总是嗡嗡叫着,惹人厌烦的蝇虫了。
言成蹊安静地看着铜盆里柳絮一般,凝不成形状的血迹,碰撞在一起,又慢慢飘开,像是无根无叶的浮萍似的,随波逐流。
以他对那人的了解,此击未中,必有后招。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南乐县来的,不过,依照眼下的形式,敌明我暗,宜静不宜动。
言成蹊比任何人都清楚仪鸾司那群人闻风而动,伺机而起的能力。
南乐县毕竟这么大,他们又不像言成蹊,无事一身轻,言成蹊耗得起,他们可耗不起。
然而,苏禾一整日出门未归,确实是有些触动他的心神了。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早已是尘埃落定,再加上女大十八变,即便是那人亲自站在苏禾的面前,他都未必能认得出来,这原本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有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就像他一样……
言成蹊的眼尾微微低垂,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目光,冷冷淡淡地落在平静下来的水面上,眼眸像是浓得化不开的松烟墨一般,漆黑幽深。
斑驳的血团将清澈透亮的水面切割成支离玻碎的画面,铜璧上倒映出失了形状的血色,心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梨花奴用爪子勾开的线球,交错地缠绕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言成蹊突然抬起手,打翻了铜盆。
井水洒了一地,铜盆顺着地上青石砖的走势,咕噜噜地滚出去好远,磕在一块石子上,颤颤巍巍地颠了颠,终于不动了。
言成蹊回到正房的时候,姜岐玉正扯下一条烤乳鸽的膀子,蹲在地上逗弄着梨花奴。
梨花奴与她不熟,懒洋洋地眯着眼睛,蜷着尾巴打瞌睡,烤乳鸽近在眼前,它却是纹丝不动。
姜岐玉不死心,又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烤乳鸽递到梨花奴的嘴边,小猫勉为其难地撑起了身子,纡尊降贵地凑过去闻了闻,而后毫不领情地扭开了脑袋。
它那张毛绒绒的小白脸上,若是能有表情的话,必然是写着满脸的嫌弃。
姜岐玉奇道:“你这小猫儿,还真是挑食,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烤乳鸽你都不满意,要吃人参鹿茸啊?”
她正教育着,原本趴在地上假寐的梨花奴突然睁开了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颠颠地跑了过去。
姜岐玉回过头一看,只见言成蹊弯下腰,将拱到他掌心里撒娇磨蹭的小猫,一把抱了起来,让梨花奴趴在了他的臂弯里。
一大一小两张小白脸,均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蹲在地上,丝毫没个正形的姜岐玉,眼神里写满如出一辙的嫌弃。
“…………”
姜郡主噎了一下,她这回算是知道,梨花奴这刁钻的脾性和挑食的坏毛病是同谁学的了。
姜岐玉在言成蹊明晃晃地写着“有何贵干”的目光之下,款款地站起身子,抚平了衣裙上压出来的褶皱。
她正儿八经地向言成蹊行了个拱手礼,端出娴静文雅的笑容,开口道。
“我就是来问问,我的令牌呢?”
言成蹊点了点头,错开视线去看秦邝,“在我书房里,取来还与郡主吧。”
秦邝应声去了,此间便只剩下两人一猫。
言成蹊甚至都没有假客气地邀请姜岐玉进屋小坐,他立在院子里,自顾自地抬手揉捏着梨花奴的脖颈。
姜岐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肚子却在此时,很不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姜岐玉立刻捂住的同时,抬眼去看,言成蹊依旧垂着头,一副无所察觉的模样。
姜岐玉心里暗自腹诽他龟毛架子大,面上却是挂着甘为五斗米折腰的假笑。
“那我顺便再问一下,苏禾平日都是什么时辰回府呀?”
若是赶不上今日的,那她明日便早些来。
言成蹊抬起头,无波无澜的桃花眼看过来,姜岐玉兴致勃勃地朝他点了点头,就看见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冷冰冰的字。
“不知道。”
“…………”
姜岐玉发誓,若不是恰好秦邝从东厢走出来,给她送令牌,她今天好歹要和言成蹊过上两招。
不说就不说呗,等见到了苏禾,她可以自己问。
姜岐玉怒气冲冲地从秦邝手里接过令牌,颇有些迁怒地蹬了他一眼,秦邝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惹这位小祖宗生气了。
姜岐玉气归气,倒是也不会亏待自己,她踢了踢秦邝的皂靴,嘟囔着抱怨了一句:“我饿了。”
秦邝望了望天色,都这个时辰了,小巷子里的面馆早就收了摊,要是等他们赶去酒楼,估计也都打烊了。
他的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想了想,眉目柔和地看向姜岐玉,轻声说:“郡主想吃些什么?”
姜岐玉其实也说不上来,她具体想吃什么,自从吃过苏禾做的葱油拌面,再看到酒楼里这些清一色的红油酱汁炒出来的菜式,她总觉得索然无味。
姜郡主今天不想讲道理,她的绣鞋轻轻地磕着秦邝的皂靴,一下一下地,并没有使劲,秦邝其实完全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足尖被她碰到的地方,有些酥麻刺痒。
姜岐玉素来很少做出小女儿的姿态,她是怀化大将军的女儿,后来又是巾帼女将永宁郡主。
打架杀敌扛把子她是一把好手,撒娇卖乖说软话她可就差点意思了,若不然,这么多年,她也不可能白白挨上平南王那么多顿板子。
秦邝无声地笑了笑,他低着头,眸光深邃宁和,微微弯下腰,用皂靴抵住了姜岐玉作乱的绣鞋。
秦邝耐着性子注视着姜岐玉,温声开口,又问了一遍:“郡主,想吃些什么呢?”
女中豪杰姜郡主,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莫名地心跳加速,她有些不敢抬头,心中胡乱地蹦出了一个念头。
淸倌儿姐姐只告诉她“女追男,隔层纱”,但没和她说,万一那层纱不小心叫她捅破了,又该怎么办呢?
言成蹊坐在窗边,膝头赫然摊开着那本被他翻来覆去许多遍的《夜雨秋灯》。
志怪话本子上,正讲到穷书生夜间赶路,不慎误入了一个小巷子之后,陷入了鬼打墙,困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桥段。
破败的巷子两旁种满了老槐树,月黑风高的夜晚,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院子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人声,也没有灯火,只有鬼影曈曈的槐树叶子,将微弱的星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书生突然想起,槐树招阴的传闻,回过头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巷,心里是越想越不安,无端端地生出莫大的恐惧之感。
就在此时,身后刮起一阵阴风,一道飞驰而来的影子,朝着他的后心凶猛地扑了上来,槐树叶子被风吹散开,星星点点的月光洒下来,将那庞然大物扭曲的影子投映在了墙壁上。
“喵!”
一声尖利的撕咬声,划破与世隔绝般寂静的长空。
言成蹊撇开视线,便看见卧在他脚边的梨花奴,舒展着四肢,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昏黄的油灯将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软烟罗的纱帐上,放大了数倍的爪子上,能清晰地看见那五个尖尖的利甲。
言成蹊丢开话本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扇轩窗正对着苏禾的后院,言成蹊凝眸望过去,黑漆漆的,主人依旧是未归。
言成蹊蹙起来的眉头便再也松不开了。
他有一万条理由劝诫自己,今日实在不该出门,也有一万条理由说服自己,苏禾已经不是小孩子,她眼下也并没有危险。
可是,人心哪里是能简简单单地用一板一眼的道理,就揣摩明白的呢?
言成蹊从前手握权柄,身居高位,他自恃七窍玲珑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能随意拨弄人心。
彼时,谁又能料到,他也有控制不住自己心神的一天?
言成蹊取了一件淄色的大氅,袖笼里藏着一柄雪衣短剑,没有惊动后院里的秦邝和姜岐玉,悄无声息地翻墙出去了。
桂溪坊人烟本就稀疏,各家的院子陆陆续续地熄了灯,整条小巷寂静黯然,同那话本里描绘的漆黑如墨的长街极为相似。
言成蹊的脚步很轻,说是踏雪无痕也不为过,平日里要走上一炷香时间的窄巷,他只用了转瞬的功夫,便走到了尽头。
今夜气温骤降,四下里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主街上还能听到些稀疏的人声。
长明灯高悬在望火楼的廊檐下,摇摇晃晃的,只能照亮方圆一里的四周。
言成蹊正犹豫着朝哪边走能更快一些,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主街上传来的脚步声。
来人应当身量纤细,步履轻盈,快步小跑着,脚步声却并不沉重。
幸而,四下里一片悄无声息,言成蹊的耳力又比常人好上许多,他这才能听见那越发清晰的喘息声。
言成蹊顿住了步子,不多会儿,便有一位身着湖绿色挑线裙的窈窕身影,从白蒙蒙的雾色中跑了出来。
苏禾白皙的脸颊上不知在哪儿蹭到些黑灰,头发也有些凌乱,元宝髻看着比白日里松散了许多,几绺碎发从发包上滑下来,垂在两鬓,被风一吹,显得有些乱蓬蓬的。
湖水绿的裙面也弄脏了,黄泥点子溅得东一处西一处的,从裙摆蔓延到腰际,裙裾上沾了不少草屑。
松花绿的绣鞋就更是脏污得不像样,鞋尖湿漉漉的,白底子的绣边也都被泥垢染成了鼠背灰。
苏禾像只邋里邋遢的小狗,在草垛里滚了一圈才钻出来似的,浑身上下只剩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冷泉洗涤过的琉璃珠子。
苏禾原本正朝这边小跑过来,一看见言成蹊,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双葡萄眼就变得更亮了。
“言公子!”
她放下裙摆,快走了两步,站定在言成蹊面前。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出来了?”
在苏禾的印象中,言成蹊是相当不爱出门的,他们认识了这么久,言成蹊走得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就是从他家走到苏禾家门口。
这都快要到入定时分了,秦邝也没有跟着,他一个人是要去哪儿?
苏禾眨了眨眼睛,目光里是明晃晃的疑惑。
言成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桃花眼微微下垂,从她松散的发包看过来,滑到脸颊上的两道脏污,面上的神情始终冷冷淡淡的。
苏禾见他沉默不语,声音不由地放轻了些:“是出什么事儿了吗?秦公子没有和你一起?”
言成蹊抬起眼帘,纤长如蝶翼的睫毛不着痕迹地颤了颤,乌沉沉的眼眸望进苏禾疑惑不解的视线里。
苏禾似乎听见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了一声,轻的就像一缕无形的风,还没来得及抓住细看,便散开在潮湿的雾气中,无影无踪了。
言成蹊往前走了两步,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罩在了苏禾的肩头。
他靠得这般近,一股浅浅的,芝兰芳桂的清香,青烟似地钻进了苏禾的鼻端。
“言公子?”
苏禾眨了眨眼睛,小声叫他。
“……无事。”
言成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他没有去看苏禾,低眉顺目的模样,专注地给她系帽檐上的丝绦。
因为挨得近,言成蹊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格外明显。
浅灰色的一小点落的位置极好,正巧点在眼角上挑出的弧线最末端,在这张矜贵冷峻的面容之上,平白地生出几分柔情绮丽。
骨节匀称的手指灵巧地挑起丝绦,三两下地打出了一个紧实的双联结。
末了,言成蹊还扯住缎带的两头,微微使劲让结扣朝上滑了滑,堪堪停在了苏禾脖颈前两指处,将她罩了个密不透风。
苏禾觉得,言成蹊似乎是有些不高兴。
漂亮的酢浆草结也没有了,淄色的缎带被他挽成一个捆缚大件物品才会用的双联结。
双联结简单而且牢靠,即使绑上再重的东西,只要不解开锁扣,不论过去多久,都能系得很紧实。
苏禾正要抬头,余光中看见言成蹊的手慢慢抬了起来,落在她的脑后。
食指与拇指之间捻着一根桔梗草杆子,拎到了苏禾的面前,停住不动了。
“…………”
苏禾讪讪地笑着,从他手中抽走那根枯黄的草叶,飞快地丢到一边,右手摸向自己的发尾,轻轻地掸了掸。
“哎呀,没清理干净。”
苏禾抬手揉了揉鼻尖,面上泛起一层薄红,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失仪而感到羞赧。
她的容貌无疑是好看的,不施粉黛,不着环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即便脸蛋上脏兮兮的,也依旧难掩那双明眸杏眼中的光彩。
“谢谢。”
两人挨得极近,言成蹊又始终没有退开的意思,苏禾咬了咬唇,轻声道了谢,往旁边移了两步。
她半句未提今日迟迟不归,是发生了何事。
只是安静地低垂着白皙的脖颈。
言成蹊凝眸望着苏禾,见她移开了身子,只露出个乌黑油亮的发旋来,小脸藏在斗篷宽大的帷帽里,言成蹊看不见她脸上的薄红。
心中那种难以言说的烦闷,郁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像是冲破闸门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言成蹊此时还不能理解这种情绪,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撞在他的胸腔里,也不是疼,就是……沉沉的,闷闷的,还有些不知是对着谁产生的恼怒。
他觉得有些难堪,面上的神情愈发寡淡冷漠。
言成蹊深深地看了苏禾一眼,咬了咬牙,回过身,一言不发地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果然是生气了。
苏禾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大晚上跑出来的是他,将斗篷罩在她身上的也是他,现在一言不发就生气的还是他……
言成蹊人高腿长,照理他若是想走,只需几步,苏禾便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而不像现在,言成蹊都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
苏禾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看不远处彻底暗下去的长巷,拎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桂溪坊很窄,苏禾没有走到言成蹊身侧,她坠在他身后几步远,踩着他的影子。
夜里起了一层霜雾,又冷又湿,东风吹过长长的巷道,卷成一道尖利的呼啸声,穿堂而过,树影重重地摇曳着,沙沙作响。
苏禾笼在暖融融的大氅里,手脚头脸都吹不到风,一步一步地踏着言成蹊的影子,平日里到了晚上,她一个人不敢走的长巷,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苏禾抬起头,望着言成蹊笔挺宽阔的背影,即便是在昏暗的环境下,他的目力也很好,脚步缓慢沉稳,无所畏惧地踏破漆黑之地,领着苏禾往家的方向走去。
苏禾抿了抿唇,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映着那人清冷瘦削的轮廓和上下起伏的袍角。
言成蹊的院子外头,挂了一盏橙黄色的防风灯。
每当看到暖融融的光亮,苏禾便知道,自己快要到家了。
言成蹊停在了门外,侧着身子,静静地站着。
苏禾想了想,缓步走上前,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放到言成蹊手中。
一路走来,她面上的薄红已经褪了下去。
此时,粉白的小脸扬起来,眉眼弯弯,柔声细语道:“谢谢你。”
言成蹊接过她递来的大氅,视线停在她莹白的皓腕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和缓了不少,绕开他们站着的地方,轻手轻脚地往别处去了。
摇曳的油灯下,寂静无声,就连空气仿佛也温柔缠绵了起来。
苏禾收回视线,转身要走,言成蹊低沉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禾。”
“嗯?”
苏禾挺住了脚步,抬眸去看他。
言成蹊的桃花眼里明明灭灭的神色,苏禾没有看懂。
她听见他说。
“天色已晚,早时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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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姜岐玉约好了要来用早膳,苏禾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市集上买了一只老母鸡和两斤新鲜的肉馅。
将剁成大块的鸡肉洗去表面的血水,然后冷水下锅,放入葱段和姜片焯水去腥。
焯过水的鸡肉倒入葱油爆香的热锅中,快速翻炒几下后,盛入砂锅中备用。
将菌菇、枸杞、红枣和剥好的板栗一并放入砂锅中,加入足量的开水,直至完全没过鸡块,大火炖煮上半个时辰之后,再加入适当的佐料提鲜。
刚把鸡汤炖在砂锅里,言成蹊便揣着梨花奴上门来了。
梨花奴昨日就没吃饱,饥肠辘辘地饿了一整晚,此时闻着爆香的鸡肉味,馋得小舌头都收不回去,根本走不动道。
有言成蹊在这儿,它不敢造次,小爪子可怜兮兮地扒在门檐上,委委屈屈地探头去看苏禾。
“喵呜——喵呜——”
小奶音一波三折,凄婉哀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
苏禾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掀开砂锅盖子,扯下了一根还没炖烂的鸡翅膀,递到了它蠢蠢欲动的小爪子里。
梨花奴乖巧地朝着她摇了摇尾巴,叼着自己的鸡翅膀去院子里吃了。
梨花奴一走,不大的伙房里,便只剩苏禾和言成蹊两人。
当今的士大夫们都讲究“君子远庖厨”这一套古板的论调,言成蹊倒是完全不在意,他自己去净了手,走到苏禾身侧,低头问道。
“我帮你做些什么?”
苏禾在剁好的肉馅里加入她自己调配的酱汁,花椒水和葱花之后,手上不停地用竹筷搅拌均匀。
苏禾闻言,微微侧头看向他,言成蹊煞有介事地挽起了衣袖,露出了一节清瘦嶙峋的腕子,他的十指纤长白皙,一看就是从未沾过阳春水的。
“会包馄饨吗?”
“你教我,就会。”
言成蹊面色不改,一脸认真地将“我不会”,说得格外真诚动听。
苏禾忍不住轻笑出声,嘴角上扬,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那你看好了喔,我只教一次。”
苏禾将馄饨皮摊开在掌心中,用竹筷挑起铜钱大小的肉馅,放在面皮的中心,虎口轻轻一捏,面皮随之收紧成小团,一个鲜肉馄饨便包好了。
她的手指很灵巧,虎口轻轻一拢,一个饱满圆润的馄饨便成型了。
可惜,薄薄的一小片面皮到了言成蹊的手上,瞬间变得极其不听话。
他若是用劲小了,那两片开口便总是合不拢,一松手就软趴趴地摊平开来,他若是用劲大了,肉馅又争先恐后地从开口处钻了出来。
言成蹊一手水,一水面粉,如临大敌地端着馄饨皮,好不容易捏紧了封口的那个馄饨,像个圆滚滚的不倒翁,放在案台上一个能占仨馄饨的位置。
苏禾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嘴角的笑容就没有再放下来过。
她的动作很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馄饨排着队从她手底下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竹案上,只等着水开,便可以下入锅中。
苏禾这边全部包完的时候,言成蹊那边也就只有十来个成型的,每个都长得极为与众不同。
有的像大腹便便的地主老爷,有的像弱柳扶风的闺阁弱稚,还有的像撒开四蹄狂奔的脱缰野马……
苏禾将两人包的馄饨下入沸水中,她包的那些,不多时便浮了起来,晶莹剔透地飘在清澈的面汤之上。
而言成蹊包的那些形状怪异的馄饨,还在滚沸的水泡中,颠沛流离,跌宕起伏个不停。
这大概是言公子有史以来唯一没能做好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在苏禾面前丢了丑,他虽然面上极力维持着镇定,但是紧绷的下颚和青筋直跳的额角,还是暴露了他真实的窘迫。
苏禾忍着笑意,不去看他,她尽量挑着温和的辞藻,认真地夸奖言成蹊包的馄饨。
“我觉得挺好的呀,每一个都很有特色,它们在这一大锅里,有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风骨,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代表幸运的馄饨,一会儿谁要是吃到了你包的,就能被好运气围绕一整天!”
“…………”
又等了一会儿,所有的馄饨都飘了起来,苏禾用竹笊篱轻轻捞出,再将炖煮好的鸡汤浇在紧实饱满的小馄饨上。
最后撒上虾皮,紫菜碎和葱花,一碗鲜香浓郁的鸡汤馄饨便做好了。
金灿灿的鸡汤里,躺着颗颗粉白晶莹的馄饨,澄澈的汤顶上,飘了一层薄薄的荤油和几片化开呈云絮状的紫菜,再点缀上几粒青翠的葱花,色泽鲜艳,十里飘香。
姜岐玉循着香味敲响了苏禾家的大门,她想,就算是为了这一口,让她日日早起,也是值得了!
姜岐玉来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只等着苏禾将鸡汤馄饨端上桌,便能开始用膳。
梨花奴自从上一回被关了“牢房”后,彻底学乖了。
它追在苏禾脚边一路跑,一路兴冲冲地叫着,反正它身子小,行动又灵活,窜来窜去的,也不怕被别人踩到。
梨花奴远没有它家主人那么淡定,昨儿一天,都没吃上几口,晚上睡着了又被饿醒,一根鸡翅膀只够它塞牙缝的,眼下早已是口水直流三千尺了。
姜岐玉被梨花奴蠢萌的模样逗笑了,拿过它那个画了小鱼的瓷碗,将苏禾给它特制的“鸡汤馄饨”盛了进去。
这个小家伙,有奶就是娘,头天夜里还对姜岐玉爱答不理,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今天就已经谄媚地去舔她的手指了。
姜岐玉愤愤不平地伸出食指,戳了戳梨花奴埋在饭碗里的小脑袋。
“你还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东西。”
梨花奴忙着狼吞虎咽,没功夫搭理姜郡主的指控,好脾气地让她蹂.躏了一会,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慢腾腾地动了动身子,留给她一个销魂的小翘臀。
苏禾家的正厅太小,四人围坐在一张红木案桌前,竹凳左右两条腿还有些高矮不一,歪歪扭扭地往旁边倾斜着。
姜岐玉丝毫不在意这些,坐下身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鸡汤,黄金般色泽的汤汁油珠儿顺着喉咙一路滚到了胃里,油而不腻,甘甜鲜香,留在唇齿之间的味道,带着菌菇的鲜美,红枣的甘醇,鸡肉的酥嫩,令人回味无穷。
他们几人,因为各不相同的原因,几乎也都是饿了一整晚。
苏禾原本特意多包了些馄饨,准备留着晚膳再吃一顿,可惜,她没有料到这些人的胃口,一回身的功夫,竟然全都吃完了。
姜郡主意犹未尽地又去砂锅里捞了一只鸡腿,叼在嘴里含糊地说着:“小苏禾……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她用手接着,一边啃鸡腿,一边往外淌着鲜嫩的汤汁,眼瞅着油点子就要掉在她湘妃色的衣裙上了。
秦邝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接住了,及时地挽救了那条险些又遭了姜岐玉毒手的裙子。
他将帕子递给姜岐玉,无奈地看着她。
这个人似乎一点都没变,吃饭还是又香又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总是弄得衣服上都是油渍。
姜岐玉喜欢各种漂亮的衣裙,可惜,新衣服上了她的身也就只能穿一天,不是打架撕破了,就是吃饭弄脏了,从小就和温婉娴雅的名门闺秀们大相径庭。
“说真的,要不我请你做私厨吧,自从吃了你做的饭,南乐县的那些个酒楼,我是一样都吃不下去了——”
姜岐玉豪迈地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又道:“你是不知道,昨晚你不在,差点没饿死我——”
“诶,话说,你昨天干嘛去了,我刚给那帮小孩讲了个故事,就找不到你人了。”
苏禾愣了愣,张了张嘴,又顿住了,她用小瓷勺轻轻搅着汤碗里的虾皮,片刻后才道:“也没什么事儿,近水楼忙不过来,掌柜的喊我回去帮忙。”
姜岐玉满不在乎地将帕子抛给秦邝,抬手揽住了苏禾的肩膀。
“哎,我打听打听,你们掌柜的每月给你发多少月钱啊,我出两倍,专门请你做饭,成不成?”
姜岐玉挑眉看向苏禾,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露出小狐狸一般狡黠餮足的神色,她还真打起了苏禾的主意。
苏禾被她揽着肩膀,正好看见了坐在西南角上喝汤的言成蹊。
言成蹊的吃相非常优雅,他一贯秉承“食不言,寝不语”,即便是最普通的粗瓷勺柄拿在他手里,都有一种风雅名士执笔作画的感觉。
言成蹊状似低头认真用膳的模样,实则手中的汤勺根本没有碰到碗。
他听见苏禾说昨日去了近水楼,低垂的眸子慢慢眨了眨。
心道: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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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小剧场
提问:在你们眼里,对方像什么动物?
小言:总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很晚还不回家的漂亮小狗。
苏苏:脾气古怪,孤僻挑食还是个厨房杀手的傲娇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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