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玉昙脚底发软, 几乎站不住了,一股子无力感从背脊蹿上脑海里,所有劫后的喜悦消失一空,脑子里只剩下了“死了”几个大字。
她几乎没办法思考, 晃了几十息, 空荡荡的脑海里才冒出几个问题。
玉鹤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他都已知道汴京会发生大灾难, 为什么他还会死?
玉鹤安死了怎么没人告诉她?
“父……父亲, 怎、怎么会这样?”
声音已经极力控制,还是克制不住地发抖。
玉征抬眸, 就见玉昙脸颊上已流下两行清泪, 眼睫被泪水打湿了,眼眶里还盛着热泪,唇瓣死死抿着, 哭得无声无息。
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他原本以为玉鹤安这个混账, 只是单挑头子一头热。
现在看来无法无天, 非要一条路走到黑的玉鹤安, 单纯善良的玉昙,两个都让人头疼。
“父、父亲。”
“没、没死,他自己有手有脚,担心他做什么?”玉征揉了揉眉心,长叹了几口气, “最近玉鹤安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没死?
没死就好。
她像在洪流冲刷下, 抱到了粗壮浮木, 终于得以喘息。
她过了几十息才想起玉征的问题,想起之前玉鹤安抢亲,强迫当她的情人, 这些事早就过去了。
“没有奇怪的事,我们之间没有奇怪的事。”她果断地摇了摇头,玉鹤安最近都离她离得远远的。
玉征长长呼出口气,好在玉鹤安还当个人。
“父亲,阿兄什么时候会回来?”玉征的话总让她觉得不安,她想亲眼瞧一眼玉鹤安再回府。
“做完事自然会回来。”玉征挥了挥手,抬腿消失在夜幕里。“昨夜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瞧玉征头疼的样子,是一句话都不想再提玉鹤安。
她只得先回岚芳院。
宋老夫人八十岁寿诞在即,今日午后又留她在侯府再住下去,她原本打算拒绝,面对宋老夫人面带希冀的脸,终究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一连三日,她都没能碰见玉鹤安,兰心去寻长明打听。
长明道:“郎君近日来忙于公务,总是夜半才归,也休息不了多久,披着夜色又走了,奴才都好久没能见到郎君了。”
可能是白日里,总念叨着见玉鹤安一面,那些恼人的梦境又回来了。
她在睡梦迷朦中,感觉有人从身后抱着她,怀抱温暖又可靠。
经过这么久,她也算明白,比起白日里冷冰冰的不相见,她更适应夜里这种奇怪诡异的关系。
只是白日的冰冷远离才是真,夜里的温存是假。
她不再排斥内心,在背后虚假的玉鹤安再抱住她时,她转身埋进了虚妄的怀抱里。
她无助地呢喃:“阿兄,你怎么躲着我了?”
双手上紧实的肌肉绷紧,就好像玉鹤安本人的反应一样。
她真是太了解玉鹤安了,幻想居然和真实的他一模一样。
虚妄的玉鹤安自然不会回答她,甚至还松开了环抱在她腰间的手,态度好似在说:明明是你要将我推开的,现在为什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玉昙埋着头,脸颊蹭到玉鹤安的外袍,绣纹刮着颊肉,甚至让她生出了一丝真实感。
黑夜里她的胆子大上不少,白日里不敢说的话,她现在都敢往外冒。
“阿兄,昨夜叛军攻府门时,我很害怕,总想着跑,可是逃跑了总会面临新的困境,每条路都会有新的困难。”
“就像和你的关系一样,我总想着逃避,总算找到了一条好路。
我懦弱纠结、瞻前顾后,又贪心,总想着若是能变回以前一样就好了。”
能不能不要不理她?
梦中的玉鹤安道:“哪个从前?当你情人的日子?还是当你兄长的日子?还是你都想要,白日持着兄妹表象,夜里再做这……”
越往下说,她越羞耻。
她本能地想辩解,她只是想回到当初友善亲近的兄妹关系。
可夜夜梦到自己兄长,入梦来相拥而眠,又算什么怎么回事,要求回到从前又算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想见你一面,确认你是好好的。”
可妄念在发酵,在见不到的日子慢慢变深,变得想要更多其他的东西,黑夜里,她开口说了出来。
梦中的玉鹤安松开了手,慢慢飘在空中,视线笼罩着她,她低垂着眼帘,不敢再看一眼。
眼神大概是冰冷又嫌恶。
她扯过被子埋过脑袋,估算着梦里的玉鹤安走了,她才敢放下被子,和一双浅色的眼眸四目相对。
她看清了,眼底不是嫌恶只有纵容,无可奈何地纵容。
“你还没告诉我答案,你到底想要怎样?”玉鹤安双手撑在她的肩侧,半晌没等到答案,如同预料中一样,长叹一口气,退了出去。
她已经有答案了,但是她不想告诉梦里的玉鹤安,她要找个机会亲自告诉他。
*
一连半个月都未能瞧见玉鹤安的身影,消息倒是听说了不少。
玉鹤安又升迁了,升迁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官位升迁侯府却不见喜色,反倒人心惴惴。
纵然玉昙在知道一部分将来的剧情下,仍然觉得不安。
玉鹤安日后会入内阁,当首辅,原本故事线中,他有这么快吗?
凡事应当脚踏实地,太快了,快得宛如一道催命符。
今日是宋老夫人诞辰,总归能见到玉鹤安。
前些日子出了那等乱子,这段时间汴京再大的事,都不宜大摆宴席。
宋老夫人只在禾祥院中,摆了晚宴一家人团聚。
她去的时候早,日头还没落下山头,院子里热闹一团,赵秋词和沈无咎围着宋老夫人叙话,在讲边关的趣事。
见到她时,赵秋词抬头同她打招呼,“玉昙,快过来。”
因着守府门时的交情,她和赵秋词热络上不少,赵秋词时常往她的院子跑,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怎么了?”她快步走了过去,在赵秋词身旁站着。
“沈无咎才告诉我,原来你对他还有救命的恩情。”
“只是当日在街上遇到了,后来是兄长送沈郎君去的山庄,不关我的事。”她摇了摇头,她又没做什么。
“玉小娘子,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沈无咎抱拳道歉,郑重行礼,“是我以小人之心揣测,总以为你乃贪慕荣华……对不起,若是日后有能用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的确是小人之心。”赵秋词用力捶了沈无咎的肩头,站在他身旁,两人之间的情谊热烈又真诚。
她才意识到,这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们之间的爱意,无需掩饰,所有人都祝福他们,就像她也祝愿赵秋词一切都好。
她被限制剧情逼着留在侯府避难,被误会很正常,现今的结果已比她预想中,要好上万倍了。
夕阳低垂,敛尽最后一丝金辉,禾祥院里点上了灯笼,喜气洋洋一片。
一身铁甲的玉征出现在禾祥院门口,脸上满是烦躁,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气,婢女们伺候卸了甲才进屋子里。
在还没踏进小厅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闯入了他的视线,只是那双眼睛的主人,越过他往他的身后瞧去。
“父亲。”
刚刚才压抑下去,被玉鹤安惹出来的火气,又忍不住想往外冒,又不能连累无辜的玉昙。
玉征点了点头,在宋老夫人左侧坐下。
见玉征进来,玉昙连忙收了眼神,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身旁的赵秋词给她打掩护,给她倒了一杯清酒。
宋老夫人道:“鹤安怎么没回来?”
玉征道:“母亲,开宴吧,不必等他了。”
宋老夫人瞧了瞧玉征冷冽的侧脸,长叹了口气,又抬眼瞧了瞧玉昙,赵秋词正凑到玉昙身旁,小声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
这件事原本就是她做错了。
若是她没能搅和那么一遭,这样和和美美多好,生死经历一遍,万事皆能放下,若是现今玉鹤安再在她面前来说,他喜欢玉昙。
她就没了当初迂腐的想法,换换身份能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杀人放火。
谁家没有些秘密,人不能一辈子守着规矩过活。
“凡事不能拘束太过,我已经上过一回当了,你怎么还在走我的老路。”
玉征撇了撇嘴,好在赵秋词没跟宋老夫人,提过玉昙生父和赵青梧身世的事。
“儿子明白,母亲开席吧。”
席面有赵秋词和玉昙在,倒是热闹,宋老夫人的笑声没停过。
宴席的最后,她如往年一样,站起身举杯敬宋老夫人三杯酒,祝来年康健无忧。
以往宋老夫人的诞辰,若非大开席面,就只有她和宋老夫人两人,今年人多散得比以往要晚。
兰心扶着她回岚芳院,月上中天,月华倾洒大地。
这酒甜倒是甜,就是喝下后后劲好大,和以往的桃花酿不一样,头越来越晕,脚还轻飘飘的。
“你这桃花酿味道不对啊。”她和赵秋词一同出禾祥院,大着舌头指责她买到了假货。
“酒窖里的桃花酿全被你搬走了,这是我拿普通酒水兑的蜂蜜,好喝吧。”赵秋词笑盈盈地凑了过来。
玉昙脸色绯红,鼻尖有几滴热汗,赵秋词也好不到哪去。
“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没有,我瞧你才喝醉了。”她后退了一步,兰心扶着她往岚芳院走。
“我确实有点醉了,我要回我的院子休息了。”赵秋词也不害羞,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胜酒力,沈无咎架着她一条胳膊,往她的院子走。
在幽深小径处,遇到着一身绯色官服的玉鹤安,面上未见疲态,年少得志,官运亨通。
玉鹤安这人算着等宴席后再来的,摆明是想和她错开,只是没料到今年的宴席开了这么久,又被碰见了。
烦躁的枝丫在内里疯长,戳得人肺腑疼痛。
玉昙脚步快了几分,往禾祥院走,还是梦里的玉鹤安稍微好点。
她甩了甩脑袋。
不是。
现实和梦里的玉鹤安都是混蛋。
“喝醉了?”玉鹤安侧过脸,视线缓慢爬过她的脸颊。
“没有,一点点醉。”随着他的视线,她的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
“早些歇下吧。”绯色的身影和她擦肩而过,离她越来越远。
“混蛋。”明天她就要出府,再也不要见到玉鹤安了。
兰心扶她回了岚芳院,喝了碗解酒汤,躺在拔步床上,兰心替她熄灭了灯盏,退出了内间。
夜半时分,内间的窗户开合一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翻窗而入,灵巧地落在地上,敏捷得仿佛翻窗而入,这件事早就做过了千万遍。
修长的黑影往拔步床前走,床上锦被揉成一团,人却不知去向。
作者有话说:谢谢“铁血bg战士”“米猫”,灌溉营养液[抱抱][抱抱][抱抱]
谢谢 今天有一下午的空闲,赶紧搓一点出来,嘻嘻[抱抱]。